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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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停舟動作很快, 幾乎是晝夜不停地,在迎親前三日,向工部交了竣工。

  阿姀身上的傷口將將結痂, 爬高踩梯子的事是一點也做不成,只好撿了些調色、洗筆一類的清閒活兒,打打下手。

  所以總歸都是許停舟在努力。

  他似乎一直在找辦法克制自己的悲痛與憤怒,從前阿姀看得不太明白,直到自己也感同身受, 才了解了許停舟日日這麼折磨自己,到底是為什麼。

  「差不多得了,沒必要這樣吹毛求疵的。」阿姀在眉心處, 伸手擋了擋太陽, 有點不耐煩,「那麼犄角旮旯的之處,即便一會兒驗收,誰會爬上去看?」

  許停舟手上拿了只筆,人掛在梯子上, 勾完了幾筆才回頭,「不然如何?結束了這樁事,又有了下一樁事。做做樣子罷了, 就磨蹭著, 精細些, 顯得盡心盡力。」

  什麼歪理。

  阿姀早上便沒什麼胃口,水米未進地來與他幫忙。這會兒快到正午,曬得她頭暈眼花, 往樹蔭底下站了站, 「你還真是有天賦, 若懷先生見了,說不定要破例,重開山門收了你。」

  許停舟呵呵笑了兩聲,「從前不知殿下身份,如今知道了,算起來你還小我幾歲,這是想做我師姐了?」

  曉得近些日子以來,阿姀一直鬱鬱不樂,許停舟也刻意多搭幾句話,算是開解她一二。

  畢竟之前在騖嶺的時候,於公於私都是她和衡沚搭救了他。滴水之恩都當湧泉報,何況是救他於水火。

  他這些日子也沒閒著。

  朝中無人不知,因原州特使給陛下出了好主意,破例將他留在了工部,算是新寵。

  而且許停舟與旁人不同,沈琢寵信的臣子多了,除了沾點神神鬼鬼的就是有點絕技的,剩下的都不曾長久。

  好巧不巧,許停舟就是這個既沾點神神鬼鬼,又有點絕技的。

  所以也算是在朝中引起了些喧然。

  以朝中如今的局勢,以嚴同均為主的清流一類臣子自然不屑於奉承。本身有些勢力的人,諸如金峰,又犯不上來拉攏一個沒有背景的人。

  那麼還在執著於恭維親近許停舟的,只能是既無法融入清流,又夠不上權貴的散臣了。

  許停舟每日出了宮,能接無數個帖子邀他吃酒的。

  散臣也有散臣的好處。他們不受束縛,分布在朝中的各個位置,混跡在各大酒樓與食肆間,消息最是靈通。

  就比如當下。

  許停舟閒閒挽住衣袖,好笑地看著底下的阿姀。

  「昨兒個,我去衍慶樓吃酒,這家酒樓當真是名不虛傳。殿下說的透花糍和櫻桃畢羅,臣都幫您買了,進門前見到迎恩,已經囑咐她帶回去了。等立夏了,還會上市酥山呢。」

  阿姀往樹壇邊上一坐,心想等到立夏,老子只怕在草原上了。也顧不上句句有應和地和他閒聊,「你有話直說。」

  許停舟一思量,看了看遠處,還有工部新派來的一些匠人在補磚縫和瓦面。接下來的這話,恐怕不合適這樣扯著嗓子說,叫有心人聽了去。

  他將筆往腰間一插,三兩下從梯子上下來,走到了阿姀面前。

  近日來,因著快要出嫁,尚宮局總算是能寬綽地給公主些好衣裳。

  今日阿姀穿的這件,是件雪青的細薄衫裙,輕紗的料子,再具體款式的他也不曉得怎麼叫了什麼。首飾都不曾戴,袖子隨便挽兩下,便看到了一雙小臂,交迭撐著下巴,羊脂玉似的。

  好福氣啊召侯,你能配得上公主的?

  許停舟按下腹誹,將所謂正事娓娓而來,「是這樣的,昨日兵部的一位大人與我們一同吃酒,多飲了幾杯後,他道出一件事來,我覺得殿下一定感興趣。」

  什麼事故作玄虛地。

  阿姀抬頭看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許停舟從旁邊抽了一隻木箱子來坐著,說道,「平州之亂已了,召侯可謂雷霆手段,諶覽的餘孽抓得一個不剩全部伏法。他遞了摺子,不日要拔營回城了。」

  雙眼亮了一下,阿姀果然是感興趣這事,「大獲全勝?」

  許停舟確然地看著她,「大獲全勝。」

  打掃戰場加上善後的事,遠比起獲勝本身要來得重要。且這些事,從阿姀之前的了解來看,都是些繁瑣細碎的活兒,曠日持久。


  不日是多久,難不成即刻就返?

  或許是在心裡念叨時疑慮甚重,阿姀一不小心念出了聲。

  許停舟可是見怪不怪。

  從前在宕縣時,這兩人日日在一處,可比現在甜膩多了。

  那時召侯怎麼說的來著?她是我妻。

  嘖嘖,如今分處兩地,倒是令許停舟不大習慣了。

  「問得好,我也是這麼問那位大人的。」許停舟點點頭,深以為然,「可人家說了,原本出征時便是臨時委命,又冷待了召侯。在不知對方情況下,只撥了這麼點人,連戰後修房子都不夠數,哪敢再問得更細,唯恐小侯爺一點氣不順,倒霉的還是他們兵部。」

  阿姀一聽,竟是笑了一聲。

  這描述,倒確實符合衡沚想在人前展露的形象。

  想了想,她問,「你覺得小侯爺是個怎樣的人?」

  許停舟一愣,沒想到她問這個。良久,才冒出幾個詞,「英武意氣,器宇不凡。有些嬌氣,但能吃苦更多。」

  阿姀顧不上半分儀態,笑得頭埋進臂彎里。

  這有什麼好笑的,許停舟奇怪。

  「英雄所見略同。」阿姀甚至端了杯茶給他,「你看,他嬌氣,就體現在這種時候。要回城,但耍脾氣就不明說。既然如此,好歹也是個小凱旋,禮部要不要籌備,兵部要不要籌備?他不具體指明時日,禮部兵部就得日日提心弔膽地準備著,萬一哪一日殺個措手不及,第二日諫院便要開始彈劾了。」

  許停舟半杯茶都沒喝進去,聽得瞠目結舌地,「合著是在這兒等著他們呢?」

  阿姀點點頭,「出征那日,衡沚一大早就往城門去了,但陛下輕慢不曾前來。更不必說,為了甲冑刀槍這些軍備,不知商榷了多久,兵部都拉拉扯扯不肯痛快給。出征禮部更是毫不上心,潦潦草草連個戰鼓都不擂便將他們送出了城。」輕哼一聲,笑言,「草台班子隨便那麼一組,如今也得勝歸來了,不久該到他們著急上火的日子了嗎。」

  還有這麼一層緣由呢。

  那時許停舟尚在原州,自然是不曉得這些了。

  但是。

  「殿下禁足宮中,如何得知這麼詳細?」他倒真是有點好奇了。

  阿姀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閉上了。

  沒等她想好這個話怎麼圓,驗收的一眾大臣便浩浩蕩蕩地來了。

  只不過為首的,竟然不是工部尚書。

  而是中書侍郎,呂中庭。

  阿姀與許停舟相視一眼,皆是不解。

  因近日來,沈琢在行宮大開宴飲,自是沒空親自來驗收。不過就算是來,也該是工部和戶部來,一個驗收,一個算帳。

  中書來人,算是怎麼個情況?

  呂中庭板板正正穿著朝服,眯眼笑著過來行禮,「下官見過公主殿下,殿下千歲。」

  這些人里,屬呂中庭官兒大,他這麼一行禮,後面的也跟著行禮。

  千歲這話,倒是好久沒聽過了,挺中聽。

  她輕點了頭,側過身,「幾位大人請。」頓了頓,跟著問了句,「竟不知是呂大人前來,抬舉我等了。」

  呂中庭「哦呦」著又一拱手,「公主折煞下官了。今日本該是中書令嚴大人前來,因恩師微恙,怕過了病氣給殿下,這才輪到了臣。能見殿下一面,亦實屬有幸。」

  話說得這麼客氣,既道明了原因,又不著痕跡地將阿姀抬了起來,卻是滴水不漏。

  堂堂公主,來做工匠們做的事,這本就是極跌身份的事。加上不久前,陛下才當眾折辱於這位宣城公主,是以這些看碟下菜的大臣們本也不欲太過恭敬。

  可中書令臨時要來,走到了宮門前又換了侍郎,反反覆覆卻叫他們不好辦了。

  呂中庭方才那話又將宣城公主高高地抬著,顯得他們橫豎不是人似的。

  「殿下與許大人這雕刻的技法倒是十分精湛,上色亦是栩栩如生啊,不愧是懷乘白先生的門生,勞煩您為臣講解一二。」

  呂中庭倒是不客氣,笑面之上,一副我有話說的樣子,便將最清閒的活兒搶了來。

  後面工部的幾位大人尬了一瞬,也跟著附和起來,「正是如此,餘下的磚瓦一類,由我等分別驗收即可。呂大人既是與殿下于丹青一事上投緣,不如邊驗邊聊。」


  阿姀有幾分意外,看向了許停舟。

  後者給她一個完全可以的表情,便引著工部的幾位大人走了。

  回過頭來,呂中庭籠著手,十分合規矩地在三五步外靜候。

  進了主殿,率先入眼的便是修補好,重新裝裱起來的,沈琢的藏畫。

  沈琢這人附庸風雅,看不懂卻愛藏,真假摻半不說,尤其寶貝的那幅「天子遊獵圖」更是假中之假。

  阿姀是最清楚的。

  呂中庭四處看了看這些畫,回過頭來尷尬地對阿姀笑了笑,「陛下的喜好當真是……與眾不同啊。」

  阿姀瞭然地報以一笑。

  「好吧,那下官便也開門見山了。」本欲聊聊這些畫,作為起頭,如今看這態勢也用不著了。

  說著提衣跪下,又雙臂一攏,又施一禮。

  這呂中庭,能做她父親一般的年紀。施如此大禮,受了可不得折壽?

  阿姀手腳輕快,謹慎地避開這禮,「大人尋著這盲區,對我個小輩下跪,意在何為?」

  呂中庭雖聲音不高,但底氣十足地說,「實乃下官之過,應向殿下賠罪的。」

  阿姀皺眉。

  「下官見公主久久無消息,便自以為是地下了一劑猛藥,將柱體耗損之事,拐彎抹角使陛下知曉,讓殿下受了許多皮肉苦。下官罪該萬死。」抑揚頓挫,以首搶地便叩首。

  阿姀:……

  早知道剛才就不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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