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國運之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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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大軍的營盤如同黑色的苔蘚,在高原的脊背上蔓延開來。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燒得噼啪作響。

  白日裡軍議時的慷慨激昂已然散去,此刻帳中只余祿東贊一人。

  他未卸甲冑,只解了頭盔,露出下面灰白相間的髮辮。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白日裡睥睨一切的自信,此刻卻被高原夜風颳走了大半,只留下一片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祿東贊輕輕嘆了口氣,只覺得心神俱疲。

  帳簾被小心地掀開一條縫,冷風灌入的同時,親信將領贊聶閃身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但一眼看到主位上大論的神色,興奮瞬間凍結化在臉上。

  而此時,祿東贊的視線已經望了過來。

  「大論?」贊聶放輕腳步上前,躬身行禮,「夜已深了,屬下看你您還未安歇,明日還要拔營......」

  祿東贊沒有抬頭,依舊盯著地圖,眼神凝重。

  贊聶也察覺到了不對,默默停止了說話。

  半晌,祿東贊才幽幽吐出一句話:「贊聶,你覺得......此戰勝算幾何?」

  贊聶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天軍議時,大論指點江山,言必稱擒殺慶帝,那是何等的豪情萬丈。

  怎地深夜獨處,竟問出這樣的話?

  他立刻挺直腰板回道:「大論何出此言?我吐蕃雄師三十萬皆是百戰精銳,更有高原天險相助。」

  「慶軍勞師遠征,不服水土,其主李徹雖有小智小勇,然其年輕氣盛,正墮大論彀中。」

  「此戰,我軍必勝!定能生擒李徹,揚我國威於四海!」

  這些話白日裡他說過,許多將領也說過,是鼓舞士氣的不二法門。

  可此刻在這寂靜的帳篷里再次說出來,卻莫名顯得空洞,甚至有些刺耳。

  祿東贊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讚許,只有近乎悲憫的疲憊。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卻像刀子般刮在贊聶的耳膜上: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贊聶像是被扼住了喉嚨,激昂的表情僵在臉上。

  「那可是慶軍。」祿東贊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圖,「是李徹親手打造,數年來東征西討未嘗一敗的慶軍!」

  「可是......」

  贊聶剛開口,便被祿東贊打斷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壓出來:

  「說我們必勝無疑......那不過是穩住軍心的場面話罷了。」

  「贊聶,你是我看著長大的,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再說那些虛言。」

  聽到祿東贊的話,贊聶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舔了舔變得乾澀的嘴唇,聲音有些發顫:「既如此,大論為何還要力主此戰?」

  「甚至傾盡國力,賭上......賭上一切?」

  他原本想說『賭上您的威望』,但沒敢說出口。

  「為何?」祿東贊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澀意,「因為不打......不行了啊。」

  他站起身,身上甲葉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走到帳邊,望著帳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高原。

  「贊聶,你看這吐蕃像什麼?」他忽然問。

  贊聶更是茫然,半晌沒回話。

  「像一匹發狂的駿馬。」祿東贊自問自答,「這些年來,我們東征吐谷渾,西壓西域,南窺蜀地,馬不停蹄地吸吮著戰利品的乳汁,養肥了貴族,也繃緊了弓弦。」

  「它已經習慣了狂奔,習慣了掠奪,習慣了將內部的一切紛爭,都通過向外征服來宣洩並掩蓋。」

  他轉過身,眼中是贊聶從未見過的深刻憂懼:「可現在,馬速慢下來了。」

  「蜀地被慶國牢牢吃下,西域諸國也開始搖擺......能輕鬆掠奪的肥肉少了。」

  「馬慢下來,騎在馬上的人,就開始互相傾軋,開始計較誰拿得多,誰出力少。」


  「貴族們的貪婪從未滿足,只會越發膨脹,而馬背上還坐著一位越來越不安分的......年輕贊普。」

  他提到贊普時,語氣有極細微的停頓。

  贊聶心頭一跳,更是不敢深想。

  「內部爭端愈發激烈,各家族互相攻訐、兼併土地、爭奪奴戶,甚至私下械鬥。」

  「國庫因為連年用兵,早已不似往年豐盈,贊普他......」

  祿東贊再次停頓住,這次時間更長。

  「贊普雖然年輕,卻非庸主,他身邊也開始聚集一些聲音,這些聲音正在動搖國策,也在動搖一些人的根本利益。」

  「所以,這一仗,非打不可!」

  祿東贊的聲音斬釘截鐵,又充滿了無奈:「不僅是要打給慶國看,更是要打給吐蕃自己人看!」

  「要用一場夠分量的勝利,重新給這匹狂奔的駿馬注入血液,用戰利品堵住貴族們不滿的嘴,用軍功鞏固我的權威,也壓住贊普那邊日漸明顯的異動。」

  贊聶聽得後背發涼。

  他這才明白,這場大戰看似是大論主動出擊,勝券在握。

  背後竟是這樣如履薄冰、進退維谷的窘境。

  「那......那我們何不據險死守?慶軍若來攻高原,必然損失慘重,到時再......」贊聶問道。

  祿東贊打斷他:「不能守!一旦慶軍真的陳兵高原之下,甚至不需要攻打,只需擺出長期圍困的姿態,國內的壓力就會倍增。」

  「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貴族,被沉重徵發弄得怨聲載道的屬民,還有贊普,他們會怎麼做?」

  祿東贊無奈地說出現實:「他們不會同仇敵愾,只會更快地將矛頭指向我,指向力主對外用兵的政策!」

  「勉強維持的平衡,會在外敵的壓力下更快地崩解。」

  他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里滿是沉重:「我帶兵出來主動尋求決戰,就是要把內部的麻煩引向外部。」

  「勝了,一切問題可以掩蓋,甚至轉化為更大的利益。」

  「敗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贊聶已經明白。

  敗了,恐怕就是內外交困,烽煙四起。

  祿東贊本人乃至整個激進派系,都可能萬劫不復。

  這是一個龐大帝國在慣性滑行中,掌舵者明知前方可能是冰山,卻無法猛打方向盤。

  他只能咬牙加速,希望能撞出一條生路的絕望賭博。

  贊聶看著燭光下的大論,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分,不由得喉頭梗塞。

  這一戰,我們真能贏嗎?

  。。。。。。

  吹麻城。

  這座剛剛經歷血戰的邊境城池,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峭。

  西面的城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凍土雪原,視線可及極遠。

  城牆最高處的瞭望塔上,王三春按刀而立。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地平線盡頭。

  起初只是一條模糊蠕動的黑線,仿佛大地本身裂開了一道傷口。

  漸漸的,黑線變粗、變寬,如同不斷漫溢的濃稠墨汁,緩慢地向吹麻城方向塗抹過來。

  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隆隆聲,即便隔著如此距離,也已隱隱可聞。

  那是無數馬蹄、腳步、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

  「來了。」王三春喃喃一句,聲音很快被高處凜冽的寒風撕碎。

  副將趙鐸湊近,聲音緊繃:「將軍,看這陣勢至少有十萬,祿東贊怕是把家底都搬來了。」

  王三春沒有回頭,只問道:「城中糧秣軍械如何?」

  「足支兩月有餘,火藥也是不缺的,半月前後方又運來一批新式開花彈和加固件。」

  王三春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吹麻城城牆不算高厚,又剛剛經歷了慘烈的攻城戰。

  若依傳統戰法據城死守,並沒有太大的優勢,慶軍從來就不擅長在龜縮城牆之後。

  之前李徹守城,也是因為火藥不足,不得而為之。


  「傳令。」王三春終於下令,「全軍出城列陣!」

  趙鐸眼睛一亮:「喏!」

  城外有著大片開闊地,正是火炮發揮的好地方。

  祿東贊想一口吞下吹麻城,王三春偏要把戰場擺在城外,擺在他眼皮子底下!

  誰吞下誰,還不一定呢!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吹麻城內的慶軍,並未因大軍壓境而恐慌混亂,反而迅速響應起來。

  一隊隊士兵從各個營房中湧出,在旗號的指引下,通過四處城門流向白茫茫的雪原。

  輜重營的士兵和民壯在陣地區域潑灑熱水、夯實地面,開始構築炮兵陣地。

  隨後,步兵以營為單位,按照平日操演了無數次的陣型展開。

  各級軍官穿插其間,不斷低聲調整著間距和角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從城內拖拽出來的數十門沉重火炮。

  這可不是之前的小口徑迫擊炮,而是慶軍制式的標準大炮,射程遠超當下時代。

  它們被安置在預先加固的發射位上,炮手們開始檢查炮身、清理炮膛、搬運藥包和炮彈。

  黑洞洞的炮口,齊齊指向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

  王三春披掛整齊,騎著一匹健馬,在逐漸成型的軍陣前方巡弋。

  將士們看著主將沉穩的身影,握兵器的手更緊了些。

  天色漸漸亮起,雪原反射著慘白的天光。

  吐蕃大軍的前鋒,已經能看清旗幟和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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