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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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

  天子蓋車六馬六轡,其後伴王駕迎親的司馬大夫星拱曜日。

  車馬嚴整,晉國的黑龍旗旌旗獵獵,君王的儀仗法度嚴整、威武有序。「汪!」

  平地起了一聲吠叫,自乘輿法駕旁驀地竄出來一條黃色大犬,簪著紅花,搖著尾巴就朝她奔了過來。

  自進了宮便生出了萬般事端,小黃由宮人養在旁處,並不怎麼來前朝。

  陪她一同走南闖北的小黃,如今也已經長成大狗了。

  黃門侍郎一旁躬身跟著,連忙笑著迎了上去,「哎呀黃將軍呀,黃將軍已經等不及啦!」

  阿磐訝然問,「黃將軍?」

  謝玄笑著點頭,他的冕珠於日光下熠熠灼灼。

  謝允在一旁低笑,「嫂嫂,王兄念小黃太行追蹤有功,適才大典上已敕封為黃將軍了。」

  原來是這樣。

  太行一役,小黃沒日沒夜地在雪裡跑,是該封,也該賞。

  謝玄沒有虧待過她,連她的狗都一同受封,不曾遺漏。

  從大明台到建章宮這條平直的大道已經鋪滿了長長的蜀錦長毯,兩旁數不清的闕樓亦一樣由大紅的綢帶串聯,這樣的紅毯與綢帶昨日還是沒有的。

  因了昨日還並不知晉國的王后到底是誰呢。

  你瞧,就連黃將軍雄赳赳氣昂昂的胸膛也都斜繫著大紅的綢花。

  謝硯也歪歪扭扭地從偏殿跑出來,奶聲奶氣地叫,「父親!母親!」

  乳娘一連串地後台跟著,護著,「大公子!大公子當心啊!大公子.........」

  謝硯一邊跑,一邊笑嘻嘻地躲,「母親母親!嘻嘻!嘻嘻!還有阿硯!阿硯!」

  他像個小泥鰍,躲來躲去,乳娘抱著挽兒,又不敢真正上手去抓,只得左呼右擁,「大公子慢點兒,慢點兒呀!」

  謝硯笑嘻嘻,挽兒也跟著笑嘻嘻,小黃見他來,又急剎蹄調頭搖著尾巴朝他跑,謝硯抬起小短腿兒就要往小黃身上爬,「小黃!騎小黃!」

  小黃竟也乖乖地蹲下,咧著嘴巴由著謝硯薅著狗頭往上爬。

  挽兒見了,也笑嘻嘻地伸著小手掙著,想要與哥哥一起騎狗。

  趙媼忙不迭地奔過去,「哎喲我的活祖宗嘞!哪有大公子騎狗的喲!來,阿嬤抱,阿嬤抱!」

  謝硯跟著趙媼,這才作罷,還呼啦著小手招呼著,「小黃,小黃,跟阿硯來!」

  小黃比謝硯就大幾個月罷了,自小就跟著他,他要跟著,小黃便屁顛屁顛地跟著。

  阿磐又問,「阿硯和挽兒也同去嗎?」

  那人眸光動容,顧盼生姿,「該叫世人見一見晉國的太子和長公主了。」

  阿磐心中輕輕一舒,是,是該見一見了,是該給這兩個孩子端正綱紀名分了。

  母憑子貴也好,子憑母貴也罷,在這禮法森嚴的時代,她們都需要正名定分,才能辨上下,明貴賤。

  那麼今日憑吉服鬥倒趙南平,免去了她與孩子們的後顧之憂,因之所受的驚嚇,所吃的苦頭,就不算白白忙活一場。

  只是越過這人啊,狗啊,往後頭望去,能看見莫娘正抱著謝密靜靜地立在偏殿門口。這一程,終究是不能帶那個可憐的孩子了。

  真應了他的名字。

  密,山如堂者,隱曲處也,不見人。

  罷了,活著吧,活著已是謝玄極大的讓步了。

  黃門侍郎一聲唱喏,「起駕章台宮!」

  喜樂乍起,鑼鼓喧天,這晉陽的六月天朗氣清,日光祥和。

  手上一緊,晉王長身玉立,攜她一同登上了乘輿法駕。

  真讓人忍不住想起來懷王四年春呀,那一年她因了身份敗露,被謝玄棄在了魏國荒涼的營盤。

  天亮才棄,日暮又來。

  那如象牙般修長無一絲瑕疵的手,一把便將她拉上了王青蓋車。

  但願這一回,這一雙手再也不會分開。

  才上了車,謝硯便把腦袋鑽了進來,趙媼拽不動,拽著他的小腿兒不許他進車,「阿嬤抱,阿嬤抱,大公子乖乖!」


  謝硯不肯,咧著嘴巴就抓住了他父親的大冕袍,抓緊了就不肯松,「父親!嘻嘻!不要阿嬤,要父親!」

  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孩子,誰忍心把他攆出去,跟著阿嬤一起呢。

  因而謝玄把他提溜了起來,「進吧。」

  趙媼無法,只得應了。

  只是謝硯進了車,挽兒也「哇哇」叫,也就跟著一同上了馬車。

  因而原先不過是阿磐與謝玄,緊接著車裡嘀哩咕嚕地又爬進來兩個小不點兒。

  最前頭的黃門侍郎高聲唱喏,「起駕!」

  旋即打馬起步,六馬嘶鳴一聲,華蓋相連,前擁後簇,浩浩蕩蕩,便踩著長毯往建章宮去了。

  這真是令人激動的一天吶。

  在這歡快的鼓樂聲中,卻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

  阿磐抬眉望去,見那十二冕珠後的君王正垂眸望著手中的孩子,喚了一聲,「阿硯。」

  謝硯笑眯眯的應答,不間歇地叫,「父親父親父親。」

  那人捏著謝硯肉嘟嘟的小臉,好一會兒才道,「父親,不是有意丟你的。」

  謝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踩在父親腿上,專心地去摸那一串串的冕珠,一雙與他父親一樣的眼睛閃著光亮,小嘴巴張著,「珠珠,珠珠。」

  那人由著謝硯去抓,他還對謝硯說,「以後,也是你的。」

  謝硯笑眯眯的,吧唧就親了那人一口,「嘻嘻,父親最疼阿硯。」

  那人被這吧唧一口親得怔怔的,默了好一會兒才兀自嘆道,「孤不算是個好父親。」

  日光透過鮫紗帳將那人羊脂玉般的手照得通透,青銅般的脈絡清晰畢現,阿磐握住那人的手,溫聲道,「大王是,大王疼愛孩子們,妾知道,孩子們也知道。」

  謝玄是心軟的神,她一向知道。那日摔下兩個孩子,不過是一次考驗,是真的生了氣,人非聖賢,豈會沒有犯錯的時候呢。

  謝玄是君王,也是個最尋常的人吶。

  那人眉心有片刻的舒展,他因而問道,「阿磐,你可怪過孤啊。」

  阿磐搖頭笑,鳳冠銜著的珠玉輕晃,「怪過,可妾知道大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也就不怪了。」

  這數年來,從去而復返將她拉上王青蓋車至今,謝玄始終為她讓步,她心裡豈會不知道呢?

  因此,怪過,怨過,嗔過,頂著妺喜的名頭留著,最後仍舊走到了一起。

  她沒有把謝硯和謝密分開,但願謝玄也不要把他們分開,她不強求謝玄給謝密一點兒什麼。

  他什麼也都不必給,只留他在她身邊活著,由她教養長大,便是晉王寬仁了。

  那人嘉謀善政,他不會不懂她的心思,因而他點了頭。

  過了好一會兒了,才又自顧自地問道,「那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阿磐溫靜笑起,正色答他,「是好君王,是好父親,也是,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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