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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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一片寂靜, 阿姀在黑暗中盯著半開的窗戶,從枕頭下掏出一把砍刀來。

  這便是在原州途中住店的那位掌柜所贈,刀有些沉, 阿姀雙手端起來,慢慢從床邊繞到牆壁處靠著。

  一樓屋頂的瓦片響動了兩聲,不一會兒,衣服裹著風發出的聲響,便一點點地靠近。

  一個人影借著月光, 從窗口翻了進來。

  阿姀看準時機,揚起手,便將砍刀刀背那一側, 對準了人進來的片刻, 準確地劈了下去。

  來人見刀光一閃,立刻側身避開。

  阿姀方想抬手再砍,手腕便忽然被握住,溫熱的掌心貼住她的腕側,接著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

  「是我。」

  阿姀睜大了眼。

  屋裡並未點燈, 借著幾分月光相看,他的眉眼清晰分明,染著些許溫情, 阿姀不由自主便鬆開了手。

  衡沚眼疾手快, 在刀落地前伸手接住, 輕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他清減了許多。

  十多日未見,差點將他當賊人收拾了,幸虧用了刀背, 險些見血。

  「你怎麼來了。」阿姀喃喃道。

  她意識到這是第二次, 要去都城, 卻不告而別,很有些心虛。心是亂的,人卻貪慕溫柔鄉,難以自持地靠近,湊近衡沚懷中將他抱緊。

  衡沚一莞爾,撫了撫阿姀的後背。

  「想你了,便來見你。」

  阿姀的簪子在動作間被她自己碰掉,一頭長髮傾斜而下,落在衡沚的手背上,生了癢意,他的手向下滑了寸余,落在了阿姀的腰上。

  這是他小別重逢的妻。

  「你怎會知曉我在平州?」阿姀在他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一是不想吵醒了雲鯉,二是怕動靜鬧大了,呂中庭就在隔壁,不想他也知道衡沚今夜來過。

  衡沚思量了片刻,恪州那一堆的糟心事,也不想與她提起,便隨口玩笑著道,「我?我知曉的太多了。」

  還賣關子?

  阿姀打量著他,眼中寫滿了不信,「什麼都知曉的明明是神仙吧?」

  衡沚垂眼笑了下,移開話題,「今日的點心合胃口嗎?」

  阿姀便也懶得再計較方才的問題,「很好。不過召侯原來是早有所準備,專程來堵我的。」她揚起頭來,彎著嘴角有些嬌俏可愛。

  「何止。」衡沚低頭,忍不住吻著她的臉頰,「原本只是打算瞧你一眼就走,今日見娘子人若桃花,卻忍不住要見一面,好做寬慰。」

  嘴巴像抹了蜜似的,阿姀心道。

  「還要連夜回去嗎?」阿姀摩挲著他掛在衣帶上的墜飾,語氣不覺便落寞了些。

  「還有很多事沒處理,是我偷跑出來的。」

  衡沚連騎了一日半的快馬,才從恪州追趕上了他們的腳程。提前半日到了平州官驛,打點了驛丞給他的娘子換最好的吃食住處,只為見她一面。

  但阿姀也一樣。

  如若他們兩個都少了這些棘手的麻煩,這樣的夜裡,該是合寢一處,臥榻酣眠。

  「再等等吧。」阿姀摸索到桌前,倒了杯水給他,「若是這次順利,只怕不止是恪州與你我,以後的麻煩都能一網打盡了。」

  杯中盛著月光,他親自挑的茶盞,由她遞了過來。

  果然是白水。衡沚飲了一口,也沒由來地覺得甘甜。

  「懷先生到了恪州,因他願意冒著危險不遠千里而來,我才有機會抽身來見你。原州的事我也都知曉了。」如此,算是應答了阿姀最開始的那一個疑問。

  阿姀聽他這樣說,想起在馬宅的夜裡,懷先生對她說的那些話。

  「你不說到他,我還想不起來。」阿姀伸手,興師問罪般點著衡沚的心口,「原來你與他早就相識,那遊獵圖還是他親手所贈,我算是被你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坦白這種事情,就是要趕早全都說個清楚。計劃了這麼久,還是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打斷了。

  衡沚將她的手握住,更放柔了聲音,「好生冤枉,你我初識時那樣的情景,這又是一幅所謂有天子氣的畫,我怎能沒有防備之心。而之後的事一樁接一樁,我也來不及啊,娘子寬恕。」


  計較這個也是無趣,阿姀思忖著他天亮要走,還是說到了正事上來。

  「懷先生應當與你說了原州之事。我雖人在路上,但始終心裡還在猶豫,並不想與皇權扯上關係。」阿姀按著他坐在榻上,眉心微蹙著,「都城裡的人,心裡都有一桿衡量利益的秤,最後的結局時好時壞,並沒有人會真的替我考慮,那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倒是嫻熟地向後一仰,手肘撐著,將阿姀拉近了些。

  「你有依靠。」衡沚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是你的依靠,無論是什麼結果,你都有我。恪州時至今日,也不能再隱忍下去了,這皇命遲早都是要抗的。若是你來廢帝,我求之不得,肝腦塗地。」

  廢帝,這個詞真的宣之於口的時候,阿姀才曉得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衡沚看出她的矛盾,起身來擁著她,「安心地去都城,做你想做的事,不出一月,我連人帶兵,全都進都勤王。」

  阿姀盯著他黑暗中,倒映著月光的眸子。雖然看不清,但以現在這個親昵的距離,那裡面一定有她的影子。

  她變了,這是早就有所察覺的事。從前她不為任何人事所動,一心只想過自己的逍遙日子,除了做生意,再不干賠本的事。

  如今為了一個昏君的死活,左思右想進退維谷。

  衡沚也變了。

  從前他最擅長明哲保身,除了恪州的事,恨不得天下傾覆都兩耳不聞。而他如今卻願意冒著謀反的風險,陪她淌沈氏的渾水。

  情之一字,似玲瓏局般無解。

  「我知道,我知道。」阿姀發覺自己的心口像煙火一樣炸開,還留著滾燙的溫度。「你與我並肩而立,我自然也不會令你入虎穴。從前我最不喜歡這樣的日子,如今卻又不得不過。」

  她望著窗外,月明如水,高懸在夜幕,遍灑清輝。

  「等一切都結束,我們去蜀中,去豫州,去江南。」衡沚細細撫摸她的長髮,好似這樣就能為她掃去煩惱一般,「去你想去的任何一處,山水之間,定有棲身之處。」

  蜀中向來是文人墨客心中所愛,更有人曾言不見蜀中之山川江水,雖死有憾。

  可蜀中早已是王宣的勢力盤踞之地,若想暢通無阻,又是一場硬仗。

  「天吶,我就是操心的命。」阿姀十分受不了自己,認命地向後一躺,人栽進被子裡,閉上了雙眼。

  只是手還拽著衡沚的衣袖。

  「有件事問你。」衡沚隨著她的步子向前走著,說道,「剛砍我的刀,是哪兒來的?」

  想起剛才的場景,阿姀有些難為情的摸了摸耳垂,「啊,是在原州的時候,住店的掌柜送的,看著是個好東西。」

  衡沚低聲笑了起來。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阿姀連忙問。

  衡沚只略微一摸那刀柄的做工,便猜了個差不離,「你大概也聽說了,不久前,袁呈信來恪州投軍,我許他官復原職。只是,卻是空手來的,說,自己的刀在路上隨手送給了個小娘子防身用。」

  有這麼巧合的事?

  阿姀張著口,「他竟然是個將軍?那我將刀還他吧?」

  衡沚搖了搖頭,「既送你,便收著防身吧。我讓他去府里的庫房挑了別的。」

  那倒是好。府庫里那些兵器阿姀也看過,不說多麼名貴,也都是頂好的東西,便放下心來。

  「上次在宮裡,我們也是這樣倉促地見,你再天亮時走。」回想起來,恍如昨日。「陪我躺倒天亮吧,莫要疲憊趕路。」阿姀說。

  有人盛情邀約,自然卻之不恭。

  阿姀提到宮裡那夜,實在是荒唐。

  去平叛雖並不算危險,但上了戰場生死另算,全憑運氣而。那時與她分別,做好了再也不見的打算,讓那點情緒沖昏了頭,該做的不該做的,折騰自己也折騰她。

  這樣的事再來幾遭,只怕是折壽。

  衡沚在阿姀身邊躺下,側著頭看她。

  她臉頰的輪廓,像是秀麗的騖嶺山脈,鼻尖和唇峰,翹起的弧度都好看。白日裡他在對面的酒樓里看著她,在半扇珠簾之後,隱隱迢迢。

  忍不住翻身過去,抵著她的額頭,說些不正經的色氣話,「親一下,好不好。」

  他低下來的時候,阿姀忍不住環住他的脖頸,心中笑道,親都親了,還請示什麼,簡直先兵後禮。


  像渴水的人初嘗甘露,越陷越深。

  阿姀腦中昏昏沉沉,失手挑散了床帳,再從衡沚結實的背往上摸,落在他頸側,手掌摩挲著他鎖骨的位置,衣領處的裁縫將手蹭得很癢,一陣酥麻的無力感從尾椎骨猛地向頭腦衝去,意識不明。

  她的耳朵尖燒起一片雲霞,偏衡沚伸手墊著,隨著親吻的動作一下一下地碰。

  床帳斂去了明亮月光,暗室之中,只能看得到彼此一個模糊的影子。

  阿姀想說仰著臉肩頸酸,換個姿勢,可出口的話化作嚶嚀軟語,曲不成調。一句話字字都亂,活像是在求歡。

  她殘存的清明,都在批判方才這過分的舉止。

  不像話,簡直不像話,屋外還有雲鯉在呢。

  衡沚被她叫得一震,而後身體沉了沉完全將她覆住,輕聲制止道,「好阿姀,再這樣,天亮便來不及走了。」

  音色已不複方才清亮,可見是隱忍著,不能再澆油了。

  阿姀乾脆將一切念頭拋下,沉湎其中。

  人生不過貪嗔痴愛憎惡,紅塵,皆在一念之間。

  天色漸漸泛起亮來時,衡沚走了。

  其實阿姀也沒睡著,又或許是說,衡沚就躺在她身邊,也根本不可能睡得著。

  分別的時候,說什麼都顯得遜色,不如不說。

  那扇窗子被衡沚輕輕闔上了,阿姀散著長發,靜靜地坐在房中。

  不過一個月,阿姀在心裡,如是安慰著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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