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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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九帶著顧憐回了塗生池。

  申明派那頭事還未了,他先一步離開留下了三位鬼使以及何厲。他將顧憐帶回鬼殿當中,眾鬼好奇使然,卻沒有一個敢出聲。

  將顧憐放到床榻上,蕭九將手撐在她的臉旁,一時沒有起身。他低眸看著顧憐,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對比素日裡瞧見的與他刀劍相向、綿里藏針的她,眼下的這般模樣,看上去過份的脆弱。

  那纖白的脖頸,更是仿佛一折便斷。

  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殺她更簡單不過。

  心中噬殺的欲望在不斷擴大,蕭九的手已經緩緩地放到了顧憐的脖頸上,現在只需要他收攏五指,她就會死在他的手中。

  然而到最後,他也只是以指腹輕抹了一下顧憐頸側那被鐐銬勒出的於痕。

  「顧憐,」蕭九帶有幾分狠意地低聲說,「我真想殺了你。」

  但比起她毫無生機的模樣,他更想要一個能說會動的顧憐。

  蕭九起身,骨戒繞著床榻一周落成一個陣。

  「醒來之後你最好跟我說清楚醉花城裡的那句話。」言罷,蕭九便將斗篷一攏,轉身朝外走去。

  「上、上主,」鬼將瞧見他出來了,小心又恭敬地問,「您還要去哪?」

  「不去哪兒。」蕭九想著剛才觸碰到的於痕,搖了拖指腹後昧眼一笑,眉間的戾氣重得嚇人。

  「去夷平申明派。」

  顧憐感覺自己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系統的警告聲逐漸遠去,她從茫然當中脫身,便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行林當中。

  竹林一眼望不到邊際,青翠的顏色。

  林中有一條小溪蜿蜒著順流而下繞石迴響,竹葉被風吹動相互拍打著發出「沙沙」聲,不時落下幾點綠色落入溪水之上,便隨波逐流,去得遠了。

  顧憐的視線下意識地跟隨那抹綠色,忽然又起一陣風,引得她抬首朝前望去,瞧見竹林當中佇立一亭,檐尖上停落飛鳥。

  亭子裡面有一青袍女子伏於石桌上熟睡,眉心一抹艷紅的劍紋。

  像被冥冥之中一股力量指引,顧憐不自覺地抬步朝亭子走去,還沒等他走近,就聽見身後傳來幾聲清脆的鈴鐺聲,一個灰衣人從她的身後走了出來,像是沒有看見她,徑直就走入亭中。

  走進亭中的那一刻,鈴聲戛然而止。

  灰衣人虛虛地點了下青袍女子的眉心,輕笑道:「該醒了,該醒了。」

  隨著灰衣人的話音落下,熟睡的女子很淺地皺了下眉心,然後蜷縮指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她醒來後先是看著那一片竹林愣了半晌,隨後才手撐在石桌上坐起身來,看向灰衣人。

  「這是哪兒?」青袍女子不解地問。

  「這裡是蒼山。」灰衣人笑言回答。

  「你是誰?」青袍女子又問。

  「蒼山的住客,」灰衣人又答,「名作邊闌。」

  青袍女子看了他半晌,問出了關於她自己的問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邊闌微笑作答:「因為天命所歸,日星歸芒。」

  青袍女子沉默了片刻,她的神情之中出現了茫然,她又看了看四周,一片竹葉飄飄悠悠地落到她的手邊,她動了下指節,將竹葉掂起。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她問。

  邊闌長嘆一聲:「諸般前塵困厄往,不過時之不遂矣 。」

  青袍女子不言是否聽懂,只是又問:「我是誰?」

  「你是我於塵事盡了後救下的義女。」

  「那我的名字呢?」

  「——訴桑。」

  兩個字音落下,仿佛一錘定音。

  清風徐徐,顧憐望著亭中的那兩道身影,心中一時悵然。

  惆悵之感彌存在心間,散開不得,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竹葉。

  訴桑。

  死於徽陽城中的是顧伶,於蒼山重生的是訴桑。

  竹葉在手中華化作靈氣散卻,顧憐回頭往後看去,四下一片白茫之色,方才於桌前伏桌熟睡的青袍女子背身站在她的身後。


  「回去吧。」青袍女子說。

  「你達到取劍鞘的資格了。」

  困意捲來,顧憐闔上眼,沉入一片無意識的黑暗當中。

  取劍鞘的資格。

  ——她得先明白,她為何會是訴桑。

  劍骨承認她了。

  顧憐醒來時,一度懷疑自己死掉了。

  否則如果她沒有死掉的話,為什麼會在鬼殿裡?

  那陰森的骷髏骨頭除了鬼般以外,別的地方都不會有,她想認錯都不行。

  喉間腫痛她說不出話來,伸了下手,就被人抓住了指尖。

  顧憐頓了一下,那隻手很涼,冰得仿佛像是死人的手,她閉了閉眼睛輕易就認得出來是誰。

  蕭九。

  如果是蕭九的話,那她會在鬼殿裡倒也不足為奇了。

  不過……就是不知道她來鬼殿的過程是什麼樣的,總不見得是她倒在城外那荒山野嶺里,被他給撿回來的吧?

  估計是蕭九又跟人干架了

  「我救的你,你現在不應該對我感激涕零?」

  顧憐睜開眼, 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蕭九更緊地握住,他甚至更過分一些,將手指擠入她的指縫當中同她十指相扣。

  「……」

  如果顧憐現在能出聲,那她會對蕭九毫不吝嗇自己的話語。

  他又想幹什麼?

  「別想了,申明派沒了。」

  顧憐:「?」

  顧憐看向蕭九,只見他低笑一聲,甚為愉悅地說:「我毀的,怎麼樣,你毀扶光派,我夷申明派,我們倆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顧憐:「……」

  是這樣算的嗎?

  「你躺了一月有餘。」蕭九知道她現在不能開口說話,就自顧自地轉了話題:「倘若你再不醒,我都想乾脆將你殺了,讓你化成鬼便好了,那樣還能聽我號令,時時奉我為主。」

  顧憐的重點全在他的第一句話上。

  一個月過去了

  外面發生的事情呢?

  一個月前……一個月前是有什麼事情來著?

  躺得久了,這時昏迷前的記憶才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那些記憶走馬觀花一般一閃而過,最後只留給她幾個最深刻的信息。

  看見顧憐愣住,蕭九就如同有讀心術一般,慢悠悠地問:「想知道外面人界的事情?」

  顧憐看著他。

  蕭九咧嘴一 笑:「求我。」

  「……」

  顧憐嘗試著拽回手,最後也只是指尖在蕭九的手背上抹了一下。

  蕭九低笑兩聲:「顧憐,記住,這可是你求我告訴你的。」

  「外頭的人界沒有什麼事情,」蕭九說,「不過是謝霜當了城主;申明派沒了;扶光派重建;窮極宮那頭罰了弟子思過;慕容山莊換了一位家主……還有你的罪名,被洗脫了。」

  顧憐覺得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當然,只是洗脫了一部分。」蕭九盯著她的眼睛,「現在外頭人人都知曉,你與鬼君有所來往,鬼君救了你,眼下正將你好生照料著。」他說著忽而又是一聲低嗤,像是對這些傳言感到可笑。

  ……果然。

  顧憐就知道蕭九很會來事。

  想要聽到的消息都差不多知曉完,然而顧憐心中仍有一處死結——

  「你的弟弟顧薪啊。」

  蕭九忽然提起,顧憐猛地看向他,眸底掩藏不住的乞求意味。

  蕭九對上她的視線,在開口時頓了一下:「……他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

  顧憐咬牙生生忍著疼痛,從喉間擠出幾個有些含糊不清的字:「……我不……信。」

  她沒有親眼看見,她不信。

  就算真的是那樣……那這裡是鬼蜮,她也要去往生池走一遭。

  蕭九看了她一會兒,神情陰沉下來,戾色不加掩飾:「你對他還真的是牽掛至極啊姐姐,真想把你的心剖出來看看,我到底在你那兒是個什麼東西。」


  「我在鬼蜮找過他,這兒沒有他的魂魄。」蕭九說,「死與不死我不管僅此一次,我不會再去尋關於他的任何。」

  鬼蜮沒有顧薪的魂魄。

  這也就意味著顧薪或許還活著,也或許他當真死了,如同她過來的緣由一般,肉體身死,魂魄便回去了。

  仍舊只是兩種相對的可能。

  但顧憐告訴自己,要去相信前者。

  顧薪不會死的。

  顧薪不能死。

  手上突然加重的力道讓顧憐一下子回神,蕭九掐著她的臉轉過來,迫使她同自己對視。

  「別想著他了,」蕭九說,「多想想你自己吧。」

  「你沒有修為了,顧憐。你現在比一個尋常凡人還要廢物,對比他們你不過是多了一塊人人垂誕的劍骨。」

  「你應該好好想想,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或者等死。」

  蕭九離開,往顧憐的手上套了件東西。

  顧忙抬起手來看,是赤離珠。

  是啊,她自己都能感覺得到她半點修為也沒有了,苦修幾年,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今後她該如何是好?

  她不能等死。

  上天又給了她一次活著的機會,她沒有死在那場污衊定罪當中,她還有事情要去做。

  顧憐閉了閉眼。

  宋集附燭附身於他人之身,附身已破,他成妖魔,今後便是無處遁形。

  還有……

  她現在和其他門派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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