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國運之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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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軍的陣勢果真駭人,一面面繡著猙獰圖案的旗幟如林而立,披甲執銳的戰士組成一個個巨大的方陣,如同移動的鋼鐵丘陵,緩緩逼近。

  如此沉重的壓迫感,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感到呼吸微窒。

  王三春眯著眼,仔細打量著吐蕃軍的陣列,尤其是中軍方向那面最為顯赫的雄獅大纛。

  看了半晌,他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略微鬆動,輕輕吐出一口氣。

  陛下的奇兵能否成功,關鍵就在於祿東贊是否會被吹麻城的主力所吸引,從而忽略側後的威脅。

  現在看來,至少初步目的達到了。

  祿東贊果然將重兵集結於此,力求正面碾壓,而忽略了側後方。

  他到底也想不到,慶軍在這種情況下還敢分兵,圖謀西域。

  這固然給吹麻城帶來了一些防守壓力,但也意味著陛下那邊的行動安全了。

  「將軍,敵前鋒已入十里!」瞭望哨兵高聲稟報。

  王三春點點頭,一提馬韁。

  快青黑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的長嘶。

  他策馬飛奔,在數萬將士的注視下,徑直衝回中軍大纛之下。

  隨即猛地勒住戰馬,漂亮的一個急剎,戰馬前蹄騰空。

  眾將士看到這一幕,眼神微微發亮。

  主將的武力在大戰役中沒那麼重要,但卻能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人心。

  王三春顯然不是越雲這種天賦型選手,索性就學些花架子。

  反正普通士兵也看不懂,倒是有些奇效。

  王三春在馬背上穩穩轉身,面對前方肅立的鋼鐵叢林,『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刀。

  雪亮的刀鋒斜指蒼穹,在慘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寒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發出一聲咆哮:

  「慶軍威武!!!」

  聲如炸雷,瞬間壓過了遠處的隆隆聲。

  短暫的寂靜後,城下數萬將士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回應:

  「將軍威武!!!」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震得腳下凍土都在微微顫抖。

  無數刀槍舉起,反射出片片寒光。

  王三春刀鋒再次高舉,吼出第二聲:

  「慶軍威武!!!」

  將士們的回應更加狂暴,幾乎要撕裂喉嚨:

  「將軍威武!!!」

  王三春的眼睛已經充血,將佩刀狠狠向前一揮,仿佛要將遠處那黑色的群山劈開:

  「陛下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最後的吼聲匯聚成洪流,帶著無盡的殺意,向著逼近的吐蕃大軍席捲而去。

  幾乎在這邊吼聲落下的同時,吐蕃軍陣中沉重牛角號『嗚——嗚——』地吹響了。

  戰鬥,一觸即發。

  沒有絲毫試探,吐蕃人的第一波攻勢如同雪崩般發動。

  率先湧上來的,是由奴戶、屬民組成的奴兵方陣。

  他們人數眾多,穿著雜亂骯髒的皮襖,腳踏破爛的靴子,手持長矛。

  在督戰隊的驅趕下,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如同漲潮的渾濁污水,烏泱泱地朝著慶軍陣線漫涌過來。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消耗。

  用血肉之軀消耗慶軍的箭矢和體力,他們就是吐蕃軍的血肉盾牌。

  王三春穩坐馬上,看著那片洶湧而來的人潮,臉上沒有絲毫動容之色。

  即便知道這群奴兵是炮灰,依然不能放他們進來。

  對身旁的傳令兵吐出幾個字:

  「擂鼓,炮隊——準備!」

  傳令兵手中令旗揮舞。

  中軍陣後,戰鼓聲『咚咚咚』地擂響,節奏沉緩有力,與吐蕃的號角聲分庭抗禮。

  與此同時,那數十門火炮陣地上,炮長們同時發出了指令:

  「清膛——裝藥——」


  炮手們迅速將定量發射藥包塞入炮膛底部,用推桿壓實。

  「裝彈——」

  沉重的實心炮彈被填入炮口,推至藥包前方。

  「校準——」

  炮長根據預先測定的距離,指揮炮手用木楔調整炮口仰角。

  炮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抬起,指向越來越近的奴兵浪潮。

  「預備!!!」

  所有炮手退至安全位置,緊捂耳朵,張大了嘴巴。

  點火手手持點火杆,桿頭燃燒的引信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對準了火炮尾部的火門。

  看著奴兵前鋒已沖入火炮的有效射程,王三春將手中佩刀向下一揮,嘶聲咆哮:「開炮!!!」

  「開炮——」

  「開炮——」

  命令通過旗號、鼓聲層層傳遞。

  下一刻——

  轟!

  轟轟轟轟轟——!!!!

  數十門火炮同時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焰,滾滾濃煙籠罩在陣地之上。

  震耳欲聾的巨響連成一片,仿佛天穹炸裂,大地崩摧。

  氣浪以炮陣為中心向四周狂猛地擴散,甚至將附近的雪粉塵土都掀飛起來!

  數十枚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進了密集湧來的奴兵方陣之中。

  地動山搖的巨響過後,是片刻詭異的死寂。

  隨即,被數十枚炮彈狠狠犁過的奴兵方陣,才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聲。

  實心鐵球在密集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肉胡同,凡擦碰者筋斷骨折,正面擊中者更是瞬間化作一團爆散的血霧殘肢。

  開花彈的殺傷更為駭人,觸地炸開的彈片如同死神的鐮刀,呈扇形潑灑出去,將方圓數丈內的生命無情收割。

  雪白的大地被瞬間染紅,破碎的軀體與凍土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片令人膽寒的血肉磨盤。

  僥倖未死的奴兵更是魂飛魄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使得他們丟下武器,轉身就向後方潰逃。

  然而,吐蕃軍陣並非沒有準備。

  就在奴兵潰潮剛剛形成之際,他們後方嚴整的方陣中,突然閃出一隊隊身著精良鎖子甲的督戰士兵。

  這些人面色冷硬如鐵,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

  「後退者死!」

  「沖!衝上去!」

  「臨陣脫逃,大罪!」

  督戰軍官的怒吼聲同時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潰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刀光便已掠過脖頸,帶起一蓬溫熱的血雨。

  更多的督戰隊士兵如牆推進,刀砍矛刺,毫不留情地將後退的奴兵斬殺在陣前。

  後退是即刻的死亡,前進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對於吐蕃軍來說,這些農奴就是消耗品,算不得同袍,對他們下手毫無心理壓力。

  反之,若是讓他們衝擊後陣,會引起更大的潰敗。

  於是,奴兵潰散的勢頭,被督戰隊血腥的手段硬生生扼住。

  奴兵們在短暫的混亂後,被重新驅趕著掉頭。

  他們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踏著同伴尚溫的屍體和殘肢,向著慶軍那噴吐火焰的陣線涌去。

  只是這一次,他們更像是一群被趕向屠場的牲畜。

  面對敵人越來越近,慶軍陣線則是巋然不動。

  當然,也並非所有慶軍將士都身經百戰。

  隊列中,一名面孔尚顯稚的蜀地士兵,雙手緊緊攥長矛。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如同地獄的景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握著矛杆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關也輕輕磕碰。

  「抖個啥呢?」旁邊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關外口音的聲音。

  新兵茫然轉頭,看到旁邊一位老兵。

  這老兵看起來三十多歲,臉龐粗糙得像風乾的橘皮,身上的慶軍戰襖上沾著洗不掉的污漬,也不知道是油泥還是舊血。


  他此刻正慢條斯理地從腰間皮囊里摸出個扁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小口,愜意地眯了眯眼。

  仿佛眼前不是即將接戰的戰場,而是村口曬太陽的壩子。

  慶軍戰時禁酒,但老兵油子自有方法,只要不太過分,政委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兵嘛,每個都是寶貝,自然有些特權。

  「他......他們衝上來了......」新兵聲音有些發乾,舌頭像打了結,「火炮......火炮雖然厲害,可......可擋不住這麼多人啊!」

  老兵把酒壺塞好揣回懷裡,咂了咂嘴,這才斜睨了新兵一眼。

  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生瓜蛋子,沒見過世面,這才哪兒到哪兒?」

  「你當咱慶軍打仗,就靠那幾門大炮撐場面?」

  新兵一愣:「那......那還靠啥子?」

  「靠啥子?」老兵嘿嘿一笑,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靠的是這個!」

  「陛下咋說的來著?那叫......叫『火力打擊』!層層疊疊,由遠及近,懂不?」

  「大炮,那是跟敵人打個招呼,告訴人家咱來了,正菜還在後頭呢!」

  他的話音未落。

  天空驟然傳來一片更加密集的呼嘯聲,如同群蜂振翅般。

  不同於火炮發射時悶雷般的巨響,這聲音更高、更急。

  抬頭望去,能看到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

  新兵下意識抬頭,只見無數個黑點從慶軍陣後騰空而起,雨點般向著已經衝到更近位置的奴兵墜落。

  「迫擊炮!」老兵啐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娃子看好了,這才是正經的招呼!」

  下一刻,更加密集的爆炸聲在奴兵群中炸響。

  「轟!轟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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