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另闢蹊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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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5章 另闢蹊徑(二)

  「這個我當然知道。」吳雙心不在焉地打斷洵溱的誘探,躊躇道,「可師父他老人家早已避世多年,無意與塵世過往再有任何瓜葛。想當初,我自作主張引師父的老友徐清年去見他,本以為故人相見他老人家能夠老懷欣慰,卻不料徐清年哭的老淚縱橫,師父卻心如古井,只請他喝了一杯清茶,而後便命我送客。二人相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彼此交談不過寥寥數句。雖然事後師父他老人家未再提及此事,但我能感覺到師父對此頗為不悅。」

  「如空盛大師這般年紀,世間的故人已然不多。此時再見也許不是老友重逢的喜悅,而是時過境遷,年華永逝的傷悲。」

  「是啊!」吳雙嘆道,「正因如此,少林玄字輩高僧幾次三番追問我師父的行蹤,我皆閉口不言,實在是不敢再擅自做主」

  「但今時不同往日,讓唐阿富主動放棄向沉東善尋仇,是我能想到讓柳尋衣安心接納沉東善的唯一辦法。」洵溱理解吳雙的難處,但她更清楚現實的困境,故而硬著心腸直言不諱,「我剛剛已經說過,唐阿富此生最在意兩樣東西,若想讓他放棄追殺沉東善,這兩樣東西必須兼而有之,缺一不可。」

  「缺一不可?」吳雙一怔,費解道,「此話何意?難道我冒著被逐出師門的風險,幫蕭芷柔達成桃花婆婆的心愿,尚不足以改變唐阿富的心意?」

  「此乃錦上添花,確可動搖唐阿富的心志,卻不足以令他放棄尋仇。」

  「你剛剛說過,除蕭芷柔外,唐阿富在意的另一樣東西便是唐家的滅門之仇。」吳雙越聽越糊塗,「難不成讓他殺了沉東善?」

  「自然不是。」洵溱不緊不慢地將吳雙面前的茶杯斟滿,有條不紊地說道,「不是讓他殺了沉東善,而是讓他將仇恨的目標轉嫁他人。」

  「這」

  「如果能將『滅門之仇』弱化為『欺騙之恨』,那殺人放火的死罪亦將降為謀財欺詐的活罪。」洵溱繼續道,「如此一來,唐阿富對沉東善的仇視減輕,再加之你肯幫蕭芷柔完成桃花婆婆的心愿,雙管齊下,這局死棋便有盤活的希望。」

  「轉嫁他人?」吳雙思量再三,非但不得要領,反而疑惑更甚,「轉嫁給誰?」

  「我不知道。」洵溱一臉真誠地聳了聳肩,而後不等一頭霧水的吳雙追問,她又連忙補充一句,「不過有一人肯定知道。」

  「誰?」

  「沉東善。」

  「這怎麼可能?」洵溱出人意料的答案,險些令吳雙將剛剛送進嘴裡的茶水噴出來,「如果沉東善有這樣的本事,他早就說了,又何苦整日提心弔膽地提防著唐阿富?」

  「他不說自然有他不說的理由。沉東善堪稱天下最精明的商人,兩權相較取其重,兩害相較取其輕的道理再明白不過。」洵溱似乎早就料到吳雙的反應,故而不急不緩地解釋,「昔日,他寧肯冒著被唐阿富刺殺的風險也不肯道出唐家滅門的真相,無非是權衡利弊之後的結果。」

  「權衡利弊?」吳雙細細琢磨著洵溱的話,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沉東善供出真兇,會面臨比唐阿富更大的麻煩?」

  「正是。」

  「不對!不對!」吳雙連連擺手,「也許沉東善就是始作俑者,根本無人可以轉嫁」

  「如果沉東善是唐家滅門的始作俑者,以他的精明和手段必會四處散播流言,以圖混餚視聽,減輕自己的罪名。」洵溱道,「可他在過去的這些年,寧肯獨自承擔著戕害唐家的惡名,甘願冒著被無情劍客追殺的風險,始終三緘其口,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甚至連當年血洗唐家的二十五名賊人也甚少提及,難道兄長不覺得蹊蹺嗎?」

  「你所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剛剛在議事堂,沉東善被唐阿富激怒,失口提及唐家滅門的真相,後又閃鑠其詞,避而不談,更是十分古怪。」洵溱回憶道,「昔日,金復羽也曾以唐家滅門的真相誘使唐阿富刺殺柳尋衣,足見此事另有隱情,絕非一句簡簡單單的『謀財害命』就可以草草掩蓋。更何況,當年的沉東善無論權勢威望皆遠不及唐家,他在黑白兩道的地位和人脈,也不足以令他在血洗唐家之後能夠瞞天過海,置身事外。就算他與其他人聯手,又為何甘心獨自承受唐阿富的怒火?難道是他講義氣?」

  「說沉東善講義氣,倒不如說世上有鬼。」吳雙終於聽懂洵溱的弦外之音,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沉東善閉口不談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屠戮唐家的幕後真兇他根本不敢得罪。」


  「不錯!」

  「一個連沉東善都不敢得罪的人,必定是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若真有此人,他已隱瞞二十餘載,現在又怎麼可能輕易說出?萬一他來個抵死不認」

  「那就讓他不得不認!現下的局勢再清楚不過,

  說出來皆大歡喜,不說就魚死網破。」洵溱的眼中精光涌動,語氣變得陰沉而冷厲,「常言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沉東善是聰明人,絕不可能將自己的性命全權交給外人,既然他敢踏入丹楓園的大門,就一定給自己留有後手,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用罷了。」

  「你的意思是唐家滅門的真相就是他留給自己的後手?」

  洵溱不答反問:「兄長與沉東善相處多日,以為如何?」

  「這」

  「就象兄長是否願意透露空盛大師的下落一樣,逼人亮出自己最後的底牌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洵溱深吸一口氣,從而眼神一正,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死棋盤活本就是逆天而行,欲要成事就必須付出非比尋常的代價。人人如此,兼而有之,缺一不可。」

  「好!」聽完洵溱的謀劃,吳雙忍不住拍手稱讚,「我果然沒有找錯人,妹妹一出手便輕而易舉地破了這場困局,真真是一位足智多謀的女諸葛。」

  「當務之急,兄長需先和沉東善談妥,待沉東善答應將唐家滅門的真相和盤托出後,再以幫蕭芷柔的名義引唐阿富與沉東善攤牌。」

  「是否讓柳尋衣和蕭芷柔露個面,做個擔保?」

  「萬萬不可!」洵溱急忙勸止,「唐阿富骨子裡也是重情重義之人,當我們把他最在意的兩件事擺在他面前時,即使他心裡再不情願也會為蕭芷柔和柳尋衣做出退讓。可如果你讓柳尋衣和蕭芷柔摻和進來,他二人絕不忍唐阿富委屈自己,到時必會形成僵局。原本置身事外的我們立時淪為眾矢之的,在柳尋衣、唐阿富和沉東善三家面前均討不到半點便宜。」

  「明白!明白!」吳雙笑盈盈地望著言之鑿鑿的洵溱,慢悠悠地說道,「一切聽妹妹的,你說如何便如何。」

  見吳雙一臉壞笑,洵溱頓時明白他是在故意戲耍自己,於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情義,多麼動人的一個詞,可到頭來終究還是一場算計。」吳雙不屑一顧地笑道,「尤其是『殺自己』的時候,簡直比刀劍還要鋒利。」

  「既殺自己,也殺所有利用它的人。終究是把雙刃劍,稍有不慎就會傷及自身。」洵溱苦澀道,「若非事出緊急,我斷不會出此下策。」

  「此事你從頭到尾都不用現身,更不用與柳尋衣為難,可謂完美避開少秦王為你設下的『陷阱』,難道還不算上策?」

  「我能看穿柳尋衣,他又何嘗看不穿我?此事他定能猜到是我在背後設計,該來的遲早會來。」

  望著神情黯淡,心懷隱憂的洵溱,吳雙漸漸收起臉上的戲謔之意,目光中浮現出一抹疼惜之色,柔聲道:「早就知道中原的情勢錯綜複雜,我不過偶然插手便已有捉襟見肘,焦頭爛額之感,妹妹一介弱質女流,卻在這種虎狼環伺之地經營多年,整日與這些桀貪驁詐,詭計多端的漢人打交道,期間的辛酸與不易兄長不堪設想。非我誹謗少秦王的不是,他千好萬好,唯獨不該將這副艱難重擔壓在你的肩上。」

  「兄長」似是被吳雙戳中內心的敏感,洵溱眼圈泛紅,語出哽咽,待她再三平復內心的波盪,方才故作漫不經心地強顏歡笑,「少秦王之命誰敢違抗?兄長天性灑脫,這些年一直遊戲人間,從不屑於蠅營狗苟,明爭暗鬥,可少秦王一道旨令派到你頭上,兄長還不是一樣乖乖就範?」

  「是啊!我連自己老子的話都可以不聽,卻不敢不聽少秦王的命令。」吳雙撇嘴道,「偌大的天下,能對我指手畫腳的也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師父,另一個就是少秦王。」

  「這就是我們的命,由不得我們不認。」

  「此事作罷我可以繼續遊戲人間,但妹子你唉!」自知多說無益,吳雙嘆息一聲,從而緩緩起身,慵懶地打著哈欠,肆意舒展著四肢,「事不宜遲,我立刻去找沉東善,逼他說出真相。至於幫桃花婆婆也罷!為了不負少秦王之命我也豁出去了,但願師父他老人家能念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再饒我一次。」

  說話的功夫,吳雙已行至門前。然而,就在他伸手開門的一剎那,他卻動作一滯,進而頭也不回地說道:「妹子,大勢面前每個人都要懂得取捨,雖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即使再珍視的東西到了該捨棄的時候也必須捨棄,大家都一樣。借用你自己的話,這就是命,由不得不認。唐阿富如是,沉東善如是,為兄如是,你亦如是。」

  「兄長教悔,小妹謹記。」吳雙所言,字字如針,深深扎入洵溱的心裡。

  「還有!剛剛為兄一時意氣,不免多說幾句,希望你不要誤會。少秦王愛你護你,他對你懷疑也好,試探也罷,終究不是目的」

  「兄長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是了!妹妹冰雪聰明,這些粗淺的道理又何需我嘮叼?」

  言盡於此,吳雙不再尤豫,迅速拽開房門,在跪於階下的阿保魯錯愕的目光中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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