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回憶·本源
南哥這個稱呼，是南維耶里軟磨硬泡死纏爛打胡攪蠻纏才爭取來的——為什麼喊蘇埃伊里就是北辰兄，我也要！
鶴衍被磨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左右不過一個稱呼，他的年齡確實比南維耶里小，喊就喊了，尤其是後來在罵蘇埃伊里這方面，雙方稱兄道弟相識恨晚。
遲鍾知道他們那邊的文化差異，每次都是帶著故意逗弄的語氣去喊他，然後撩完就跑。
火焰，真暖和啊。
建交的事情忙完，南維耶里問，不帶我出去玩會嗎？
鶴衍忙，於是遲鍾牽著才四歲的景寶和他一起漫無目的地在京城走，玩什麼？遲鍾也不知道玩什麼，沒什麼可以玩的，他以前玩的東西阿衍都不讓玩了，南維耶里說沒關係，去看看紫禁城吧。
去看看紫禁城，我想聽你講講你的過去。
其實沒什麼好講的，遲鐘的記憶混亂無比，他顛三倒四的講明清時期，因為再往前他都記不清了，人類遺忘了，他也遺忘了。
講著講著，就和前面說的衝突了，遲鐘停下來想一會，望著高高的城牆，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地，忽然開始疑惑，他真的有五千歲嗎？
為什麼連五百年都記不住了？
記不起來就算了，以後還有機會。我只是想聽你說話，你說漢語真的很好聽。南維耶里見自己快把遲鍾愁到了，連忙暴露真實目的，他笑，學著遲鍾念了幾句古詩詞，斷句斷得不倫不類，難聽得遲鍾立馬糾正他。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那時候遲鐘不會說他家鄉的話，而南維耶里的漢語水平也不算太強，他們之間的一些交流建立在俄語和英語上，不過往後兩年，南維耶里就可以用漢語流利地交談了。
尤其是在罵蘇埃伊里的時候，漢語真好使！
哈哈哈哈……
南維耶里，南哥，我好冷啊。
刺骨的寒意不是外界寒風，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四肢最先僵冷，指尖泛出死白，指甲蓋烏青，無論怎麼蜷縮都捂不熱。
好冷。
【日月重開】緩慢運轉著，【閻羅】消耗得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他幾百年都不見得用一次，對人類使用就會有反噬，對神明使用，反噬更大。遲鐘體內的所有神核都在把自行恢復的能量供應給【日月重開】，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值。
他將自己蜷縮起來，尾巴抱在懷裡，還能從頭頂到後背再圈一圈，有人出手按住了他，把他的四肢伸展開，遲鍾皺起眉，想反抗，但是沒有力氣，尾巴甩了甩，安撫的治癒系能量落下來，還帶著南維耶里溫柔的火焰，他這才安靜下來。
「用了麻藥，他為什麼還在動？」
「還要再往上加劑量嗎？」
人類不確定，看向神明，蘇埃伊里說不好，但他覺得還是要加，不然縫合傷口得多疼啊。
手術縫合傷口持續了五個小時。
他的內臟出血很嚴重，骨頭碎得令人類無比震驚，都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
手術結束後轉重症監護室，營養液從脖子往身體裡輸送，兩天後，他的情況穩定下來，轉移高級病房，與其他人隔絕開，方便高層人員過來查看情況。
「他多久才能醒？」
「說不準……」這事超出醫生的範圍了，他只負責救人不能管救神啊。
鶴憫覺得可能一兩年都醒不過來了，但他沒說，站在病床旁邊，語氣裡帶著戲謔，「如果你把景雲放在他旁邊威脅他說你再不醒就把這孩子殺了，遲鍾能瞬間從床上彈起來掀飛你的腦袋。」
蘇埃伊里沒理他，視線細細觀摩遲鐘的外表——龍鱗，龍角，龍尾，並沒有因為他昏迷而消失，反而龍鱗更多了，本來因為戰鬥被撕下來的鱗片傷口都縫上了，結果那些縫合處又長出來鱗片，將可吸收的線覆蓋，讓他們看不清恢復情況。
好在半個月後，鱗片停止生長，並開始一點點融進血肉里，讓留疤的可能性消失。
這太神奇了。
本來他們都以為遲鍾快醒了，結果太陽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遲鍾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腦電波顯示他不是昏迷而是沉睡，陷入了很深的睡夢中，身體偶爾會動，尾巴不舒服了也會搖晃。
「我比較建議讓景雲或者錦安來。」鶴憫聳了下肩，「你這麼不信我，那我也沒辦法。他這麼一睡可能會睡兩年甚至更久，你自己回憶回憶什麼時候見不著遲鍾，他不見你的時候都是在沉睡狀態。」
那確實很久，蘇埃伊里記得自己那時無論怎麼說都得不到見面的機會，他在那一刻真的擔心遲鍾是不是出事了。
又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醫療報告給了聯邦看，那邊也派來醫生診斷，都沒什麼用，只能等著。
等到冬天捱過，等到華夏的春節結束，遲鍾還是沒有醒來。
最後燕錦安走進了病房。
外面有人看著，單面玻璃。
燕錦安才七歲，很多事情他都不懂，每次跟哥哥見面的時候旁邊都有人，燕景雲無法叮囑他什麼，因為他年歲大了些，總會招人忌憚。
幼崽噠吧噠吧走過去，好奇地瞅著遲鐘的龍尾，伸出小手摸了摸，冰涼順滑的觸感讓他眼睛一亮，膽子大了些，整隻小手覆上去，順著龍尾一點一點慢慢摩挲，最後直接抱了上去，用臉頰蹭了蹭。
他的臉頰已經沒有那麼多肉了。
燕錦安爬上床，跪坐在旁邊盯著遲鍾看了一會，他倒是認得這是哥哥，燕霽初和燕景雲都同他講過，於是幼崽像喊燕霽初起床一樣，一個泰山壓頂，趴在了他胸口上，「哥哥！」
遲鐘沒動，胸口起伏小了一點。
小孩嘀嘀咕咕自己說了一會話，又直起身子，脫掉自己的鞋子和外套，掀開遲鐘的被子鑽進去，腦袋貼著他的心臟側邊，閉上眼睛。
十幾分鐘後，遲鍾側過身子，抱住了他，同樣他的肩膀撐起來一小塊被子，像是留了個通風口。
幼崽的呼吸已經平穩，心跳與他同頻。
被子蓋住了他小小的身體，所以沒有人看見，燕錦安充盈的神核能量從額頭鑽出來，鑽進遲鐘的身體裡。
本源能量是支撐神核運轉的關鍵，分出去靈核就是本源能量，一般來說神明除了製造靈核以外是不會控制本源能量的，只有兩個神會——遲鍾，格里斯。
格里斯當年用本源能量擊碎了林歲的神核，而遲鍾可以調動身體裡眾多神核的本源能量來供應最主要的神核，比如戰鬥時供應萬劍歸宗，戰鬥後供應日月重開。
燕錦安有一種天然的直覺，分出去這些能量，會讓哥哥好起來。
他甚至是在睡夢中這麼做的。
要分出去多少才夠呢？錦乖心裡沒數，儘可能給得更多。
他們兩個一起睡了一天，等夜幕降臨的時候，燕錦安才從被窩裡爬出來，又在遲鍾臉頰上蹭，膩歪了一會兒，感覺好餓，爬出來穿衣服下床出去吃飯。
人類問他話，燕錦安就搖頭說不知道。
他要吃飯，燕景雲過來牽他的手，被人類帶去吃晚餐，路上他們也沒說什麼，就是燕景雲感覺弟弟蔫巴巴的，他身上滿得要溢出來的能量幾乎全沒了，燕景雲感覺不好，他需要找個單獨的時間問問。
鶴憫看著幼崽的背影，也察覺到不對勁，他皺起眉，忽然病房裡的檢測儀傳來響聲。
那巨大的龍尾不安地甩著，身上貼著的金屬片瞬間飛了出去，砸在防彈玻璃上，深深嵌了進去。
遲鍾睜開眼睛，眸底金光隱隱。
他拔掉了頭上的輸液針，又扯了脖子上的針，沒有任何章法，鮮血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淌，不過片刻傷口就消失了。遲鍾撐著身體坐起來，抬眸看向門口的蘇埃伊里。
他直接應激地吼了一聲，把人類嚇得根本不敢靠近。
「冷靜點，遲鍾！」鶴憫心底發顫，他更擔心遲鍾現在要是直接發狂開始啃蘇埃伊里，還怎麼收場。
原本渾身緊繃的遲鍾，在視線掃到他的瞬間，像是一隻驟然炸毛的貓，他的緊張驟然扭曲成極致的惶恐與焦灼，身形猛地竄出，帶著風馳電掣的速度撲了過來。
沉重的力道直直壓下，鶴憫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聽見一聲悶響，整個人便被狠狠按倒在地。
遲鍾雙手死死扣著他的肩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青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帶著極致的失控與慌亂，一字一句，近乎低吼般逼問：「阿衍呢！你怎麼在這！！阿衍在哪？！」
先前他沒空去想那空間漩渦是怎麼回事，自己有了那麼鶴憫肯定是死了，結果在這裡看見鶴憫——阿衍呢！
鶴憫更氣了。
他被遲鐘的屠殺嚇得夜不能寐，被人類關押囚禁當成罪犯流放出去，還跟著遲鍾一路勤勤懇懇地抓神，頂著小命不保的可能性在人類聯邦和叢林之間周旋，拼命說服威脅北疆趕過去救他，空間門跨越了一萬兩千公里，氣都快喘不勻了，被北疆監視守了他這麼久，結果遲鍾睜眼第一句還是問鶴衍在哪。
「鶴衍在哪？」鶴憫睜著那雙黑藍色眼睛，積壓了許久的怨懟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轟然爆發，帶著想跟他同歸於盡的痛苦吼道，「鶴衍死了！他被你殺了！你親自動的手！你把他殺了——你還有臉問我他在哪！他墳頭草都比你高了！」
**的！毀滅吧！嚇死你個混蛋！
遲鍾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方才還緊繃的身軀猛地一滯，周身所有的戾氣和慌亂盡數消散，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空白。那雙璀璨的金瞳縮得像根針，瞳孔劇烈震顫，仿佛驟然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
他嘴唇微微翕動，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褪去了所有血色，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風，破碎又茫然，「……你在說什麼話，這怎麼可能——你騙我！」
「我騙你？」鶴憫笑得想死，聽著比哭還要悽厲絕望。「你覺得你為什麼會跟我在一起？你覺得鶴衍還活著的話你能跟我見面？他死了！被你殺的！並且你早就被華夏流放了！他們不要你了，你的故土、你的榮光、你的一切，全都不要你了！」
鶴憫望著他臉上從未有過的、天塌地陷般的碎裂神情，心底湧上一股極致酸澀的痛快。
原來在聽到鶴衍死訊的這一刻，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尊上，也會露出這般天地傾覆痛不欲生的表情。
那我呢？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會是什麼表情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鶴憫承認自己現在確實有報復遲鐘的衝動在身，他也的確得到了難以言喻的快感，但更多的還是把家人死亡的信息徹底坐實，不能讓北疆和聯邦發現異常前功盡棄。
所以啊，遲鍾，痛苦吧，就像你賦予他們死亡時那般痛苦，才能讓全天下都相信他們真的被你殺死了。
蘇埃伊里想把兩個人拉開，他本來以為自己要用很多力氣，卻沒想到遲鐘的身子已經軟得不可思議了，眼淚滾落而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把血沖刷，就算被蘇埃伊里扶著肩膀拉開也沒有什麼反抗，心氣都好像散了大半。
「哥哥……」
燕錦安喊了他一聲。
遲鍾勉強回過神，他看向燕錦安，七歲的幼崽抱著燕景雲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他，旁邊圍了許多人類。
江申嵐，蜀奕渝。
燕景雲，燕錦安。
不對，這不對——鶴憫一定騙了他！
遲鍾飛撲過去把兩個孩子抱住，龍尾直接掃開所有人類，虛虛地把兩個孩子圈住，回過身警惕地盯著他們。
剛被蘇埃伊里扶起來的鶴憫揉著肩膀看他，四目相對，鶴憫氣得哼了一聲，「景雲！你跟他說，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燕景雲把弟弟抱在懷裡，幼崽體溫高一點，他的熱量傳遞過來，讓他亂跳的心臟稍微好受些許，面對遲鍾崩潰的神情，燕景雲那深沉的黑眸里閃過些許異樣情緒。
哥哥為什麼不記得那些事情？親自動的手，為什麼要問？
他說，「對，你把阿衍哥哥殺了。」
燕景雲盯著遲鍾顫抖的金眸，又補了一句，「還有燕霽初，秦杉時，洛之豫，淮安晚，淮蘇……我的兄姐們，都被你殺了。」
遲鍾心口翻湧的尖銳痛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他蹙起眉，但是燕景雲已經別過臉龐，不再看他半分，輕輕撫摸燕錦安的腦袋。
鶴衍被磨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左右不過一個稱呼，他的年齡確實比南維耶里小，喊就喊了，尤其是後來在罵蘇埃伊里這方面，雙方稱兄道弟相識恨晚。
遲鍾知道他們那邊的文化差異，每次都是帶著故意逗弄的語氣去喊他，然後撩完就跑。
火焰，真暖和啊。
建交的事情忙完，南維耶里問，不帶我出去玩會嗎？
鶴衍忙，於是遲鍾牽著才四歲的景寶和他一起漫無目的地在京城走，玩什麼？遲鍾也不知道玩什麼，沒什麼可以玩的，他以前玩的東西阿衍都不讓玩了，南維耶里說沒關係，去看看紫禁城吧。
去看看紫禁城，我想聽你講講你的過去。
其實沒什麼好講的，遲鐘的記憶混亂無比，他顛三倒四的講明清時期，因為再往前他都記不清了，人類遺忘了，他也遺忘了。
講著講著，就和前面說的衝突了，遲鐘停下來想一會，望著高高的城牆，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地，忽然開始疑惑，他真的有五千歲嗎？
為什麼連五百年都記不住了？
記不起來就算了，以後還有機會。我只是想聽你說話，你說漢語真的很好聽。南維耶里見自己快把遲鍾愁到了，連忙暴露真實目的，他笑，學著遲鍾念了幾句古詩詞，斷句斷得不倫不類，難聽得遲鍾立馬糾正他。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那時候遲鐘不會說他家鄉的話，而南維耶里的漢語水平也不算太強，他們之間的一些交流建立在俄語和英語上，不過往後兩年，南維耶里就可以用漢語流利地交談了。
尤其是在罵蘇埃伊里的時候，漢語真好使！
哈哈哈哈……
南維耶里，南哥，我好冷啊。
刺骨的寒意不是外界寒風，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四肢最先僵冷，指尖泛出死白，指甲蓋烏青，無論怎麼蜷縮都捂不熱。
好冷。
【日月重開】緩慢運轉著，【閻羅】消耗得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他幾百年都不見得用一次，對人類使用就會有反噬，對神明使用，反噬更大。遲鐘體內的所有神核都在把自行恢復的能量供應給【日月重開】，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值。
他將自己蜷縮起來，尾巴抱在懷裡，還能從頭頂到後背再圈一圈，有人出手按住了他，把他的四肢伸展開，遲鍾皺起眉，想反抗，但是沒有力氣，尾巴甩了甩，安撫的治癒系能量落下來，還帶著南維耶里溫柔的火焰，他這才安靜下來。
「用了麻藥，他為什麼還在動？」
「還要再往上加劑量嗎？」
人類不確定，看向神明，蘇埃伊里說不好，但他覺得還是要加，不然縫合傷口得多疼啊。
手術縫合傷口持續了五個小時。
他的內臟出血很嚴重，骨頭碎得令人類無比震驚，都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
手術結束後轉重症監護室，營養液從脖子往身體裡輸送，兩天後，他的情況穩定下來，轉移高級病房，與其他人隔絕開，方便高層人員過來查看情況。
「他多久才能醒？」
「說不準……」這事超出醫生的範圍了，他只負責救人不能管救神啊。
鶴憫覺得可能一兩年都醒不過來了，但他沒說，站在病床旁邊，語氣裡帶著戲謔，「如果你把景雲放在他旁邊威脅他說你再不醒就把這孩子殺了，遲鍾能瞬間從床上彈起來掀飛你的腦袋。」
蘇埃伊里沒理他，視線細細觀摩遲鐘的外表——龍鱗，龍角，龍尾，並沒有因為他昏迷而消失，反而龍鱗更多了，本來因為戰鬥被撕下來的鱗片傷口都縫上了，結果那些縫合處又長出來鱗片，將可吸收的線覆蓋，讓他們看不清恢復情況。
好在半個月後，鱗片停止生長，並開始一點點融進血肉里，讓留疤的可能性消失。
這太神奇了。
本來他們都以為遲鍾快醒了，結果太陽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遲鍾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腦電波顯示他不是昏迷而是沉睡，陷入了很深的睡夢中，身體偶爾會動，尾巴不舒服了也會搖晃。
「我比較建議讓景雲或者錦安來。」鶴憫聳了下肩，「你這麼不信我，那我也沒辦法。他這麼一睡可能會睡兩年甚至更久，你自己回憶回憶什麼時候見不著遲鍾，他不見你的時候都是在沉睡狀態。」
那確實很久，蘇埃伊里記得自己那時無論怎麼說都得不到見面的機會，他在那一刻真的擔心遲鍾是不是出事了。
又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醫療報告給了聯邦看，那邊也派來醫生診斷，都沒什麼用，只能等著。
等到冬天捱過，等到華夏的春節結束，遲鍾還是沒有醒來。
最後燕錦安走進了病房。
外面有人看著，單面玻璃。
燕錦安才七歲，很多事情他都不懂，每次跟哥哥見面的時候旁邊都有人，燕景雲無法叮囑他什麼，因為他年歲大了些，總會招人忌憚。
幼崽噠吧噠吧走過去，好奇地瞅著遲鐘的龍尾，伸出小手摸了摸，冰涼順滑的觸感讓他眼睛一亮，膽子大了些，整隻小手覆上去，順著龍尾一點一點慢慢摩挲，最後直接抱了上去，用臉頰蹭了蹭。
他的臉頰已經沒有那麼多肉了。
燕錦安爬上床，跪坐在旁邊盯著遲鍾看了一會，他倒是認得這是哥哥，燕霽初和燕景雲都同他講過，於是幼崽像喊燕霽初起床一樣，一個泰山壓頂，趴在了他胸口上，「哥哥！」
遲鐘沒動，胸口起伏小了一點。
小孩嘀嘀咕咕自己說了一會話，又直起身子，脫掉自己的鞋子和外套，掀開遲鐘的被子鑽進去，腦袋貼著他的心臟側邊，閉上眼睛。
十幾分鐘後，遲鍾側過身子，抱住了他，同樣他的肩膀撐起來一小塊被子，像是留了個通風口。
幼崽的呼吸已經平穩，心跳與他同頻。
被子蓋住了他小小的身體，所以沒有人看見，燕錦安充盈的神核能量從額頭鑽出來，鑽進遲鐘的身體裡。
本源能量是支撐神核運轉的關鍵，分出去靈核就是本源能量，一般來說神明除了製造靈核以外是不會控制本源能量的，只有兩個神會——遲鍾，格里斯。
格里斯當年用本源能量擊碎了林歲的神核，而遲鍾可以調動身體裡眾多神核的本源能量來供應最主要的神核，比如戰鬥時供應萬劍歸宗，戰鬥後供應日月重開。
燕錦安有一種天然的直覺，分出去這些能量，會讓哥哥好起來。
他甚至是在睡夢中這麼做的。
要分出去多少才夠呢？錦乖心裡沒數，儘可能給得更多。
他們兩個一起睡了一天，等夜幕降臨的時候，燕錦安才從被窩裡爬出來，又在遲鍾臉頰上蹭，膩歪了一會兒，感覺好餓，爬出來穿衣服下床出去吃飯。
人類問他話，燕錦安就搖頭說不知道。
他要吃飯，燕景雲過來牽他的手，被人類帶去吃晚餐，路上他們也沒說什麼，就是燕景雲感覺弟弟蔫巴巴的，他身上滿得要溢出來的能量幾乎全沒了，燕景雲感覺不好，他需要找個單獨的時間問問。
鶴憫看著幼崽的背影，也察覺到不對勁，他皺起眉，忽然病房裡的檢測儀傳來響聲。
那巨大的龍尾不安地甩著，身上貼著的金屬片瞬間飛了出去，砸在防彈玻璃上，深深嵌了進去。
遲鍾睜開眼睛，眸底金光隱隱。
他拔掉了頭上的輸液針，又扯了脖子上的針，沒有任何章法，鮮血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淌，不過片刻傷口就消失了。遲鍾撐著身體坐起來，抬眸看向門口的蘇埃伊里。
他直接應激地吼了一聲，把人類嚇得根本不敢靠近。
「冷靜點，遲鍾！」鶴憫心底發顫，他更擔心遲鍾現在要是直接發狂開始啃蘇埃伊里，還怎麼收場。
原本渾身緊繃的遲鍾，在視線掃到他的瞬間，像是一隻驟然炸毛的貓，他的緊張驟然扭曲成極致的惶恐與焦灼，身形猛地竄出，帶著風馳電掣的速度撲了過來。
沉重的力道直直壓下，鶴憫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聽見一聲悶響，整個人便被狠狠按倒在地。
遲鍾雙手死死扣著他的肩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青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帶著極致的失控與慌亂，一字一句，近乎低吼般逼問：「阿衍呢！你怎麼在這！！阿衍在哪？！」
先前他沒空去想那空間漩渦是怎麼回事，自己有了那麼鶴憫肯定是死了，結果在這裡看見鶴憫——阿衍呢！
鶴憫更氣了。
他被遲鐘的屠殺嚇得夜不能寐，被人類關押囚禁當成罪犯流放出去，還跟著遲鍾一路勤勤懇懇地抓神，頂著小命不保的可能性在人類聯邦和叢林之間周旋，拼命說服威脅北疆趕過去救他，空間門跨越了一萬兩千公里，氣都快喘不勻了，被北疆監視守了他這麼久，結果遲鍾睜眼第一句還是問鶴衍在哪。
「鶴衍在哪？」鶴憫睜著那雙黑藍色眼睛，積壓了許久的怨懟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轟然爆發，帶著想跟他同歸於盡的痛苦吼道，「鶴衍死了！他被你殺了！你親自動的手！你把他殺了——你還有臉問我他在哪！他墳頭草都比你高了！」
**的！毀滅吧！嚇死你個混蛋！
遲鍾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方才還緊繃的身軀猛地一滯，周身所有的戾氣和慌亂盡數消散，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空白。那雙璀璨的金瞳縮得像根針，瞳孔劇烈震顫，仿佛驟然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
他嘴唇微微翕動，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褪去了所有血色，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風，破碎又茫然，「……你在說什麼話，這怎麼可能——你騙我！」
「我騙你？」鶴憫笑得想死，聽著比哭還要悽厲絕望。「你覺得你為什麼會跟我在一起？你覺得鶴衍還活著的話你能跟我見面？他死了！被你殺的！並且你早就被華夏流放了！他們不要你了，你的故土、你的榮光、你的一切，全都不要你了！」
鶴憫望著他臉上從未有過的、天塌地陷般的碎裂神情，心底湧上一股極致酸澀的痛快。
原來在聽到鶴衍死訊的這一刻，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尊上，也會露出這般天地傾覆痛不欲生的表情。
那我呢？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會是什麼表情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鶴憫承認自己現在確實有報復遲鐘的衝動在身，他也的確得到了難以言喻的快感，但更多的還是把家人死亡的信息徹底坐實，不能讓北疆和聯邦發現異常前功盡棄。
所以啊，遲鍾，痛苦吧，就像你賦予他們死亡時那般痛苦，才能讓全天下都相信他們真的被你殺死了。
蘇埃伊里想把兩個人拉開，他本來以為自己要用很多力氣，卻沒想到遲鐘的身子已經軟得不可思議了，眼淚滾落而出，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把血沖刷，就算被蘇埃伊里扶著肩膀拉開也沒有什麼反抗，心氣都好像散了大半。
「哥哥……」
燕錦安喊了他一聲。
遲鍾勉強回過神，他看向燕錦安，七歲的幼崽抱著燕景雲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他，旁邊圍了許多人類。
江申嵐，蜀奕渝。
燕景雲，燕錦安。
不對，這不對——鶴憫一定騙了他！
遲鍾飛撲過去把兩個孩子抱住，龍尾直接掃開所有人類，虛虛地把兩個孩子圈住，回過身警惕地盯著他們。
剛被蘇埃伊里扶起來的鶴憫揉著肩膀看他，四目相對，鶴憫氣得哼了一聲，「景雲！你跟他說，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燕景雲把弟弟抱在懷裡，幼崽體溫高一點，他的熱量傳遞過來，讓他亂跳的心臟稍微好受些許，面對遲鍾崩潰的神情，燕景雲那深沉的黑眸里閃過些許異樣情緒。
哥哥為什麼不記得那些事情？親自動的手，為什麼要問？
他說，「對，你把阿衍哥哥殺了。」
燕景雲盯著遲鍾顫抖的金眸，又補了一句，「還有燕霽初，秦杉時，洛之豫，淮安晚，淮蘇……我的兄姐們，都被你殺了。」
遲鍾心口翻湧的尖銳痛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他蹙起眉，但是燕景雲已經別過臉龐，不再看他半分，輕輕撫摸燕錦安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