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水清石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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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6章 水清石見(一)

  傍晚,丹楓園,梅霜閣。

  當春風得意的吳雙引著面色冷峻的唐阿富步入梅霜閣時,沉東善已早早備齊一桌美味佳肴。

  值得一提的是,偌大的梅霜閣此刻僅有沉東善一人坐在酒席旁,全然不見魁七等護衛的身影。

  沉東善孤身一人與唐阿富相見,無疑是在彰顯自己求和的誠意。

  可吳雙的心裡清楚,沉東善隻身設宴除向唐阿富表達誠意外,更有另一層深意,即唐家滅門的真相他不希望太多人知曉。

  當唐阿富看見正襟危坐的沉東善時,握劍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幾分。於他而言,眼下這般與沉東善近在咫尺,又無任何護衛干擾的情景,堪稱夢寐以求的千載良機。

  然而,內心縱有萬鈞雷霆,理智卻死死壓制著他的衝動,因為他已經答應吳雙給沉東善一個道明真相的機會。作為交換條件,吳雙允諾此事過後將空盛大師的下落告知蕭芷柔,以達成桃花婆婆的心愿。

  當然,他自己對唐家滅門的前因後果也十分好奇。

  「二位請入席!」

  面對沉東善的熱情招呼,吳雙未有片刻遲疑,欣然落座。但唐阿富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一雙溢滿冷酷與殺機的狹長眸子死死盯著笑容可鞠的沉東善,絲毫沒有與他同桌而坐的意思。

  「既然來了,又何必端著?」沉東善不慌不忙地端起酒壺,一邊替吳雙斟酒,一邊雲淡風輕地對唐阿富說道,「今夜這一局,吳公子可謂煞費苦心,在你我之間斡旋良久,想說的不想說的,能說的不能說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盡了。對我如此,想必對你也是一樣,著實費了一番周折。阿富你如此執拗,豈非姑負吳公子的一片赤誠?」

  聞言,唐阿富的眼皮微微抖動幾下,轉而看向擺手自謙的吳雙,尤豫再三,終究選擇妥協。他將無情劍「砰」的一聲拍在桌上,自己則側身坐於桌旁,只用泛著寒意的餘光冷冷地瞥著沉東善。

  「這就對了!」沉東善悠然起身,端著一杯斟滿的酒閒庭信步般走到唐阿富身前,似笑非笑地說道,「今夜過後,你我便不再是仇人。」說著,他將酒杯緩緩遞到唐阿富面前。

  「姓沉的,你休要得寸進尺!」唐阿富的語氣冷厲如冰,目光更是瘮人,「無論唐家遭難是否與你有關,你欺我年幼,詐我家財都是不爭的事實。你我之仇,永世不消。」

  「丹楓園有『梅蘭竹菊』四閣,可知我為何偏偏選中梅霜閣?」沉東善對唐阿富的無禮毫不在意,嘴角依舊噙著一抹笑意,「因為它象你!梅花乃花中四君子之首,亦是歲寒三友之一,身處逆境卻不甘隨波逐流,仍能在凌厲的寒風中傲然綻放,其高潔、其頑強、其孤傲,簡直象極了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唐阿富緩緩轉頭與沉東善四目相對,同時將右手輕輕搭在劍上。

  「沉某一身銅臭,早與高潔二字相去甚遠,但我由衷地欣賞你還有柳尋衣這樣有主見,有傲骨的人。先別急著動怒!沉某今夜沒有半分惡意,只有一顆坦誠以待的心。」

  言罷,沉東善將酒杯穩穩地放在桌上,轉身朝吳雙報以微笑,繼而回位落座。

  「沉老爺,人我已經請來了,唐老弟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接下來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坦率直言,休再顧左右而言他。」吳雙端起酒杯分別向沉東善和唐阿富敬了敬,又道,「至於唐老弟,我知道你不喜歡聽廢話,所以箇中道理我也不再贅言,你心裡同樣清楚。今夜我只說一句,既然坐在這裡,彼此就應該卸下敵意和防備,有什麼誤會不妨開誠布公地聊一聊,但求一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結果。」

  唐阿富輕哼一聲,淡淡地說道:「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你就不會食言,今夜就算他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我也不會馬上殺了他。」

  「唐老弟言出必行,我信得過。」吳雙頗為滿意地點點頭,轉而向沉東善拱手道,「後面要談的就是你們的私事了,在下不敢窺伺,不如就此」

  「吳公子不必見外,你且寬心安坐,沉某接下來要說的一切皆不瞞你。」沉東善連忙拒絕吳雙的辭行,故作慷慨地說道,「你在這裡,也能替沉某和阿富做個見證。」

  沉東善的骨子裡透著謹慎,雖然唐阿富承諾今夜不會殺他,可他仍心有不安,非要留下吳雙才能踏實。

  沉東善的骨子裡透著謹慎,雖然唐阿富承諾今夜不會殺他,可他仍心有不安,非要留下吳雙才能踏實。

  「這」吳雙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面無表情的唐阿富。


  唐阿富的回應倒也十分乾脆:「家門不幸眾所周知,沒什麼值得藏著掖著。」

  言至於此,唐阿富眼神一寒,開門見山地向沉東善質問道:「說吧!我也想聽聽你打算如何狡辯?」

  「唉!」

  一聲嘆息,已換上愁容的沉東善獨自滿飲一杯,似乎只有憑藉濃烈的酒勁他才能道出隱藏在心底的秘密:「關於唐家滅門的真相,這些年我一直避而不談,不是因為我不想替自己洗脫污名,而是我不願意因為一段已經發生且無可追悔的慘劇,再牽連出其他不必要的紛擾與是非。當然,歸根到底都是沉某的怯懦無能,此一節倒也怨不得旁人。」

  「不知沉老爺口中的其他是非,指的是什麼?」吳雙好奇道。

  「說一千道一萬,也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沉東善苦澀一笑,「說穿了只是沉某想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已。」

  「哦?」沉東善勉為其難的作答徹底勾起吳雙的興趣,「難不成你說出真相會有性命之憂?莫非屠戮唐家的真兇連財雄勢大的『大宋第一富賈』都不放在眼裡?」

  「吳公子太抬舉沉某了,在那些人眼中沉某甚至連一隻螻蟻都不如。」似乎察覺到吳雙在有意無意地幫襯自己,精明的沉東善連忙就坡下驢,以此鋪墊自己的辛酸與無奈。

  「既然這麼害怕,今夜又為何要說?」唐阿富對沉東善的惺惺作態嗤之以鼻,譏諷道,「在我眼裡,你可比螻蟻難殺。」

  「阿富說笑了。」沉東善頗為尷尬地笑了笑,從而心思一正,直言不諱地說道,「在你面前我也不必裝腔作勢,照直了說,沉某今夜之舉並非正義萌生,更非破釜沉舟。一者,我欲結交柳尋衣就繞不過你,此乃權衡利弊。二者,吳公子苦口婆心地遊說,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給,此乃分曉輕重。三者,今時不同往日,現在說出真相,也許牽扯的紛擾和是非不會象昔日那般棘手,此乃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巧言令色,故弄玄虛。」唐阿富厭棄道,「剛剛吳雙可提醒過你,休要顧左言他。」

  「不錯!」吳雙一本正經地附和,「沉老爺,你的內心戲我們不感興趣,不妨留著自己慢慢欣賞。眼下,何不說些唐老弟真正想聽的東西?」

  「呵呵吳公子言之有理,是沉某矯情了。」雖然沉東善表面上笑著應承,但心裡卻在暗罵吳雙虛偽。

  「我不是來聽你說廢話的!」唐阿富頗為不耐地催促道,「關於唐家滅門的真相,還有那二十五名賊人的下落,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沉東善深深看了一眼自顧吃喝的吳雙,轉而向唐阿富正色道:「你所執著的二十五名賊人,不過是受人指使的傀儡罷了。你若揪著他們不放,這血海深仇便是無解。」

  唐阿富審視著言之鑿鑿的沉東善,謹慎地辨別他言語間的真偽,沉默稍許方才幽幽開口:「此一節,金復羽也曾提到,我料那二十五名賊人也不是主謀。」

  「金復羽?」聽到金復羽的名字,沉東善先是一愣,隨即心念一轉,小心試探,「他還說過什麼?」

  「他說我唐家遭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此話不假!」當沉東善得知金復羽曾向唐阿富提到過此事,他竟突然變得不再象最初那般唯諾含蓄,重重點頭道,「確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人禍。」

  「那二十五名賊人的下落」

  「怎麼?」沉東善眉頭一挑,疑聲反問,「難道金復羽曾告知你他們的下落?」

  「只是許諾,並未告知。」唐阿富沉聲道,「當時他以柳尋衣的性命作為交換條件,所以我」

  「幸好你沒有照辦,否則便被他戲耍了。」

  「此話怎講?」沉東善的回答令唐阿富眉心一蹙,狐疑道,「金復羽如何戲耍我?」

  「他以二十五名賊人的下落為條件便是戲耍,因為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們的下落。」沉東善成竹在胸地答道,「即使你運氣好,也只能找到一片荒冢和一堆枯骨,又有何用?」

  「什麼?」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竟然死絕,唐阿富再也難以保持冷靜,「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急聲追問,「你說他們都死了?可有憑證?」

  「我便是憑證!」

  「你?」沉東善的回答令唐阿富臉色一變,從而驚怒交加,咬牙切齒地說道,「果然你就是幕後主使!」

  「幕後不假,但並非主使。」

  「不是主使,焉能作證那二十五名賊人都已死絕?」

  此刻,滿心驚奇的吳雙已漸漸停下夾菜的動作,默不作聲地緊緊注視著針鋒相對的二人。

  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沉東善緩緩挺直自己的腰板,雙眼毫不避諱地回視著唐阿富尖銳而兇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彼時,沉某可以說是受人之託,亦可說是受人脅迫,不得不為二十五名犯下滔天大禍的賊人親自挑選藏匿之所,以躲避官府和唐家舊識的追緝。他們在藏匿之所的一切應用之物均由我親自供應,其中就包括他們的最後一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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