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于闐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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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圍圈外,張義穩坐如山。

  他每日聽取匯報,調整封鎖兵力,繼續採取攻心之策。

  故意讓一些被抓獲的吐蕃信使僥倖逃脫回,並向于闐方向假消息。

  從物理與心理兩個層面,一點點碾磨著石漆關的防禦意志。

  與此同時,張義派使前往于闐王城。

  于闐王尉遲曜的宮殿裡,氣氛凝重。

  噶爾血淋淋的首級被盛在盒中呈上時,滿殿皆驚。

  這幾日來,狼喉堡易主、野馬驛化為白地、吐蕃屯田兵潰散......

  一連串事件,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現在,石漆關被圍的情報也擺在案頭。

  一切情況都在指向,一個強勢的東方勢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橫掃吐蕃在東方的據點。

  而如今,大慶遣使送上吐蕃軍首級,言語中卻沒有逼迫尉遲曜站隊,只是希望兩國之間建立邦交。

  但傻子都知道,使節沒直說,不代表于闐可以繼續騎牆。

  殿上爭論激烈。

  親吐蕃的貴族臉色發白,強調吐蕃在西域仍有重兵,于闐不可輕易背盟,否則必遭報復。

  另一些貴族則指出,吐蕃東線主力被牽制,西域兵力分散,如今連狼喉堡、野馬驛這樣的要地都守不住。

  再看大慶王師,他們只針對吐蕃,對商旅百姓反而秋毫無犯,甚至分發糧食,與吐蕃暴虐截然不同。

  當年于闐臣服吐蕃本就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來了更強大的勢力,為何還要掛在吐蕃這棵快死的樹上?

  更有人私下進言:「陛下,我于闐與中原素有淵源。」

  「吐蕃者,虎狼也,今日勢弱則求我,他日勢強必噬我。」

  「今東方新主氣象不凡,何不同樣遣使與其建交,早做打算?」

  尉遲曜沉默地捻動著佛珠。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中藏著深深的憂慮。

  吐蕃的壓榨他早已不堪忍受,但卻畏懼其兵威。

  如今,西域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石漆關關乎于闐東北門戶,也關乎吐蕃對于闐的控制。

  救?

  拿什麼救?

  萬一引火燒身怎麼辦?

  不救?

  吐蕃那邊如何交代?

  那支所謂的大慶王師,究竟能不能在西域站穩,都是個未知數。

  吐蕃稱霸西域多年,諸國都患上了『恐吐蕃症』。

  他們這些小國生存不易,若非明確看到吐蕃的滅亡之相,根本不敢做出選擇。

  「夠了。」尉遲曜終於開口,讓殿堂安靜下來。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臣:「石漆關乃險隘,一時不易攻克,然吐蕃駐軍被困,糧水斷絕,終非長久之計。」

  「我于闐乃仁義之邦,豈能坐視鄰境軍民受難?」

  他頓了頓,語氣莫測道:「傳令,集結王城衛隊五百前往石漆關方向,送些食物糧秣。」

  「只是如今時節不好趕路,行動需緩,每日行程不得超過二十里......」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老臣:「再挑選得力聰慧之人,備上禮物,持我國書前往狼喉堡,拜會那位大慶的張將軍。」

  「言辭務必恭敬,探其虛實,觀其意向。」

  「但要記住,是拜會,不是通好。」

  兩個雄獅相爭,于闐和他們比只能算做一個鬣狗,如何能參與進去?

  尉遲曜終究不敢做出選擇,只能兩頭下注。

  一邊向吐蕃派出支援,一邊派出使者接觸大慶統帥,探明態度。

  如此,方能為于闐爭取斡旋空間。

  雖然如此行為談不上榮耀,卻是眼下他能想到最穩妥的一步。

  。。。。。。

  而張義很快收到了斥候關于于闐動向的急報。

  他看了一眼仍在嚴密封鎖中的石漆關,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

  關內的壓力已經足夠,于闐人的反應也在陛下預料之中。


  這群西域人膽小如鼠,不到最後關頭不可能做出選擇。

  是時候,給僵持的局勢再添一把火了。

  當夜,石漆關內糧倉突然起火。

  說添一把火,就真的添一把。

  雖很快被撲滅,卻損失了一批存糧,更引發了關內更大的恐慌。

  與此同時,于闐使者抵達狼喉堡,態度恭謹地獻上禮物,表達了尉遲曜對天朝上國的尊敬,並委婉詢問王師對西域的長遠打算。

  張義與羅月娘接見了使者,態度卻是不冷不熱。

  張義強調王師只為懲戒吐蕃暴虐而來,對西域諸國並無他圖。

  但若有人繼續助紂為虐,則視為吐蕃同黨,一併討伐!

  使者見得不到什麼消息,便請求歸國復命。

  羅月娘卻淺笑著安撫了他,讓他再等幾日,有好戲看。

  使節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敢違抗羅月娘,只得安心住下。

  第二日,石漆關內絕望的守軍在斷糧數日後,終於爆發內訌。

  幾個軍官帶著部分奴兵殺死主將,開關投降。

  石漆關不戰而下。

  張義依前例處置首惡,釋放大部分俘虜。

  並當著于闐使團的面,將關內囤積的部分物資,返還給了附近幾個受害最深的于闐邊境部落。

  使者人都麻了。

  這大慶的好意,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豈不是說明自己已經和大慶談妥,一旦被吐蕃方面知道了,便再沒了回頭路。

  不接更糟糕,自己如今就在慶軍的地盤,人家送你禮物你不接受,怎麼著,瞧不起大慶?

  最終使者還是接下了這些物資。

  畢竟,吐蕃的威脅在遠方,而慶人就在自己眼前。

  一眾大慶虎狼之將正手扶利劍,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使者不敢想自己拒絕後回發生什麼。

  於是,使者帶著滿腹心事和物資返回于闐王城。

  消息傳回于闐,朝堂震動。

  親吐蕃派頓時失勢,而主張與東方強權接觸,甚至借力擺脫吐蕃的聲音大漲。

  畢竟連禮物都收了,于闐人不敢賭吐蕃不會知道這件事。

  事實證明,他們是正確的。

  因為在于闐使者返回的第二天,張義就派人大肆宣揚于闐接受大慶饋贈的物資這件事。

  分贓這種事,怎麼可能不宣揚?

  尉遲曜只得下令,撤回援軍,並往邊境增派人手,防止吐蕃遷怒而興兵。

  雖然石漆關失守,但吐蕃在西域的統治根基並未徹底崩塌。

  得知消息後,仍在疏勒、龜茲等較大城鎮的吐蕃鎮守將軍大怒。

  一方面向邏些急報求援,一方面集結手中能動用的兵力,以懲戒叛逆為名悍然越過邊境,直撲于闐東北的幾個臣屬部落。

  他們像是往常一樣燒殺劫掠,企圖以雷霆手段震懾于闐,逼其站隊。

  戰火,終於燒到了于闐本土。

  尉遲曜又驚又怒,他本意再觀望一段時間,借慶軍之勢稍稍擺脫吐蕃,卻不料吐蕃反應如此激烈直接。

  派去調解的衛隊與吐蕃軍稍一接觸便潰散,邊境部落求救的急報雪片般飛來。

  于闐國小力弱,常備軍不過數千,戰力更無法與吐蕃正兵相比。

  朝中主戰派聲音雖然高漲,但真打起來卻毫無把握。

  求援?

  吐蕃是眼前的狼,那東方的慶軍就是遠處的虎,請神容易送神難。

  就在尉遲曜焦頭爛額,吐蕃軍的氣焰更加囂張。

  不僅連破兩個部落,兵鋒更是開始威脅于闐本土。

  張義依舊在狼喉堡按兵不動。

  儘管沙州師將領們群情激奮,尤其是那些與吐蕃有血仇的。

  「將軍,于闐使者又來了,這次是求救,吐蕃人打過來了!」

  「咱們打吧!正好裡應外合,滅了那支吐蕃軍!」

  「是啊,將軍!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救了于闐,他們必定感恩戴德!」

  幾個原沙州軍的年輕軍官也附和。

  張義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沒有立刻回答。

  待到所有人都說完,他才看向一旁的羅月娘。

  羅月娘同樣神色淡定,見張義望來,微微頷首開口道:「吐蕃軍看似兇猛,實為孤軍深入,後援不繼。」

  「其意在逼于闐屈服,而非滅國,于闐軍雖弱,但依託城邑綠洲,尚可支撐一時。」

  「此時我若急赴救援,是雪中送炭沒錯,卻也是平白消耗,且讓于闐覺得我師必救,反而弱了聲勢。」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我們要讓于闐明白,誰才是能決定他們命運的人。」

  「還要讓吐蕃這頭受傷的狼,把力氣和凶性,再多耗一耗。」

  張義眼中閃過一絲贊同,這正是他心中所想,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抬手壓下帳中躁動,附和道:「羅將軍所言極是。」

  眾將見狀,明白兩位實權大佬已經達成了一致,無人再敢多言。

  張義當即下令:「整軍備戰,加強偵哨,未有我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一兵一卒越界。」

  「告訴于闐使者,王師駐守此地,乃為保商路靖邊,非為他國禦侮。」

  「然,若戰火波及我護佑之商旅百姓,使得無辜之人遭屠戮,我軍亦不能坐視。」

  這話留了口子,也把皮球踢了回去。

  現在出手不合適,于闐還未感到害怕。

  至少要等到于闐流夠血,吐蕃軍也露出疲態,才是出手良機。

  命令下達,沙州師和慶軍留守部隊依舊秣馬厲兵,卻只是冷眼旁觀。

  斥候將前線戰況不斷傳回。

  于闐軍節節敗退,綠洲一片一片丟失,傷亡慘重。

  吐蕃軍雖然勝過幾場,但因為連續作戰,深入敵境而補給線拉長。

  于闐國內恐慌加劇,已經是亂成一團。

  尉遲曜終於撐不住了。

  吐蕃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東方的王師卻還在袖手旁觀。

  尉遲曜不是傻子,他當然清楚大慶要的是什麼。

  為今之計,只能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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