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回憶·暖陽
燕景雲長得有點小，但已經能走路了，雖然不算穩，他真的超級乖，不會說話但是能聽懂話，坐在燕霽初懷裡不吵不鬧。
洗乾淨後，幼崽才露出原本的面容，他長得還挺漂亮，眼睛很大，皮膚也白，雖然算不上特別驚艷，但是也很好看，換上乾淨漂亮的衣服後，燕察年更是喜歡得一刻都不想撒手。
「景寶——」燕察年拖長音調，拿著小麵包餵他，「來，喊哥哥，哥——哥——」
幼崽嘗試發出這個聲音，沒有不成功，燕察年繼續投喂，「沒事，慢慢來，還有一個月呢。」
燕霽初沖奶的動作一頓。
他總是提起，不知道是要給他脫敏還是故意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幼崽乖乖坐在椅子上吃鬆軟的小麵包，吃完了喝奶，把奶瓶給燕霽初，去衛生間刷牙洗臉，不管他做什麼燕察年都得說一聲「真乖」「真可愛」，誇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他不敢一個人睡覺，總要抓著燕察年的手，怕他跑掉。
燕霽初沒有任何情緒地講睡前故事，聽得燕察年難受，搶過來自己讀，逗得燕景雲哈哈笑，抓著兩個哥哥的手，讓他們握住，然後抱在懷裡。
再一點一點，進入甜美的夢鄉。
燕察年放下書，悄咪咪撓了一下燕霽初手心，後者差點彈起來，但是孩子還抱著，他硬生生忍住了，瞪了眼始作俑者。
「我希望他是一個神明。」燕察年低頭看著他，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這樣呢，就有漫長的生命，就可以好好地陪著你，他比你小了一百多歲，怎麼也能把你送走。」
燕霽初想罵他，但終究是沒說出口。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燕察年想了一會兒，又嘆氣，「沒有鍾哥確定，他也沒表現出來，唉……沒關係，如果是個人類，好好把他養大，到時候了，結婚，生子，他的子孫後代也能陪著你。唔，這算是特權嗎？算了不管了，他幸福就好。」
他翻了個身，用腦袋抵住幼崽的額頭，「景寶，你要幸福快樂啊。」
燕霽初躺在一邊，盯著天花板聽他說話，幼崽抱著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充斥了他的胸口。
時間如果定格在此該多好。
「燕察年。」
「嗯？」
「你這輩子幸福嗎？」
燕察年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兄長會問出這個問題，他躺在床上，感受著幼崽平穩的呼吸聲。
好一會兒，他說，「幸福。」
他笑，「被你撿走養大，挺幸福的。」
在景區逛了逛，人有點多，幼崽不喜歡，抱著燕霽初的脖子都不肯抬頭，委屈巴巴的，燕察年立刻把自己計劃的行程表撕掉，開車往北走，翻過山去草原。
塞北本來挺荒涼的，風沙，戈壁，但是從燕察年小時候就開始治理，一代又一代人過去了，效果顯著。
盤山公路修得還不錯，兩人根據記憶里模糊的概念，一邊跟路人打聽一邊走，還真就找到了當年的小村莊。
已經很靠近草原了，在山的另一頭，所以村民才沒辦法翻山越嶺把燕察年帶去京城交給滿清——萬般皆是命，少一點都不行。
村子擴大了許多，燕察年抱著幼崽到處走，看看新房子，再看看平坦的路面，往北眺望不再是風沙肆虐的戈壁，田地之外就是一棵棵拔地而起的樹木，形成了自然防護欄。
他在村頭的老樹邊坐下。
「這是棵棗樹，我小時候會爬上去摘棗。」燕察年懶洋洋地開始曬太陽，幼崽坐在他懷裡晃腦袋，好一幅溫馨畫面。
「我爬樹最快，比較厲害，但是我的小跟班不行，爬一半摔下來，腿磕破了手也流血了，把我嚇一跳。當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樣子，我本能地給他止血，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與眾不同。」
「神明……」
他呢喃一句，「老頭子一直說，得送我上京，我得去當官。但是我就不肯去，這破地方也沒什麼官員來搜查，你不吭我不吭誰知道啊。」
燕霽初站在樹底下看，仿佛能想像到那瘦得跟麻杆一樣的臭小子怎麼往上躥。
怪不得挨揍的時候躥樹爬牆都那麼利索。
今天溫度高，太陽曬得還挺熱，三人就坐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燕霽初說自己小時候也爬樹，好要秦哥也爬上來陪他玩，他不去就哭，怎麼會有人不喜歡爬樹呢，是不是啊。
「哈哈哈哈哈……」燕察年笑得肚子疼，「秦哥真沒打你啊？」
「我們差不多大，他打不過我。」燕霽初把昏昏欲睡的景寶抱過來，稍微靠近了一點陰影，擋著光，幼崽曬得臉頰紅撲撲的，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好可憐的秦哥。」
「還好吧。」他心虛了一下，「我覺得。」
村子裡有小孩在外面玩，也有幾個老人搬著凳子出來曬太陽，坐在他們旁邊，瞅著倆外地人，又瞅一眼孩子，「咋不叫孩擱家嘞睡？」
「我們是外地來的。」燕察年有點扭不回來這個方言了，他試了兩下，後期學的語言太雜，跟老太太交流兩句才找回來小時候的感覺，「俺小咧是這兒滴，後來走咧，今兒個想回來瞅瞅。」
老太太瞭然地點點頭，「嗯是誰家嘞？瞅哦你還小，嗯爹是誰？」
「看不出來。」她們彼此交流了幾句，有點加密。
「嗯……」太久遠了，燕察年想不起來，因為當時也不喊名字，都是外號，「老居——老居認識不？好幾十年了。」
老太太混濁的目光里露出一些疑惑，重複了一遍，「老居？」
「嗯。」他點點頭，看起來是認識，不過老太太的震驚實在是太厲害，燕察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燕霽初，「俺倆是神，神仙兒，你小嘞時兒應該聽過吧。」
此話一出，這幾個老頭老太，都看向了跟燕察年搭話的那個人。
「……」老太太滾落出一滴眼淚，她抬手擦了擦，「神仙兒，俺家那個神仙兒……俺是春芽兒，你，還曉得不？」
燕察年愣了一下。
記憶呼嘯而來，老居對自己的孫女格外疼愛，要起個好名字，可惜沒讀過什麼書，想不出來，燕察年那時候六七歲，在地里幫完忙回來，隨口說，「叫春芽吧。」
這個妹妹從小跟著他長大，直到他十一歲離開，春芽還抱著他的腰哭了好久好久，沖燕霽初丟石頭。
「春芽啊……」燕察年小心地，捧起她褶皺的手，「是我，是……小神仙兒，老居總這麼喊我，你也喊，神仙兒哥。」
原來時間過去這麼久了。
「真是神仙兒啊……」春芽第一次見，他一點都沒老，「咋回來了，他……」她扭頭看向抱著孩子的燕霽初，壓低聲音，「他又不要你了？把你扔回來？」
燕察年沒忍住笑出了聲，搖搖頭，「就是想回來了，沒事了，回家看看。」
「那，啥咧走？」
「不曉得咧，估計沒多久，幾天吧，我瞅瞅有木個能住滴地方，或者有木個旅店咧。」
「來俺家，俺家……俺小在，俺妮沒在，你住住，住住。」她有些太激動了，語無倫次的，「俺爺走時候，光想你，不知道你好不好，去看看吧，行不？」
「好。」
他們順利地住進去，占了個小房間，村里人知道了，都好奇地來看，燕察年依稀從一些老年人臉上看到了小時候玩伴的模樣。春芽兒子和兒媳也沒說什麼，神明住進來，何嘗不是一種庇佑。
他們去山裡晃，去種植的森林裡晃，春芽兒子當導遊，「上面重視防護林，咱這片的村子都幫忙種，從我媽開始種，到現在，挺好。」
燕察年也試著種一棵，他往坑裡填土，景寶踉踉蹌蹌走過來給他扶著樹苗，填好之後燕察年蹲下來看著他笑，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
陽光曬得人渾身燙，照得世界一片明亮。
隨後他們想去草原，找來了兩匹馬，燕察年堅持要自己騎著，騎到放牧區，有牧民在，他們在這裡休息了一段時間。
在草原上騎馬，不用刻意去跑，就讓馬信步緩行，他們吹著風，看腳下的草浪一層層向後退去，遠處的羊群像雲朵一樣飄在天邊。
「景寶——」燕察年大聲地喊，「來跟我一起喊，把煩惱都喊出去，啊————」
景寶使勁喊，「啊啊啊——」
「霽哥一起啊。」
「傻死了。」
「一起～～～」
燕霽初嘆了口氣，騎馬靠近了一點，跟著他們一起尖叫，放聲大喊，聲音擴散在空曠的世界裡。
玩累了，再回來，圍坐在火紅的篝火旁，牧民收了錢給他們烤羊肉，肉質鮮嫩又有嚼勁。再配上一壺咸香濃郁的奶茶，就著奶皮子、奶豆腐，大口吃肉，可惜不能喝酒，不然一定要喝個痛快。
等到太陽落山，天地徹底暗下來，他們抱著毯子，找個地方躺下，看著頭頂的銀河清晰得像一條發光的河，星星它們那麼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那個是北斗七星，那個是獵戶座……」燕霽初指著天空說。
燕察年覺得稀奇，「你咋認出來的？」
「哦我隨便一說。」
「滾啊。」
三人一起笑。
這一段時間，成了景寶記憶深處永遠不會被磨滅的幸福時光。
他們在草原上浪了幾天，直到燕察年再也沒有力氣騎馬，他一天天虛弱下去，咳嗽的時候偶爾吐血，吃不下東西，燕霽初做一些清淡的粥給他喝，但還是阻止不了生命力的流逝。
說一個月，如果靜養的話，肯定能多一點，但燕察年每天強打著精神玩，也沒有湊夠一個月。
算了。
他幸福就好。
最後幾天他睡不醒，起不來床，燕霽初守在他身邊，景寶也不鬧，就是不理解哥哥為什麼不出去玩了。
讓我仔細看看你的模樣。
倒數著最後的謝幕時光。
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忽然醒過來，起來吃了點東西，臉頰紅紅的，對燕霽初說，「我們出去吧。」
他坐在馬上，抱著景寶，燕霽初牽著馬，面朝著夕陽的方向離開。
他說他不要葬在長安，不想永遠被困在那裡。
就在草原上吧，隨便什麼地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了。如果不是神明，我現在比春芽還要老。」燕察年坐在草地上，靠著燕霽初的肩膀，景寶在旁邊蹦蹦噠噠，白馬低著頭吃草。
「你不要難過，還有景寶，我把他留給你了，你好好照顧。」
「我知道。」
燕景雲回過頭看他們。
「哥哥。」
他終於學會了這個詞，湊過去喊燕察年，「哥哥？」
春天溫和的風裹著一股泥土氣息，燕察年嘴角的血落在他眼裡，就像是在滾燙的大地上畫出蜿蜒的紅。天際翻湧的火燒雲似將傾的熔金，把整片蒼穹燒得透亮，連他衣服上凝結的血珠，都被染成了跳動的琥珀。
「嗯，景寶，你要跟霽哥，好好的……」
燕察年最終閉上了眼睛，靠在燕霽初身上安詳離世。
燕霽初把他抱住，哭得停不住，從最開始的啜泣到最後崩潰大哭，他恨自己無力恨蒼天給了他一顆憐憫的心，恨到最後，他想就這麼跟他一起去了。
你聽見我在哭嗎？
反正也聽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馬。
悠然自得逃跑吧……
景寶哭著抱住了他，幼崽冰涼的手指喚醒了他最後一點思緒，不能把孩子丟在這裡，不能……
燕察年就是猜到了他會赴死，想了許久，好在是有了景寶。
燕霽初顫抖著手挖坑，他說就想埋在這裡，來年一定會長成最茂盛的草地。
哭得崩潰，穩不住手，直到夜幕降臨，他才把燕察年放進去。景寶在旁邊看著，茫然無措，他看著察哥被土蓋住，想要阻止霽哥，但是沒有用，他還是一點點被埋住了。
幼崽大哭，蹲下去要把哥哥挖出來，燕霽初扔下鐵鍬抱住他，把溫熱的幼崽緊緊抱在懷裡，兩個人一起哭。
白馬走過來蹭了一下他們，叫了兩聲，燕霽初聽見遠處的動靜，「小霽！」
是鍾哥。
他找過來了。
燕景雲的認知在這一刻割裂，分成了兩部分，關於遲鐘的記憶占據了他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所有人都圍繞著遲鍾展開，就連燕霽初都和遲鍾死死綁定在了一起。
可是那血色夕陽下被埋葬的人，他在病房裡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像破碎的琉璃，在心底折射出刺目的光，成為了遺忘自我之後僥倖存下的靈核碎片。
燕察年，燕察年……
他在黑暗的角落裡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將回憶擦得反光，照出破碎的自己。
洗乾淨後，幼崽才露出原本的面容，他長得還挺漂亮，眼睛很大，皮膚也白，雖然算不上特別驚艷，但是也很好看，換上乾淨漂亮的衣服後，燕察年更是喜歡得一刻都不想撒手。
「景寶——」燕察年拖長音調，拿著小麵包餵他，「來，喊哥哥，哥——哥——」
幼崽嘗試發出這個聲音，沒有不成功，燕察年繼續投喂，「沒事，慢慢來，還有一個月呢。」
燕霽初沖奶的動作一頓。
他總是提起，不知道是要給他脫敏還是故意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幼崽乖乖坐在椅子上吃鬆軟的小麵包，吃完了喝奶，把奶瓶給燕霽初，去衛生間刷牙洗臉，不管他做什麼燕察年都得說一聲「真乖」「真可愛」，誇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他不敢一個人睡覺，總要抓著燕察年的手，怕他跑掉。
燕霽初沒有任何情緒地講睡前故事，聽得燕察年難受，搶過來自己讀，逗得燕景雲哈哈笑，抓著兩個哥哥的手，讓他們握住，然後抱在懷裡。
再一點一點，進入甜美的夢鄉。
燕察年放下書，悄咪咪撓了一下燕霽初手心，後者差點彈起來，但是孩子還抱著，他硬生生忍住了，瞪了眼始作俑者。
「我希望他是一個神明。」燕察年低頭看著他，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這樣呢，就有漫長的生命，就可以好好地陪著你，他比你小了一百多歲，怎麼也能把你送走。」
燕霽初想罵他，但終究是沒說出口。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燕察年想了一會兒，又嘆氣，「沒有鍾哥確定，他也沒表現出來，唉……沒關係，如果是個人類，好好把他養大，到時候了，結婚，生子，他的子孫後代也能陪著你。唔，這算是特權嗎？算了不管了，他幸福就好。」
他翻了個身，用腦袋抵住幼崽的額頭，「景寶，你要幸福快樂啊。」
燕霽初躺在一邊，盯著天花板聽他說話，幼崽抱著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充斥了他的胸口。
時間如果定格在此該多好。
「燕察年。」
「嗯？」
「你這輩子幸福嗎？」
燕察年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兄長會問出這個問題，他躺在床上，感受著幼崽平穩的呼吸聲。
好一會兒，他說，「幸福。」
他笑，「被你撿走養大，挺幸福的。」
在景區逛了逛，人有點多，幼崽不喜歡，抱著燕霽初的脖子都不肯抬頭，委屈巴巴的，燕察年立刻把自己計劃的行程表撕掉，開車往北走，翻過山去草原。
塞北本來挺荒涼的，風沙，戈壁，但是從燕察年小時候就開始治理，一代又一代人過去了，效果顯著。
盤山公路修得還不錯，兩人根據記憶里模糊的概念，一邊跟路人打聽一邊走，還真就找到了當年的小村莊。
已經很靠近草原了，在山的另一頭，所以村民才沒辦法翻山越嶺把燕察年帶去京城交給滿清——萬般皆是命，少一點都不行。
村子擴大了許多，燕察年抱著幼崽到處走，看看新房子，再看看平坦的路面，往北眺望不再是風沙肆虐的戈壁，田地之外就是一棵棵拔地而起的樹木，形成了自然防護欄。
他在村頭的老樹邊坐下。
「這是棵棗樹，我小時候會爬上去摘棗。」燕察年懶洋洋地開始曬太陽，幼崽坐在他懷裡晃腦袋，好一幅溫馨畫面。
「我爬樹最快，比較厲害，但是我的小跟班不行，爬一半摔下來，腿磕破了手也流血了，把我嚇一跳。當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樣子，我本能地給他止血，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與眾不同。」
「神明……」
他呢喃一句，「老頭子一直說，得送我上京，我得去當官。但是我就不肯去，這破地方也沒什麼官員來搜查，你不吭我不吭誰知道啊。」
燕霽初站在樹底下看，仿佛能想像到那瘦得跟麻杆一樣的臭小子怎麼往上躥。
怪不得挨揍的時候躥樹爬牆都那麼利索。
今天溫度高，太陽曬得還挺熱，三人就坐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燕霽初說自己小時候也爬樹，好要秦哥也爬上來陪他玩，他不去就哭，怎麼會有人不喜歡爬樹呢，是不是啊。
「哈哈哈哈哈……」燕察年笑得肚子疼，「秦哥真沒打你啊？」
「我們差不多大，他打不過我。」燕霽初把昏昏欲睡的景寶抱過來，稍微靠近了一點陰影，擋著光，幼崽曬得臉頰紅撲撲的，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好可憐的秦哥。」
「還好吧。」他心虛了一下，「我覺得。」
村子裡有小孩在外面玩，也有幾個老人搬著凳子出來曬太陽，坐在他們旁邊，瞅著倆外地人，又瞅一眼孩子，「咋不叫孩擱家嘞睡？」
「我們是外地來的。」燕察年有點扭不回來這個方言了，他試了兩下，後期學的語言太雜，跟老太太交流兩句才找回來小時候的感覺，「俺小咧是這兒滴，後來走咧，今兒個想回來瞅瞅。」
老太太瞭然地點點頭，「嗯是誰家嘞？瞅哦你還小，嗯爹是誰？」
「看不出來。」她們彼此交流了幾句，有點加密。
「嗯……」太久遠了，燕察年想不起來，因為當時也不喊名字，都是外號，「老居——老居認識不？好幾十年了。」
老太太混濁的目光里露出一些疑惑，重複了一遍，「老居？」
「嗯。」他點點頭，看起來是認識，不過老太太的震驚實在是太厲害，燕察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燕霽初，「俺倆是神，神仙兒，你小嘞時兒應該聽過吧。」
此話一出，這幾個老頭老太，都看向了跟燕察年搭話的那個人。
「……」老太太滾落出一滴眼淚，她抬手擦了擦，「神仙兒，俺家那個神仙兒……俺是春芽兒，你，還曉得不？」
燕察年愣了一下。
記憶呼嘯而來，老居對自己的孫女格外疼愛，要起個好名字，可惜沒讀過什麼書，想不出來，燕察年那時候六七歲，在地里幫完忙回來，隨口說，「叫春芽吧。」
這個妹妹從小跟著他長大，直到他十一歲離開，春芽還抱著他的腰哭了好久好久，沖燕霽初丟石頭。
「春芽啊……」燕察年小心地，捧起她褶皺的手，「是我，是……小神仙兒，老居總這麼喊我，你也喊，神仙兒哥。」
原來時間過去這麼久了。
「真是神仙兒啊……」春芽第一次見，他一點都沒老，「咋回來了，他……」她扭頭看向抱著孩子的燕霽初，壓低聲音，「他又不要你了？把你扔回來？」
燕察年沒忍住笑出了聲，搖搖頭，「就是想回來了，沒事了，回家看看。」
「那，啥咧走？」
「不曉得咧，估計沒多久，幾天吧，我瞅瞅有木個能住滴地方，或者有木個旅店咧。」
「來俺家，俺家……俺小在，俺妮沒在，你住住，住住。」她有些太激動了，語無倫次的，「俺爺走時候，光想你，不知道你好不好，去看看吧，行不？」
「好。」
他們順利地住進去，占了個小房間，村里人知道了，都好奇地來看，燕察年依稀從一些老年人臉上看到了小時候玩伴的模樣。春芽兒子和兒媳也沒說什麼，神明住進來，何嘗不是一種庇佑。
他們去山裡晃，去種植的森林裡晃，春芽兒子當導遊，「上面重視防護林，咱這片的村子都幫忙種，從我媽開始種，到現在，挺好。」
燕察年也試著種一棵，他往坑裡填土，景寶踉踉蹌蹌走過來給他扶著樹苗，填好之後燕察年蹲下來看著他笑，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
陽光曬得人渾身燙，照得世界一片明亮。
隨後他們想去草原，找來了兩匹馬，燕察年堅持要自己騎著，騎到放牧區，有牧民在，他們在這裡休息了一段時間。
在草原上騎馬，不用刻意去跑，就讓馬信步緩行，他們吹著風，看腳下的草浪一層層向後退去，遠處的羊群像雲朵一樣飄在天邊。
「景寶——」燕察年大聲地喊，「來跟我一起喊，把煩惱都喊出去，啊————」
景寶使勁喊，「啊啊啊——」
「霽哥一起啊。」
「傻死了。」
「一起～～～」
燕霽初嘆了口氣，騎馬靠近了一點，跟著他們一起尖叫，放聲大喊，聲音擴散在空曠的世界裡。
玩累了，再回來，圍坐在火紅的篝火旁，牧民收了錢給他們烤羊肉，肉質鮮嫩又有嚼勁。再配上一壺咸香濃郁的奶茶，就著奶皮子、奶豆腐，大口吃肉，可惜不能喝酒，不然一定要喝個痛快。
等到太陽落山，天地徹底暗下來，他們抱著毯子，找個地方躺下，看著頭頂的銀河清晰得像一條發光的河，星星它們那麼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那個是北斗七星，那個是獵戶座……」燕霽初指著天空說。
燕察年覺得稀奇，「你咋認出來的？」
「哦我隨便一說。」
「滾啊。」
三人一起笑。
這一段時間，成了景寶記憶深處永遠不會被磨滅的幸福時光。
他們在草原上浪了幾天，直到燕察年再也沒有力氣騎馬，他一天天虛弱下去，咳嗽的時候偶爾吐血，吃不下東西，燕霽初做一些清淡的粥給他喝，但還是阻止不了生命力的流逝。
說一個月，如果靜養的話，肯定能多一點，但燕察年每天強打著精神玩，也沒有湊夠一個月。
算了。
他幸福就好。
最後幾天他睡不醒，起不來床，燕霽初守在他身邊，景寶也不鬧，就是不理解哥哥為什麼不出去玩了。
讓我仔細看看你的模樣。
倒數著最後的謝幕時光。
直到第四天下午，他忽然醒過來，起來吃了點東西，臉頰紅紅的，對燕霽初說，「我們出去吧。」
他坐在馬上，抱著景寶，燕霽初牽著馬，面朝著夕陽的方向離開。
他說他不要葬在長安，不想永遠被困在那裡。
就在草原上吧，隨便什麼地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了。如果不是神明，我現在比春芽還要老。」燕察年坐在草地上，靠著燕霽初的肩膀，景寶在旁邊蹦蹦噠噠，白馬低著頭吃草。
「你不要難過，還有景寶，我把他留給你了，你好好照顧。」
「我知道。」
燕景雲回過頭看他們。
「哥哥。」
他終於學會了這個詞，湊過去喊燕察年，「哥哥？」
春天溫和的風裹著一股泥土氣息，燕察年嘴角的血落在他眼裡，就像是在滾燙的大地上畫出蜿蜒的紅。天際翻湧的火燒雲似將傾的熔金，把整片蒼穹燒得透亮，連他衣服上凝結的血珠，都被染成了跳動的琥珀。
「嗯，景寶，你要跟霽哥，好好的……」
燕察年最終閉上了眼睛，靠在燕霽初身上安詳離世。
燕霽初把他抱住，哭得停不住，從最開始的啜泣到最後崩潰大哭，他恨自己無力恨蒼天給了他一顆憐憫的心，恨到最後，他想就這麼跟他一起去了。
你聽見我在哭嗎？
反正也聽不到吧。
你像一匹白馬。
悠然自得逃跑吧……
景寶哭著抱住了他，幼崽冰涼的手指喚醒了他最後一點思緒，不能把孩子丟在這裡，不能……
燕察年就是猜到了他會赴死，想了許久，好在是有了景寶。
燕霽初顫抖著手挖坑，他說就想埋在這裡，來年一定會長成最茂盛的草地。
哭得崩潰，穩不住手，直到夜幕降臨，他才把燕察年放進去。景寶在旁邊看著，茫然無措，他看著察哥被土蓋住，想要阻止霽哥，但是沒有用，他還是一點點被埋住了。
幼崽大哭，蹲下去要把哥哥挖出來，燕霽初扔下鐵鍬抱住他，把溫熱的幼崽緊緊抱在懷裡，兩個人一起哭。
白馬走過來蹭了一下他們，叫了兩聲，燕霽初聽見遠處的動靜，「小霽！」
是鍾哥。
他找過來了。
燕景雲的認知在這一刻割裂，分成了兩部分，關於遲鐘的記憶占據了他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所有人都圍繞著遲鍾展開，就連燕霽初都和遲鍾死死綁定在了一起。
可是那血色夕陽下被埋葬的人，他在病房裡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像破碎的琉璃，在心底折射出刺目的光，成為了遺忘自我之後僥倖存下的靈核碎片。
燕察年，燕察年……
他在黑暗的角落裡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將回憶擦得反光，照出破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