第六百八十章 魏氏刺客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魏平安就曾說起過河東白巾之亂的過往。

  河東軍面對一群被寶象蠱惑的泥腿子,竟是連戰連敗,魏長樂當時也很詫異,只以為是河東軍窩囊無能到極點。

  畢竟正規軍的鐵甲勁弩,豈是尋常百姓的鋤頭木棍能相提並論的?

  哪怕白巾軍被寶象的妖異精神加持得悍不畏死,也不至於將堂堂朝廷官兵打得丟盔棄甲、狼狽如喪家之犬。

  此時獨孤泰一番話,卻終於讓魏長樂明白了當年的情況。

  河東軍吃空餉,那層層盤剝下來的名冊上,人頭雖多,真正可戰之兵卻不過兩萬來人。

  乍一聽似乎聲勢猶在,然而兩萬人馬鋪展在河東廣袤的大地上,幾十上百座城池星羅棋布,分攤下來,每處據點兵力之薄弱,猶如一張千瘡百孔的破網。

  更致命的是,扣減口糧、拖延軍餉,早已讓將士們士氣全消。

  當兵吃糧,為的是養家餬口,可肚子都填不飽,家人望眼欲穿等不到半文銅錢,那身官袍便成了恥辱的囚衣。

  軍心潰散至此,哪裡還有半分戰力可言?

  指望這樣的兵馬為朝廷賣命,那是痴人說夢。

  有河東軍趁亂倒戈,那也並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老夫手裡當時只有兩千禁軍,白巾賊氣勢洶洶如潮水般席捲各州,老夫縱然有心殺賊,也分身乏術,管不了旁的地方,只能領兵死守太原。」獨孤泰緩緩道:「老夫當時已經判斷出,如果朝廷不繼續增派大批援軍,河東遲早都要徹底淪陷,被白巾賊占據。」

  魏長樂道:「那為何朝廷沒有增派援軍?」

  「禁軍衛戍京畿,自然不能輕易調出。」獨孤泰道:「毗鄰的河北道和關內道,當時也已經有白巾賊起事的苗頭,他們又怎會丟下自己的地盤增援河東?說句實在話,河東當時的情況,可說是危在旦夕,老夫.....嘿嘿,老夫當時都已經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魏長樂自然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危難時刻,魏總管出現了?」

  「倒也不只是魏如松。」獨孤泰道:「好在河東軍內還有一個馬存珂。馬氏乃河東豪族,馬存珂當時是河東石州長史,白巾賊上萬人攻打離石城,石州刺史棄城逃跑,倒是馬存珂不但守住了離石城,而且痛擊白巾賊,那也是河東軍中唯一對白巾賊有過勝績的官兵。」

  魏長樂微微頷首,心想馬氏如今控有數萬步軍,在河東也是響噹噹的軍頭,那也是當年用命換來的。

  「此前誰也不知道河東還有魏如松這麼個人物。」獨孤泰感慨道:「他不過是一縣典史......嘿嘿,說起來你們父子這一點還真是家傳淵源,你父親發跡,始自守住了一座縣城,你魏長樂也是因為守住山陰縣城,名聲大噪......!」

  魏長樂摸了摸鼻子,淡淡一笑。

  他雖然對魏如松沒什麼好感,但知道他當年確實功勳卓著,內心也是有幾分欽佩。

  「魏如松交友廣闊,打了幾次勝仗之後,許多人都投奔他,其中有不少江湖人士。」獨孤泰抬手撫須,瞥了魏長樂一眼,道:「為了平亂,他倒是什麼手段都用上。據老夫所知,他身邊專門有一支江湖人士組成的刺殺團,高手眾多,往往兩軍還沒開戰,白巾賊的頭領就忽然被刺殺,群賊無首,魏如松趁機發起攻勢,所向披靡......!」

  魏長樂道:「這樣說來,他身邊的刺殺團與監察院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錯,說起來,還真是很相似。」獨孤泰點頭道:「那支刺殺團不但行刺賊將,而且到處打探情報,這確實讓魏如松做到了知己知彼。」

  魏長樂微眯眼睛,心想那支刺殺團卻不知如今是不是還存在?

  至少在宿主的記憶力,對那支刺殺團毫無印象。

  但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支刺殺團,魏如松肯定也只會讓他們隱於暗處,不會為人所知。

  「河東門閥世家對白巾賊畏之如鬼,而且對朝廷和官府失去了信任。」獨孤泰淡淡道:「馬氏打了幾次勝仗,河東門閥便將身家性命押在了馬氏身上,馬氏得到門閥的擁護,要人有人,要銀子有銀子,發展壯大,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比起馬氏,你們魏氏發跡倒是難得多......!」

  「很正常。」魏長樂一針見血,「因為魏氏出身卑微,魏如松雖然是一縣典史,但在河東門閥世家眼中,不值一提,根本上不了台面。他們骨子裡也不會認同魏氏是自己人。」


  說到這裡,他嘿嘿一笑,道:「老將軍,你們獨孤氏乃五姓之一,眼中可也從來瞧不上地方門閥士紳,在你眼中,他們也不過是草芥。」

  獨孤泰不屑一笑,「世家乃是多少代人積攢下來的底蘊,豈是泥腿子能夠相提並論?哪怕是今時今日,河東門閥也沒有將你們魏氏當做自己人。」

  魏長樂只是呵呵一笑,眸中卻是划過一絲凜然寒意。

  「不過布衣平民和許多不得志的寒門子弟,對你們魏氏卻是奉若神明。」獨孤泰道:「那些寒門子弟和江湖人物投奔到魏氏門下,卻也是忠心耿耿。老夫知道他們的心思,他們擁戴魏氏,不僅僅是因為魏氏可以平亂,也是因為魏如松的低賤出身。他們將魏如松當作了自己,希望魏如松能以卑賤之身成就一番連豪門世家都無法達成的事業!」

  「無論門閥還是布衣,能讓百姓安居樂業,那就是英雄好漢。」魏長樂也是一聲冷笑:「依附於百姓身上,吸血敲髓,那就只能是蟲豸了。」

  獨孤泰哈哈一笑,「魏如松從一介典史成為今日威震一方的軍頭,此人的野心,老夫都能看透,朝中又有幾人看不穿?當年若不是他斬了寶象的人頭,確實立下了無人能比的功勳,否則他可沒有資格坐上馬軍總管的位置。」

  魏長樂呵呵一笑,問道:「所以當年老將軍奉旨到河東平叛,實際上寸功未立,只是一個看客?」

  「當然不是!」獨孤泰老臉發紅,「要不是老夫帶著禁軍鎮守太原,太原城......那也未必保得住。」

  魏長樂一本正經道:「這話倒也不假。所以有了保衛太原的功勳,獨孤氏便可理所當然地將你推上了衛將軍的位置?」

  「你.....!」獨孤泰惱道:「老夫乃獨孤氏出身,蒙受祖蔭,一個衛將軍算什麼?嘿嘿,倒是魏如松,當年他斬殺寶象,朝廷賜封為馬軍總管,可是.....到底是真是假,那還說不清。」

  「說不清?」魏長樂一怔,微有些詫異:「什麼說不清?你是說魏總管誅殺寶象是假?」

  獨孤泰冷哼一聲,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那是大有可能。當年寶象妖僧禍亂河東,他的信徒多如牛毛,但據老夫所知,真正認識寶象妖僧的人屈指可數。而且傳言寶象妖僧擅長妖術,變化多端,可男可女......!」

  「易容術?」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獨孤泰頷首道:「白巾賊自毀長城,一開始本來還得到泥腿子的擁戴,但後來不少白巾賊的將領貪圖享樂,橫徵暴斂、欺男霸女,甚至為了邀功,殺良冒功.....於是失去了民心,後來不但無人加入白巾賊,甚至不少白巾賊逃離,若非如此,魏如松和馬存珂也不可能攻城克敵,最終平定了白巾之亂。」

  魏長樂道:「你不是說許多河東將士倒戈,加入了白巾軍?說不準就是這幫害群之馬導致了白巾軍的失敗。」

  「這不重要。」獨孤泰道:「重要的是,魏如松誅殺的那名妖僧,到底是不是寶象?」

  魏長樂皺眉道:「難道朝廷沒有確定?」

  「寶象妖僧最終兵敗,逃到蒲州首陽山。」獨孤泰道:「魏如松親自帶著他的刺客團追殺到首陽山,最終將一具屍首帶回了太原。那屍首倒是與傳說中的寶象十分相似,甚至.....有被俘的白金賊將出來證明,那確實是寶象......!」

  「這不就得了。」魏長樂道:「連寶象的部下都指證,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獨孤泰扭頭看著魏長樂,昏黑之中,獨孤泰目光銳利,冷笑道:「老夫還真懷疑,白巾軍的那些賊賤,是否真的見過寶象?你小子不知道,當年寶象妖僧被那幫泥腿子奉若神明,聲稱妖僧有日行千里之術,還能幻化分身,今日在沂州,明日就可能在蒲州,甚至.....有時候同時出現在四五個地方。」

  「替身?」

  「不錯。」獨孤泰嘿嘿一笑,「所以那些賊將見到的很可能就是妖僧的替身。魏如松信誓旦旦誅殺的是寶象,但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寶象真正長成什麼樣,當年那具屍首,大有可能就是妖僧的替身。只不過當時他如日中天,手中又握有兵權,而且即使老夫懷疑,卻也無法證明他誅殺的是替身,所以朝廷也只能認可他誅殺了賊首,憑此被賜封為馬軍總管。」

  魏長樂笑道:「誰主張誰舉證,你懷疑死的那個是替身,就要拿出證據。拿不出證據,你就沒有理由說是假的。」

  「到底是真是假,魏如松心裡有數!」

  「如果寶象真的是金蟬脫殼,心中不甘,後來肯定還要生事。」魏長樂道:「但十幾年過去了,也沒聽說寶象再興風作浪,這不也證明寶象早就死了?」


  他口中雖然這樣說,但心裡也明白,獨孤泰的懷疑未必沒有道理。

  寶象能夠在河東掀起滔天巨浪,自然不是尋常之輩。

  此等人物,若想逃遁活命,絕非難事。

  而且寶象本就有豢養替身的習慣,那麼當年被殺的是其替身,也不是沒有可能。

  至於此後再無出現,也容易理解。

  寶象是出家人,金剛一怒,挑起白巾之亂,但最終卻慘敗收場,或許正是因此看破了不少東西,銷聲匿跡,遠離塵世,那也是大有可能。

  不過寶象如果真的沒死,那現如今他又身在何方?

  獨孤泰似乎覺得魏長樂的反駁根本用不著理會,也不回話。

  「對了,老將軍,我還真有一個疑問,在心裡很久,始終想不明白。」魏長樂道:「卻不知老將軍能不能幫忙解答?」

  「什麼疑問?」

  「你知道我在山南折騰過一陣子。」魏長樂含笑道:「我從盧淵明口中,得到一些隱秘,不知道是真是假。」

  「隱秘?」

  「此番獨孤氏謀反作亂,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謀劃。」魏長樂道:「而且為此精心部署。山南軍是你們部署的一枚棋子,按計劃,一旦神都有變,郝興泰便會立馬領兵北上,增援南衙衛。」

  獨孤泰哈哈一笑,道:「朝堂俱知,郝興泰就是我獨孤氏豢養的一條狗,他有今日,全是因為獨孤氏的提攜。神都有變,他當然要北上增援。魏長樂,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隱秘,連太后心中也清楚,所以派了秦堯前往掌控山南西大營,用來制衡郝興泰。」

  說到這裡,他再次撫須,不屑道:「只可惜老太后的眼光實在太差。秦堯不過是紙上談兵的貨色,真要統兵,狗屁不是。而且此人貪財好色,天下人都以為秦堯是太后按插在山南的一根釘子,但實際上此人早就被淵明公籠絡.....!」

  「算不上籠絡,應該是要挾。」魏長樂嘆道:「秦堯之妻出身竇氏,秦氏與竇氏是姻親,榮辱與共,他沒有必要去投靠你們獨孤氏。只是正如你所言,此人貪圖享樂,踏進桃莊那一刻,把柄就落在了盧黨手中,此後形同傀儡,無論什麼都由不得他了。」

  「已經不重要。」獨孤泰道:「魏長樂,你問老夫計劃中是否有山南軍的部署,老夫現在告訴你,確有其事。」

  「錯了。」魏長樂搖頭道:「我問的不是這件事。如你所言,山南軍是明牌,連太后都知曉,而且做出了部署,所以確實算不得隱秘。我是想問,獨孤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在河東的援兵又是哪路人馬?」

  此言一出,獨孤泰身體一震。

  「盧淵明承認,山南軍只是吸引太后的注意力,真正的殺招其實不在山南。」魏長樂緩緩道:「而且我可以肯定,如果太后當真感覺到獨孤氏要有動作,勢必搶先對山南軍那邊出手,絕不可能讓山南軍輕易成為獨孤氏的援軍。獨孤氏真正的援兵,在北方,在河東......!」

  獨孤泰單手握拳,冷笑道:「看來早就該將盧淵明那張嘴撕爛!」

  「此番獨孤氏突然叛亂,打了天下一個措手不及,也沒有按照原計劃讓河東的援兵南下。」魏長樂道:「而且你們叛亂已經成功,所以河東那支援兵到底是誰也不重要了。我很想知道,究竟是哪路人馬與你們獨孤氏暗中結盟?」

  獨孤泰似笑非笑,反問道:「那你以為會是誰?」

  「這就是我苦惱的地方。」魏長樂苦笑道:「河東有資格暗中與獨孤氏結盟的兵馬,除了馬氏,就只能是魏氏。如果當真是魏總管,我可就闖了滔天大禍。我殺了獨孤弋陽,大將軍自然對我恨之入骨,而且也勢必牽連河東魏氏。如此一來,盟友成了血仇,魏總管本來抱住了一條大腿,被我這麼一鬧,那條大腿卻變成了恐怖的敵人......,我是擔心,回到河東之後,魏總管會因此對我心存怨怒,盛怒之下,會要了我的命。」

  獨孤泰哈哈笑道:「你倒也有些自知之明。魏長樂,你父親絕對是個心狠手辣之人,為了魏氏的前程,他可不會在意任何人的生死。也許你說的沒有錯,獨孤氏在北方的援兵,就是你魏氏,你此番回河東,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真的如此?」

  「你可以去問魏如松。」獨孤泰道:「也許他不會親手殺你,只會將你綁到神都,用你的命化解大將軍的憤怒!」

  「好害怕!」魏長樂摸了摸喉嚨,似笑非笑:「老將軍,那我有沒有辦法活命?」


  獨孤泰目光冷厲,「當初殺害弋陽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想想後果?現在.....一切都晚了!」

  話聲剛落,一道電光閃過,隨即天邊隱隱傳來驚雷聲。

  魏長樂抬頭看了看天天,喃喃道:「如此看來,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什麼?」獨孤泰盯住魏長樂。

  魏長樂詭異一笑,搖搖頭:「不告訴你!」

  獨孤泰一怔,隨即顯出怒色,冷哼一聲,起身過去,翻身上馬,拍馬便走。

  魏長樂倒是從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上馬隨在後面。

  ......

  ......

  西沃渡口。

  這裡是黃河南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素有漕運、商貿和軍事為一體的作用。

  曾經這裡的渡船往來不絕,往北方的貿易商隊多如牛毛。

  哪怕是大梁與塔靼的商道被切斷,此處的商貿往來也依然不息。

  渡口附近,設有倉庫、客棧、鐵鋪、車馬行等等,駐兵軍營也在不遠,平日裡也是繁華熱鬧,宛若一處小鎮。

  江面千帆過,舟影密如織。

  平日裡雖有渡口守兵巡邏檢查,但執勤的軍士並不多。

  但今日渡口放眼看去,渡口儘是官兵,進入渡口的關卡也是重兵把守。

  「渡口暫時封鎖。」不少人擁擠在關卡前,一名軍士大聲喊道:「你們先找地方歇著,等可以渡河了,自然有人告知你們。」

  「軍爺,出了什麼事嗎?」有人問道:「我這邊有貨物要渡河,今日若是不等船,可要誤了期限......!」

  「老子管你期限不期限。」軍士沒好氣道:「上面的軍令,誰敢違抗?去去去,都散開,等下去也沒用,今天肯定過不去。」

  不遠處,魏長樂牽著馬匹,瞥了邊上獨孤泰一眼,笑道:「渡口封了,這是害怕我將你帶回河東啊!」

  獨孤泰也不理會,環顧四周,牽馬往不遠處的客棧方向過去。

  魏長樂跟在後面。

  渡口有專門的歇腳處,酒樓、茶館甚至賭坊都在一片地方。

  因為渡口封鎖,行人無法過河,只能在這裡歇腳,所以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兩位要不要進來喝杯茶?」經過一處茶館,夥計手拿毛巾,躬身在門前迎客。

  獨孤泰往裡瞥了一眼,見到茶館內客人不少,也不猶豫,直接丟開馬韁繩,大步走進茶館內。

  魏長樂也將馬韁繩遞給夥計,跟著獨孤泰走到一張空桌邊。

  茶館內頗為喧譁,魏長樂摘下斗笠,放在邊上。

  很快,便有人送上茶點,拎起茶壺,給二人倒上茶水。

  天氣炎熱,獨孤泰倒也乾脆,拿起茶碗,一口飲下大半碗。

  魏長樂也不猶豫,仰首一碗飲盡。

  「兩位爺,這是小店剛做的解暑湯,免費品嘗!」一名夥計手托著托盤過來,「兩位可以嘗......!」

  話聲未落,夥計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電光火石之間,將托盤狠狠砸向了魏長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