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押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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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姀的神色變幻幾多, 仍是想不明白箇中道理。

  「你……」她繞後一副畫後,無人瞧見的地方,「大人既然刻意坑我, 又何必今日痛痛快快承認了?」

  呂中庭一改在沈琢與恩師面前畏手畏腳的模樣,變了個人似的,「殿下明鑑,這絕非下官本意啊!」

  他張口欲言,卻又猶豫著該不該說, 將自己高高架起來,僵持了半晌。

  阿姀雖然也很想知道,但面子上還是要裝一裝的。

  於是擺出一副公主架子, 高傲冷肅地撂下一句, 「既不想說,本宮就先走一步了。」說完便抬步欲走,半分不退讓。

  呂中庭一看,匆匆忙忙伸手,「殿下留步!」

  明擺著的激將法, 如今他卻不上鉤不行了。朝廷命官與公主之尊本就難以相見,何況這宣城公主就是因為自己下手得急,才病居後宮月余之久。

  三日後便要出嫁了, 再不尋這個機會來交涉, 只怕追出都城都難見一面。

  呂中庭半生自詡忠臣清流, 又拜在中書令嚴同均門下,沒做過什麼欺君謀反的荒唐事,著實沒什麼經驗可言。

  「殿下難道真的願意遠嫁游北, 在那荒蠻之地苦熬終身嗎?」

  阿姀的腳步頓了頓, 腦海中突然升起一個離經叛道的念頭。

  她緩緩轉過身去, 眼神銳利地鎖住呂中庭,「食天下之祿,即便是遠嫁和親,又有什麼不值呢?」

  話雖是這麼漂亮地說著,但呂中庭細細分辨了公主逆著光,不甚分明的神色,顯然字字句句不屬實。

  這是在試探他。

  呂中庭今歲,也是能做公主父親的年紀了。他與夫人二人早年子嗣艱難,前些年才老來得女,如今一十三歲,正是豆蔻年華。

  說來如今這樣並不清明的官場之下,君主也無德。呂中庭本是打算明哲保身到底,一縮再縮,直接縮到致仕便罷了,所幸這些年積攢下的俸祿也夠今後一家三口衣食無憂了。

  可樹欲靜風不止,新帝上了年紀,越來越嘗得酒色之樂,一日比一日昏聵。

  也就是上個月,在行宮大擺筵席時,強納了隨夫君赴宴的太僕卿之妻侍寢。太僕卿黃大人百般求情未果,在新帝殿前痛徹心扉地大哭,竟直接被賜了一杯毒酒,連同他不堪受辱的夫人一起被毒死了。

  諫院流水似的摺子堆滿了中書的案台,上呈也不是,打回也不是。

  新帝連臣妻都敢霸占,難保下一次選秀,是誰的女兒遭此劫難。

  自上回小金氏貪用銀兩,被查出動用宣城公主嫁妝一事之後,金峰當即認打,將銀子全都補齊以外,還送了新帝一副妙手孤品的騰龍圖,這次將此事揭了過去。

  可新帝是被哄得舒舒服服,明升暗降地將金峰另任了吏部尚書。品階上雖無什麼變化,可吏部是什麼地方?那官吏任免課考,升降調封,皆在他股掌之間。

  新帝昏聵,但在帝王之術的運用上,絲毫不遜色於其兄。金峰倚靠著對新帝百依百順來榮華富貴,新帝便藉此將這枚棋子安進吏部。以後朝中的官員,便全是實在意義上的天子門生了。

  這對自詡天子衣冠鏡的清流又無好處。

  擁立君主如同押寶,要當機立斷該換就換才是。

  視線轉至面前的公主身上,呂中庭突然覺得,這位自小不在宮中長大,未必是什麼壞事。

  如今想找一位,神志清醒,不耽於酒色,識得民生疾苦又骨子裡有幾分血性的君主,何等之難。

  可眼前不就有一位?

  呂中庭壓低聲音,神情肅穆了幾分,「如今坐在皇位之上,雖是殿下的親叔叔,卻又是殺父弒母的仇人。且天下的局面殿下也看到了,豈非是您一樁和親就能解決的事?」

  阿姀勾了勾唇,起了幾分興趣,「呂大人這是何意?難不成要我推翻這大崇?本宮一介女子,在你們眼中安分守己便也罷了,逃出宮時,諸位大人如何口誅筆伐,一筆一筆本宮皆記著呢。」

  雖明明白白地知道,這其中並沒有呂中庭,也沒有他的恩師嚴同均。但誰知他們是與誰為伍的?豈能說一句便信一句。

  呂中庭拱一拱手,謙卑的樣子,像是從來都是阿姀的死士般,「即便殿下不齒下官如今行事,也正是因下官的插手,殿下才最終得知了先皇后的死因,難道不是嗎。」

  「大人如今是想將本宮拉下水。」阿姀抱著臂,覺得好笑,「如今陛下有了子嗣,將來無論是扶持他為幼帝,還是你們推翻了沈家重立新朝,都與我有什麼干係?難不成大人要奉我為君,讓我做個女帝不成?」


  本是開玩笑說出這話,可半晌了不見呂中庭應答,目光倒是坦蕩蕩,毫無保留地落在阿姀身上。

  靜默了片刻,阿姀越來越覺得瘮得慌。

  「本宮……乃是玩笑話。」

  呂中庭語氣平淡,就像是談論天氣般,「有何不可?天下苦昏君久矣。說句大不敬的話,從您的父親先帝開始,這大崇便能一眼望到頭了,若是能起死回生,女帝又如何。」

  呂中庭雖不是武安帝麾下親臣,但嚴同均卻是。

  正因有了這些親自提拔培養出的親臣,大崇才有了武安中興。奈何他這兩個兒子都不成器,親臣一派也僅剩嚴同均苦苦支撐。

  眼見王朝將要衰落的,臣子的骨氣,便是另立明君。

  這天下,連同座上九五之尊,能立便能廢。

  這是大崇的臣子,而不是沈氏的家臣。

  「何況,雖說金昭儀身懷有孕,難道真是陛下血脈嗎?眼下臣能做的,便是在公主願意的情況下,攪黃了這和親。」呂中庭斂衽,又道,「自然,殿下想必也不甘就此遠赴游北,彼此各取所需,豈不兩全其美。」

  阿姀一直為他前半句話而驚異得回不過神,長眉蹙起,低聲問,「呂大人此話何意?怎會不是陛下血脈?」

  看來做事時,終究還是難逃當局者迷的桎梏。阿姀思來想去,無論是那日長升殿中沈琢的話,還是小金氏私通沈鈺仍之事,都不該外朝臣子知曉才對。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消息如此靈通?

  「殿下怕是已經親查過崇安殿這面紅牆了吧。」呂中庭笑了笑,說得好輕巧,「既如此,金昭儀腹中龍種與否,殿下應當更清楚才對。」

  不對。

  若是呂中庭所知,是小金氏私通,那這個孩子說來也是沈氏血脈,不該說這話才對。

  既然他提到了崇安殿,那便說明,呂中庭所知,是沈琮和沈琢不育的事。

  那他又為何知曉這件事呢?

  還沒等阿姀想出個所以然,薛平卻來了。

  「殿下,呂大人。」

  這討人厭煩的聲音一響起,便打斷了這磋商的場面。

  呂中庭反應更是快,率先點了點頭,「原是監令大人,不知所謂何事?」

  薛平將兩人打量一番,見公主面色並不自然,心生疑竇。

  「陛下命奴才來看看驗收成果,說結束得早了,好將殿下放回去,尚衣局的女官們拿了修改好的嫁衣來,請殿下試試合不合身呢。」薛平笑著,把來意明稟。

  阿姀此刻反應過來,但再改笑顏便顯得刻意,乾脆順勢擺了個臉子,誰也不搭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薛平見這位心情也著實不怎麼舒暢的樣子,便不想觸這眉頭,只問呂中庭,「大人查驗,陛下自是放心的。勞煩您回一句,奴才也好回去交差。」

  呂中庭連聲道,「自然自然。」隨後,便將阿姀與許停舟的成果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又說不愧是懷先生的高徒,得其皮毛也得其筋骨云云。

  其後的酸話,阿姀一概羞於入耳。

  薛平走後,這烏泱泱一幫大臣,便也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呂中庭挽留了阿姀送他出殿門的步子,續上了沒說完的話,「無論殿下願不願與臣等為伍,待到三日後送嫁,出了城門三十里,定會有臣安排的人,將公主劫走,此後殿下便自由了。」

  自由。

  阿姀聽到他的話,怔了怔。

  呂中庭看著她尚青春的面容,忽地就想起了自己那年少的小女兒。

  說到底,生在天家又有什麼好的呢。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哪有一個像公主這樣,顛沛流離,身心皆苦呢。

  「大崇不靠她的女兒來換取止戈。若是要戰,也該走上戰場,堂堂正正地保衛自己的家國。」

  呂中庭走了。

  阿姀在原地站了許久,抬起頭看著晴朗的碧空,脖頸酸脹地疼。

  若是走上戰場,也能算她一個,便很好了。

  呂中庭說得不錯,即便是不曾承認,即便是私下也在謀劃著名逃離遠嫁,阿姀也絕不甘願真的嫁給游北。

  一個王死了,再接著嫁下一個王。

  何況他們年年騷擾邊境,侵略大崇疆土,屠戮大崇子民。

  邊境一日不寧,如衡沚李崇玄般的將軍,就要一日苦受邊城。

  而皇帝卻只知在皇宮裡荒淫享樂。

  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誰的性命不是性命?

  不過她心中也有慶幸。

  呂中庭竟能拋開她是女子的身份,看得上她這個人,即便是女帝也願意扶持。

  比起年少時丟棄她的親父,倒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而此時,不為她所知的皇宮外,也正有人為此奔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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