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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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冬出頭, 持續了半個月的疫病,總算是隨著河源結凍,徹底消失在了恪州。

  而一切也不出衡沚所料, 很快便從樓關傳來了加急的軍報,言雪化不過四日,駐紮在樓關外的游北大軍,便有了動靜。

  衡沚匆忙動身,連夜疾馳而去。

  彼時天色朦朧, 是黯淡的青色,阿姀便站在城門上,目送著他斥馬, 漸漸消失在了眼前。

  在他們的過往中, 似乎寂夜與破曉,貫穿著始終。

  阿姀垂下眼,不由嘆了一聲。

  身後的雲鯉幾步上前,也跟著嘆氣,「主子這一去, 便不知何時再歸了。好不容易見面,就這麼分別了,都怪這時局。」

  嘟囔的幾句, 倒聽得阿姀心情好了些。

  石磚冰涼的觸感, 在掌下慢慢延伸, 阿姀跟著放肆,直到雲鯉瞠目結舌,驚恐地望著她。

  「是啊, 都怪這時局。」阿姀平淡道, 「若不是皇帝無能, 昏庸享樂,毫無治國之能。我大崇邊境從無寧日,豈非他猜忌剋扣軍餉之過?」

  話語聲漸漸消散在冷風中,沉默得久了,阿姀自己也覺得無趣,不再討伐自己那滾蛋皇叔。

  不過她此刻非常確信一點。

  倘若真的有一日,能有把沈琢從皇位上拉下來的理由和機會,阿姀卻很樂得做這樣的事。

  雖說自小並無父母疼愛,寄養了半輩子,但名義上好歹還有個家成為阿姀的慰藉。

  而這僅剩的東西,都是因沈琢的私慾而失去的。

  大家的病好之後,水長東的生意也恢復了正規。只是到底因疫病傷了元氣,街上還是冷冷清清。

  白事近日添了許多,鋪子中也總是一副愁雲慘澹的模樣。

  除了棺材一類必須花錢之物,紙錢元寶,能免的都一概免去。

  做生意講究做生意的誠心,一來二去的,水長東的聲譽倒是更好了。

  阿姀忙了幾天,挑了一日大雨,登上了參軍府的門。

  此前褚惠替她聯繫邶堂時,對方便以江湖中人不便牽扯皇室為由拒絕,只是給了個通信的方式,來承諾消息互通。

  阿姀也不願與之牽扯過多,想著自己本來也只想要情報,便不以為意。

  不過就在恪州發了疫病前一天,那處傳信也斷了。

  現在看來,完全是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間了。

  褚晴方的母親設靈那段時日,恪州一直陰雨不絕。參軍府的粉牆綠瓦,都冷寂肅穆。

  憑著褚晴方講述的父母往事,阿姀心中斷定,蔣夫人一定在他心中有很重要的位置。

  於是等待今日這樣一個雨天,阿姀等了許久了。

  紙傘收好,交由下人放在檐下。

  故意為之的一身素白衣裳,阿姀站在門前整飭了一二,才推門進去。

  果然不出所料,褚惠形容枯槁的模樣,坐在書桌之後,盯著桌上的畫像出神。

  窗大開著,不時裹挾雨水的濕冷進來,激得人一抖。

  阿姀淡淡諷道,「裝模作樣。」

  褚晴方幾日之前,便隨龔嵊和公羊梁回騖嶺的居所去了。龔嵊一直秉持著逢亂必出的理念,架子擺得很足,請他吃飯也被婉拒,仿佛山中真的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似的。

  女兒一來一回,褚惠都絲毫不知。

  他前些天也纏綿病榻,加上憂思過重,看著清癯瘦削,顯老了十歲。

  褚惠動作一頓,調整了又回復道,「殿下不過是因投毒一事而來,不必出言刺我。」

  阿姀只顧自找了地方坐下,不消片刻便有人上了茶,熱茶氣息圍繞之下,她也放鬆了些。

  「此言差矣。」阿姀輕啜一口,「有更重要的事,先要告知參軍。你前些日子喝的藥,都是晴方配好了送來的,到了家門而不入,可見她對你之恨。」

  阿姀以往是不願靠揭人傷疤來達到目的的,只是面對褚惠這種殺妻之後又情深似海的人,實在談不上道德而言。

  褚惠渾濁的一雙眼,慢慢地抬起。

  阿姀盯著他,將這一幕盡收眼中。

  不動聲色地撥弄了兩下茶蓋,阿姀才繼續道,「也是,一個能對妻女痛下殺手的人,又有什麼再見的必要呢?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正因如此,你才能輕易被邶堂迷惑了心志。」


  褚惠一句話也說不出,心中似有千針刺痛,密密麻麻不絕。

  「你不能出門,自然也看不到,因河源被污,無數本可以平淡生活的百姓受到重創。黃髮垂髫,有孕的女子,甚至一家幾口無一倖免。喪事一日接一日,做棺材的木料堆滿了棺材鋪的大門。你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嗎?」

  阿姀一字冷似一字,「是因為邶堂還是在於游北勾結。此處疫病一了結,樓關便戰事又起。」

  在恪州這些年,儘管褚惠對這裡並無感情,卻也深知北地一旦攻破的下場。

  屆時游北騎兵長驅直入,平州再破,便直搗都城,江山易主。

  改朝換代可以是趙錢孫李,也可以是蔣沈韓楊,但絕對不能是自大狂妄的游北人。

  阿姀今日特地來此,言辭尖銳卻又點到為止,對於褚惠來講,已經足夠了。

  「殿下何意?」

  阿姀挑起嘴角,「我便說了,要麼整個邶堂臣服於我,要麼我將它一鍋端了,參軍便自己掂量吧。」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屋中,連茶盞都冰冷,褚惠才恍然回神。

  不過阿姀對自己四兩撥千斤的後果十分滿意。

  不出五日,便有人將一個厚厚的信封遞到了私宅。

  阿姀打開一看,發現是褚惠細細寫下的名單和暗號,連同調動所用的一枚熟悉的木刻,一併交給了她。

  仔細將這些東西收好,總算是又解決了一件事。此時一盤算,只剩下平州的事沒有解決了。

  一是水長東分店尚未開起來,二是指使投毒的主謀諶覽尚一無所知。

  未知的東西總叫人心中不安,還是要儘快搞清楚才好。

  等到樓關困境解決,衡沚回到恪州,今年水長東的分紅便也下來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只是阿姀尚未察覺,破曉前的送別之後,竟是訣別了。

  ——

  平州府,夤夜殘蠟。

  諶覽散開衣袍,正由著侍女為他揉按肩腿。

  自平州長公主過世之後,新帝停掉了一切待遇。

  自那時起,諶覽便懷恨在心。他自小錦衣玉食,受不得旁人一點歧視冷待,靠變賣祖產還債的日子一久,城中的一些達官貴族也不再和顏悅色,諶覽嘗盡了下等人的滋味。

  索性最後剩的一點錢,在州府中捐了個官做,才不至於被人完全踩在腳下。

  他將一切不幸,全都歸咎於新帝沈琢。

  於是諶覽很快搭上了邶堂,沒過多久又搭上了同樣欲推翻大崇的蜀中侯王宣。

  在王宣的指使下,諶覽對恪州下手,意圖使城破,好讓王宣有可趁之機倒逼都城。

  待王宣一朝稱帝,自己必是從龍重臣,什麼錦衣玉食沒有?

  他想得美,卻也把別人當做傻子一般,尤其是恪州並不只有一個「紈絝浪蕩」的召侯,還有一個他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宣城公主。

  「你所言可真?」諶覽漫不經心地磨著自己的指甲,他正愁辦砸了事在王宣處不好交差呢,不想正有人送上了大功一件。

  「千真萬確。」跪在地上的人並不抬頭,聲音帶著顫抖。

  諶覽揮退身後的侍女,懶散地從旁拿過一把切梨子的刀來,人還是笑模樣,可下一刻卻陰狠地抵在跪伏著的人的顱頂。

  「本官脾氣可不大好,見不得人撒謊。若你所言是假。」他尖銳的笑聲響起,「那這把刀,便順著你這裡,貫穿你的腦袋。」

  刀尖所指之處,無不冰冷發麻。

  那人哆嗦得更很,「絕、絕不敢欺瞞大人!」

  「好,好,好!」諶覽大笑著,將一壺酒順勢灌進自己口中,眼中很快染上幻想在權勢之中的迷離,「天無絕我之路,祖母,若你還在,也一定會為我今日的成就而欣慰的吧哈哈哈哈哈!」

  他狀若癲狂,「平州尚有家兵三萬,等我再招兵買馬,將這消息一傳回都城,前朝一亂,新帝勢必要和親割地以偏安,我再起兵,那是名正言順啊!」

  諶覽的親信將報信的人帶下去,路過轉角處,高懸的燈照見了她的樣子。

  佝僂的身子,憂思重重的一張臉。

  平靜了沒幾日的恪州,即將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激起腥風血雨。


  夜還沒破,一封信便由平州快馬加鞭而出。

  在都城之外,又一分兩份,一封遞進了中書省,呈交新帝。

  而另一封,則由人悄悄送進了安平坊中一座安靜的宅院。

  三日後早朝,新帝震怒,句句斥責召侯衡沚藐視君上,將他祖宗十八代都數落了個遍,竟敢私藏在逃的宣城公主,差點誤了朝廷大事。

  朝臣冷眼之下,一道聖旨下去,伴隨著直奔恪州而去的,還有一隊森嚴的金吾衛,奉命緝拿。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當金吾衛破城而入,這次帶著一個見過公主的小黃門,一下子便只認出阿姀時,她還挽著袖子,在細細描寫做法事用的黃符。

  四周皆是人,私語竊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被團團圍住的水長東之中。

  他們所熟知的崔氏,從小小的浣衣女,做到了召侯夫人的位置,在城中開起了自己的鋪子生意做得越來越大,甚至前幾日還在城中施藥,做盡了好事。

  可轉眼之間,卻變成了通緝已久的,天家最寶貴的公主。

  這又是什麼事?

  (本章完)

  作者說:阿姀:6,又掉馬了,跟你們玩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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