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國運之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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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武士就是重步兵。

  而且不是普通的兵卒,乃是貴族和自由民中的精銳組成的重裝步兵。

  他們裝備最好,訓練最嚴,賞賜最厚,戰鬥意志也最為頑強。

  方陣的前排陣亡,後排就補充上去,非常考驗單兵戰鬥力和戰鬥意志。

  在以戰死為最高榮譽的激勵下,只有遇到重大打擊,才會選擇撤退。

  在吐蕃對外戰爭中,敵軍經常可以採用重騎兵衝擊的方式,快速襲擊吐蕃軍。

  但是隨著精兵喪失,這種戰法越發難以施展。

  而以堅韌的重步兵打消耗戰,卻又是吐蕃的專長。

  所以時間隔得越長,戰爭的天秤就會向著吐蕃一方發展。

  吐蕃也就是靠著這些重步兵,稱霸西北一方。

  祿東贊望著開始依令調動的桂武士方陣,沉聲補充道:「告訴兒郎們,率先攻破慶軍軍陣者,賞牛、羊千頭,奴隸千戶,封地百里!」

  「畏縮不前者,全族貶為奴籍!」

  「我與諸位同在陣前,誓死不退!」

  重賞與嚴懲並下,加上大論親臨前陣的承諾,終於將動搖的軍心勉強凝聚起來。

  號角聲變得沉重而悠長,吐蕃軍陣也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原本處於陣型中部的方陣,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最先開拔的,正是祿東贊點名的桂武士部隊。

  他們身上的鎧甲明顯比普通士兵精良許多,除了鎖子甲,不少人在要害部位還加裝了鐵片綴成的札甲或整塊的胸甲。

  頭盔樣式統一,帶有護頸和護面,只在眼睛處露出兩個圓洞。

  手中兵器以長矛為主,矛杆粗壯,矛尖闊長,閃著寒光,另外也配有盾牌和近戰用的刀、劍、斧。

  他們步伐整齊,踩踏凍土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向著慶軍陣線穩步壓來。

  在他們身後,更多步兵方陣依次啟動。

  別看先前吐蕃軍進攻的聲勢浩大,實則無論是作為消耗品的奴兵,還是側翼突襲的吐蕃騎兵,在吐蕃的軍事體系中都算不上真正的戰兵。

  奴兵自不用多說,騎兵在吐蕃軍中多負責掠奪、後勤任務。

  此刻緩緩前壓的桂武士方陣,才是吐蕃國本所系,是貴族們壓箱底的力量。

  視野之中,吐蕃軍陣化作一片由金屬冷光和毛皮構成的怒潮,向前湧進。

  前排的桂武士手持與人等高的木盾,盾面蒙著生牛皮,鑲有鐵釘。

  盾牌間隙,是一桿杆如林聳立的長矛。

  他們步伐不快,卻是異常整齊沉重。

  而慶軍此時的火炮陣地,大多數炮管已經因為連續射擊而變得滾燙髮紅,短時間內難以再次發射。

  僅存的幾門還能操作的火炮轟鳴,實炮彈落入敵軍陣列中,雖然也能造成殺傷,但對於縱深極厚的龐大方陣來說,這點火力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就被後續湧上的人潮淹沒。

  迫擊炮仍在持續發射,然而這些吐蕃精銳的防護遠非奴兵可比。

  鎖子甲配合札甲,使得對破片的防禦力顯著增強。

  除非被爆炸中心直接吞沒,否則大多只是受傷踉蹌,依舊能咬著牙繼續向前。

  迫擊炮的火力覆蓋,更多是打亂其部分隊形,已然無法像之前那樣形成毀滅性的阻滯。

  這些桂武士的韌性,也在此時展露無遺。

  他們默默承受著傷亡,前排有人被炮火掀翻,後排的戰士立刻補上位置,維持盾牆和矛林的完整。

  他們仿佛不知恐懼為何物,眼中只有前方慶軍的陣線,只有攻破敵陣的執念。

  在吐蕃的信仰中,戰死並非是什麼令人恐懼的事情,反而是戰士至高的榮耀。

  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後,一個個重步兵方陣硬生生頂著慶軍的遠程火力,不斷縮短著兩者的距離。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慶軍前沿的步卒方陣中,氣氛已然繃緊到極致。

  盾牌手將大盾重重頓在身前凍土上,長矛手將矛杆尾部抵住地面,矛尖從前排盾牌上方探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堵越來越近的金屬牆壁。

  那名蜀地的新兵此刻感覺手心全是冷汗,滑膩得幾乎要握不住矛杆。

  他看著前方逼近的吐蕃重步兵,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老......老哥,這次總該輪到我們了吧?他們......他們可快過來了!」

  老兵依舊是那副半眯著眼的模樣,他甚至還有閒心掏了掏耳朵。

  瞥了新兵一眼,嗤笑道:「你慌個錘子?還沒輪到咱們哩!歇著,歇著!」

  「還沒到?!」新兵幾乎要跳起來,指著已經進入兩百步內的吐蕃軍陣,「這都快懟到臉上了,再不上可就......」

  「閉嘴,看後面。」老兵打斷他,用下巴朝軍陣後方努了努。

  新兵下意識回頭。

  只見慶軍本陣中,代表最高指令的玄色龍旗旁,數面顏色鮮艷的三角令旗開始上下左右揮舞,打出旗語。

  緊接著,軍陣內部出現了新的變化。

  原本嚴整密集的步兵方陣中,預留的通道迅速擴大。

  一隊隊身著黑色戰襖、背負火槍的士兵,從各營各哨中迅速走出。

  他們沿著陣線快速橫向跑動,最終竟是跑到了陣地最前沿。

  隨即,在正對吐蕃主攻方向的區域,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的三列橫隊。

  士兵們以極快的速度完成列隊、檢查火槍、裝填彈藥。

  第一排士兵單膝跪地,將火槍架在叉架上。

  第二排微微躬身,第三排則筆直地直立。

  無數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了正穩步壓來的吐蕃重步兵。

  新兵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是......」

  「火槍隊,三列輪射陣。」老兵懶散道,「陛下琢磨出來的好東西,看好了,莫要眨眼睛。」

  仿佛為了印證老兵的話,陣中一聲尖銳的銅哨響起。

  火槍隊陣列中,各級軍官死死盯著中軍方向的紅色令旗。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一十步......

  這個距離,對於衝鋒的重步兵來說,已經是最後的加速距離。

  桂武士的陣列中,開始爆發出低沉的吼叫聲,盾牆微微前傾,長矛放平,準備發起最後的衝擊!

  就在此時——

  中軍那面紅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第一排!瞄準——」

  火槍隊陣列中,軍官的嘶吼瞬間炸響。

  第一排單膝跪地的火槍手們,幾乎同時完成了最後的瞄準調整,食指穩穩扣住了扳機。

  「放!!!」

  砰砰砰砰砰砰!

  剎那之間,火槍橫隊的前方,爆發出一片耀眼奪目的熾烈閃光,緊接著是如同滾雷般連綿不絕的爆鳴聲。

  濃密的白色硝煙如同憑空升起的霧牆,瞬間將第一排火槍手的身形吞沒。

  在第一片槍聲結束的瞬間,第二排火槍手的軍官已經吼出命令:

  「第二排——上前一步——瞄準——」

  而第一排士兵射擊完畢,毫不停留立刻起身。

  一邊迅速向後移動裝填,一邊為第二排讓出射擊位置,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第二排火槍手踏步上前,在殘留的硝煙中迅速舉槍。

  「放——」

  砰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爆鳴聲緊跟著炸響,更多的火光,更濃的硝煙!

  然後是第三排。

  「第三排——上前——瞄準——放!」

  砰砰砰砰砰砰!!!

  三排輪射,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槍聲幾乎沒有斷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火光閃爍不息,硝煙滾滾升騰,將整個火槍隊陣列籠罩在白色煙幕之中!

  正對著火槍陣列衝鋒的吐蕃前鋒,遭受了開戰以來最恐怖的打擊。


  作為精銳的重步兵,他們不懼怕遠程打擊,是真正敢冒著箭雨前進的狠角色。

  然而,箭矢尚有軌跡可循,有盾牌可擋。

  而撕裂空氣而來的灼熱鉛彈,卻是連射擊軌跡都看不出來。

  噗噗噗噗——

  他們上一秒聽到槍聲,下一秒的穿透聲就在自家盾牆上密集響起。

  蒙皮木盾在鉛彈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洞穿。

  盾牌後面的手臂、胸膛,瞬間爆開一團團血霧。

  在動能驚人的鉛彈直射下,鎖子甲片扭曲、崩裂,以更加可怕的方式撕開皮肉,粉碎骨骼,攪爛內臟。

  沖在最前面的桂武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狠狠砸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直接打飛了頭盔,頭顱炸開。

  有的胸口出現一個個血洞,踉蹌幾步撲倒在地。

  有的盾牌碎裂,手臂折斷,慘叫著翻滾。

  整齊的盾牆瞬間變得千瘡百孔,如林的矛陣頃刻間東倒西歪。

  僅僅三輪齊射過後,吐蕃軍最精銳的桂武士前鋒,就像是被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熨燙過的積雪,硬生生消融、塌陷下去一大片。

  慶軍陣中,那名蜀地新兵呆呆地看著前方,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那是火槍齊射後的餘韻。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旁邊的老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懶散地掃過前方,又瞥了一眼依舊處于震撼中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清楚了?」他的聲音清晰傳入新兵耳中,「在咱們的火槍陣面前,他們也就是一堆等著被打爛的鐵罐頭。

  新兵呆呆地點了點頭。

  原來......仗還可以這樣打。

  所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輪到他們這些長矛手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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