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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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刀威嚴的金吾衛往鋪子門口這麼一立, 沒一個人敢說話。

  雙手都被捆在身前,即便如此,阿姀也端端正正地站著, 神情冷漠,帶著對沈琢這大手筆的不屑一顧,更現實出幾分公主的氣魄來。

  一旁的周嫂子與如醉呆愣愣地站著。

  與阿姀相處的這些時日來,除了不同住,幾乎無所不曉。說到吃苦, 阿姀毫無怨言,甚至次次想的比她們還要周全。

  鋪子裡的事,也無不親力親為。

  周嫂子記得初次見她時, 她衣衫單薄, 頭髮凌亂,像是剛剛逃荒來的一般。而後兩人一起做起了哭喪的生計,阿姀也從不喊累,好養活得不行。

  即便主家給的吃食只是窩頭稀粥,周嫂子都嫌這東西難以下咽, 阿姀仍是面不改色地大口吃了下去。

  這樣的女子,竟會是那富貴鄉里的天之驕女?

  也怨不得自從與召侯成親之後,阿姀做事變得越加井井有條, 她還想著高門大戶到底不一樣, 對阿姀的磨練也太快太強了。

  阿姀寫了一上午的對聯, 衣袖半挽著,露出白淨的一對小臂來。手掌根也蹭上了些墨汁,早就干在了皮膚上。

  長發隨便挽在腦後, 她向來不在意髮型精緻與否, 用一根長簪挽著。碎發垂在眼角旁, 一舉一動皆如玉山。

  「放肆。」她語氣輕,卻擲地有聲,「陛下令爾等來尋我,你們便是如此擺譜充闊的嗎?」

  許久不拿捏這番架子,阿姀甚至有些不習慣。

  宮規禮節束縛之下的宣城公主,從來都不曾是她自己。只有逃出了金屋,像只自由的鳥雀,才不白活一遭。

  如此危及的關頭,想到的竟然是這些,阿姀似笑似嘲,愣愣地看了看手上的桎梏。

  小黃門身兼兩命,一方面替代新帝而來,一方面又得了薛平的囑咐,自然不將這個欽犯公主放在眼中,「殿下何必為難我等。敬稱您一聲殿下,便正將自己視作公主了?哪有皇家的明珠如您這般。」

  說著面露鄙夷,嘲笑了一聲,「還是乖乖與我等回去復命,咱們彼此便宜。」

  阿姀這廂絲毫不受威脅,卻衣角一撩,施施然坐下了。

  在一干站著的人里,有的還摸不清狀況,有的緊張兮兮。來抓人的更是眉頭緊蹙,絲毫不敢懈怠。

  兩年了,沒有一個人抓得到這位宣城公主,除了有陛下忘性大的緣故,更多的便是她狡兔三窟。萬一一個不留神叫她跑了,可得提頭回都城了。

  阿姀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許久不見的中郎將,半晌打了個招呼,「顧將軍,倒是許久不見了。」

  顧守淳看著公主,亦神色複雜。

  他是陳皇后母家表兄一路提拔起來的,陳家對他也算恩重如山。沈琮在位的最後幾年,一直打壓外戚勢力,陳家外放的外放,貶官的貶官,早就不復昔日容光。

  顧守淳去送皇后父兄,陳家貼了錢請求他照拂皇后與公主,顧守淳沉重地應下了。

  只是沒過多久,沈琮駕崩,沈琢上位,陳皇后急病而薨。公主先是被殺了身邊侍女僕從,又剝去一切規格待遇,視同囚禁。

  顧守淳只在宮禁外圍,所知也甚少。新帝杖殺公主侍女時,他見了一面。公主逃出宮時,他悄悄開了角門,放走了她,這是第二面。

  那時顧守淳望著沉夜中公主的背影,心想逃吧,越遠越好,此生都不要被找到了。

  可他何曾想過今日。

  故人重逢,難免令人抱憾。

  陳家所託,他一件都沒有做到。

  顧守淳放走了公主,如今也是他,親自來抓回公主。

  黃門不耐煩道,「顧將軍,還與她費什麼口舌,綁回去了事!」

  顧守淳繃著臉,有些怒火上頭,沉默了片刻忽而轉身,一腳將那黃門踹倒。隨著黃門跌倒的動作,身後的架子板凳,跟著倒了一片。

  「放肆!」顧守淳橫眉冷眼,「小小閹人,也配非議公主?」

  那黃門驚痛之下,還有幾分不可置信,「顧將軍,我也是長秋監的人,你豈可如此放肆!」

  今日倒是放肆扎堆兒了,阿姀沒繃住,笑了出來。

  顧守淳毫不在意,一眼都不再看,「長秋監若有責難,只管來金吾衛所尋我,本將軍倒要看看,長秋監如今是什麼地位,也配教我金吾衛做事了。」


  黃門只是替薛平來的一張嘴,若是得罪了顧守淳,自然回去也不會有人替他撐腰。為了一條命,壞了與金吾衛的關係,在薛平看來一定不值得。

  好在他聰明,很快便不吱聲了。

  阿姀看完一場戲,忍不住叫好,「看來宮中,也不是完全不分尊卑了嘛。顧將軍,我無意為難與你,宣旨便是。」

  明黃的卷帙一展開,無人不跪伏。

  「門下,茲有宣城,慎失年前。元夕之珠,幼挺幽閒。自遺至今,朕憂思甚。既得所蹤,命金吾衛中郎將顧守淳,兼長秋監侍,妥還與朝,不得延誤。諭令宣示,令知朕意。」

  幾行做作的字眼念完,阿姀俯下身叩首,舉手過頭頂,顧守淳將敕令放在了她手中。

  好重,她忽而覺得。

  這份沉重,不僅在於顧守淳刻意的手重,更在於未來回到都城,阿姀所要做的事。

  她心中如明鏡一樣,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了。

  即便門下擬詔辭藻得體,她便不知沈琢心中所惱嗎?

  「殿下。」顧守淳出聲提醒,「當及早啟程才是。」

  阿姀點點頭,「勞煩將軍稍候,我這鋪子尚有些瑣事處理。」

  說罷,示意顧守淳揭開鐐銬,回到櫃檯前,提起了筆。

  水長東中有一個算一個,都圍了過來。

  還沒想到寫些什麼,阿姀環視一周,輕笑了一聲,「都什麼表情,我會吃人不成?」

  自然是不會的。

  「鋪子裡的事,一直以來都井井有條的,我想也不必多說什麼的。這是我同大家的心血,不能因我便白費了,大家一如既往便是。」阿姀簡單道,「至於平州分鋪的事,先前與花草掌柜已商議妥當,周嫂子知道該怎麼做。」

  幾個人圍作一團,仍是不言不語。

  「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總有機會再見的。」她微微笑著,儘管心有不舍,卻似乎卸下了什麼,輕鬆了些,「勞煩你們幫我遞封信給召侯,相見是等不到了。」

  話尾的一絲落寞,有些刺痛了分離在即的幾人,周嫂子的眼都紅了起來。

  筆抬了又放,差點墨汁便跌在了霜花紙上。

  上個月收到衡沚來信時,還見他特地夾了兩朵邊塞寒梅在紙上,阿姀心想禮尚往來,便也買了這昂貴的霜花紙。

  可這第一封用霜花紙寫就的信,也將成最後一封了。緣分朝深夕淺,也如霜花,今時有,明日無。

  阿姀忽而想起,某個清晨衡沚身著甲冑,安靜地給他那寶貝玉蘭樹裹棉布的場景。

  那時她靠在窗前,也安靜地看他,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清晨。

  又想起,去道觀問名時,王敬元曾為這樹算了一算。

  可是如何開花茂盛,也是新歲之景,也瞧不見了。

  願它茂盛,願他茂盛。

  喉間忽有酸澀,等到眼眶忽而熱起來,惹得她深深吸了幾口氣,來保持平靜。

  阿姀才意識到,當初自己無論是去蜀中,或是想著藉故回到都城,這些當時坦蕩瀟灑的念頭,是錯得多麼離譜。

  年幼時,懷乘白愛考究她作文章,阿姀於此一科從來頭疼,每每提筆就愁,一兩個時辰都寫不出一個字來。

  少時不知愁滋味,如今也不見得知曉,只是人多了些情,難免強說愁。

  一筆一划落下去,以「萬望千歲」四字收了尾,這一年偷來的寧靜也算回憶已了。

  金吾衛緊緊環繞之下,阿姀登上了那輛收束自由的馬車。

  窗外的景色一如往常,長街仍是熙來攘往,對面的大娘還在撈著熱騰騰的面,隔壁的馮大哥剛釀好了新的酒。

  若一切順利,能得到心中的答案,沒死在宮中的話,那也不過是像個物件一般隨意和親罷了。在路上若能再逃出來,也就還有機會再見他一次。

  只是見見,阿姀放下車簾,點到為止。

  天色陰沉,許是在折柳相送吧。

  雁去無聲,簌簌大雪落了又落。

  新雪迭舊冰,樓關一連旬日無晴。

  兵馬糧草有限,游北大軍不得不再次思考攻城的打算。


  西門處果然不出衡沚所料,有了些人渾水摸魚進城去,在他的授意下,刻意提拔起來的那兩個陪戎校尉恰好經管此處,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人放了進去。

  而後跟蹤下來,探子直衝糧倉而去,不是偷糧草,便是打算一把火燒掉。

  好在自恪州營悄悄入城,便分散了糧草,為掩人耳目派了人在從前的糧草庫重兵把守,上鉤的人卻來得這麼快。

  人一抓到,不管是什麼打算,前頭打得熱火朝天的游北軍都生了退意。加之戰前被衡沚一箭射死了先鋒將,更是兵敗如山頹,速速退回了營帳。

  在安靜得不同尋常的幾日裡,衡沚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商討軍務時,甚至走神越發頻繁。

  直到他收到了阿姀的信。

  以為是續命的良藥,卻成了心上的尖刀。

  慣來沉穩的行軍總督,那日如何握緊拳,敲碎了營帳中纖薄的案幾,軍中仍是歷歷在目。

  當夜衡沚策馬,死活不顧地返回恪州,翻牆進了自家主院,那寢間黑暗一片,再也沒有了一個從容坐在燈下寫字的阿姀。

  年輕的召侯背對著月光站著,銀輝傾灑,像是甲冑後的披風。

  而他身影伶仃,甚至佝僂起來。

  一切便在這無言的夜裡改變了。

  (本章完)

  作者說:注意看,這裡有兩個被迫分離的倒霉情侶,而作者剛剛吃完海底撈冰激凌蛋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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