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破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沒有肉羹便罷,連羊奶和蛋都沒有了。

  這么小的孩子,他該吃點兒什麼才能活下去啊。

  五月底晉陽的夜可真是涼,涼得懷裡的孩子止不住地打顫。

  謝密虛的厲害。

  懨懨的什麼精神也沒有了。

  前夜高熱,昨日又吐,這一日又沒了羊奶,也不知道還能熬幾日。

  也許熬過今夜,還能熬過明日,再熬過了後日,也許福大命大,還能人熬到大後日。

  可她心裡有數,不吃不喝是熬不了那麼久的。一個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的嬰孩,也許他連今夜都熬不過去。

  這數日的博弈她全都看清楚了,他們不會進殿明搶,既送不走,也騙不走,便打算就這麼把這個孩子餓死,病死,也就算料理了這根難解決的刺。

  他們在逼她,在逼這個孩子死。

  那不成啊,做妺喜也好,婦人之仁也罷,這個孩子既已經在她手裡了,她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餓死,病死。

  空蕩蕩的大殿不過只燃了一根燭,便就借著這燭光,把魚肉壓碎,挑出刺骨,把牛肉碾爛,碾得碎碎的,就著水餵給那可憐的孩子。

  可惜,吃下沒多久,又哇地一聲全吐出來。

  吐得滿臉是淚,直到吐出的全是水,連點兒魚肉渣都沒有了,吐得人都軟趴趴的,像沒了筋骨,像件單薄得撐不起來的小棉袍。

  阿磐心碎神傷,抱著那可憐的小棉袍掉眼淚。

  這個孩子從小體弱,趙媼曾不止一次地抱怨,說二公子最能折騰人,又哭又鬧又能吐。

  可若從小養得好,誰又願意做個體弱能折騰人的孩子呢?

  是夜大雨。

  謝密又發起了高熱。

  小小的身子燙得駭人,氣息低低的,弱得不成模樣。

  這連日反反覆覆,卻連一口醫病的湯藥都沒有,怎麼會好呢。可過去幾日沒有,今日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她為那可憐的孩子擦著手心,腳心,一串串地掉著眼淚,「阿密啊,你快好起來吧!你好起來,母親總會帶你走的.........阿密啊,快好起來吧...........」

  可謝密在高熱中昏迷著,沒有一點兒回應。

  她想,阿磐啊,你到底該怎麼辦啊,你可還有什麼主意,來救一救這個氣息奄奄的孩子啊。

  可她也頭昏目眩,數日不得安枕,神昏意亂,腦中空空,是一點兒法子也沒有吶。

  這夜的雨下得與前夜一樣大,豆大的雨點似無數的箭鏃,一推開窗子,全都鋪天蓋地地卷著風砸了過來。

  這風,這雨,砸得人神思清明。

  她在絕路中想,阿磐,人間有這麼多的事,這麼多的事你沒有一樣做得了主。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唯有這一樣,唯有你自己的身子,你該做得了主。

  那便為自己做一回主吧。

  要麼死,要麼出去,出去為自己做主,出去要堂堂正正地活著。

  拂起袍袖。

  拆開帛帶。

  露出左臂那道長長的傷口來。

  這傷口是宗廟的鹿角燭台所致,當日燭台的銅鏽曾深深地划進她的小臂深處,她早知道。

  銅鏽能致金瘡痙,她也知道啊。

  在山門什麼醫理沒有學過幾分,怎會不知道呢,因而一回宮便屏退眾人,立刻與趙媼清洗了傷口。

  也許清理得沒有那麼乾淨,這數日夜裡曾低低地發過幾回熱,但到底快要好了,幾乎已經過了癰腫瘡毒的時候,不必再害上要命的金瘡痙了。

  因此南平送藥那日,說些什麼「打入冷宮」「沒了母親」的鬼話,她心中有數,因而由她嘲笑譏諷,不必動聲色。

  也許再過上幾日,就能皮肉癒合,就要大好了。

  可此刻。

  終究要為自己做一次主,終究要以身為子,跳進這棋盤中破了這個死局。

  因而沒什麼要猶疑的,因而就拂起袍袖,拆開帛帶,把那道長長的傷口完完整整地暴露於這潑天的大雨中了。

  這數日來,她總在夜裡推窗接水,謝韶見慣了,從來是不屑來管的。


  總之接點兒雨水能幹什麼呢,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雨下得真大啊,冰涼涼地打在傷處,打得可真疼啊。

  這傷處的皮肉還不曾長到一處呢,又被這豆大的雨砸得皮開肉綻。

  孩子在殿裡虛弱地哭,虛弱得呻吟著,微微弱弱的,在這噼里啪啦的雨聲里幾乎要聽不清楚。

  阿磐就那麼聽著這微弱的哭聲迎著淒風苦雨立著,閉上眼睛,也就分不清那流了滿臉的到底是雨,還是眼淚了。

  她想,人到底為什麼要活著呢。

  人活著,為什麼總有這麼多的不忍,總有這麼多的難處,這麼多的苦,這麼多的無解啊。

  可也該高興啊。

  能在這死局中為自己和一個絕路中的孩子做一回主,是該高興啊。

  雨勢仍舊很大,傷處疼得人忍不住地打顫發抖。

  掩了窗子,她在疼痛中撥開珠簾,朝著殿門走去。

  謝韶高大的身影在搖擺的風燈下立著,愈發像地獄來的惡鬼羅剎。

  一推開門,就見那惡鬼冷著臉,「幹什麼?有我在,誰也別想出去!」

  這急風大雨,並著傷處的疼,人在殿中也依舊似在雪窖冰天中。

  可她心裡高興啊,高興就沒有什麼可與惡鬼惱的。

  在那惡鬼的冷眼凝視下,阿磐徐徐拂起寬袍大袖,也徐徐地抬起了左臂來。

  那臂上如今是一道長長的,濕漉漉的,血肉模糊的口子,好似咧著嘴巴,嘲諷眼前這要吃人的惡鬼。

  她笑著,她的話聲也似從幽冥地府中傳來,「叫醫官來。」

  不管是不是妺喜,不管情不情願,謝韶這回都沒了不叫醫官的理由。

  他的主君不許二公子見醫官,卻從來沒有說不許夫人出殿。

  也許是怕他的主君責罰,他連殿門都來不及鎖,撐著雨傘抬步就奔向了茫茫夜雨中。

  她就在等人的空當里,把那血肉模糊的左臂緊緊包裹了起來。

  無事,沒有銅鏽,就沒有什麼事。

  包上個幾天,等傷口癒合了,也就大好了。

  子期先生很快就來了,人來的時候,阿磐聽見謝韶在外頭叮囑了一句,「一盞茶的工夫。」

  才一盞茶,能幹什麼呢。

  子期一來就要給她把脈,查看傷勢。

  她慶幸謝韶的薄待,這夜的事沒有立即稟告晉君,使她有機會把看醫官的機會讓給這個可憐的孩子。

  阿磐笑著搖頭,「子期先生,給這個孩子看看吧。」

  子期一怔,「微臣奉命來為夫人..........」

  阿磐強行打起精神來,「我沒事,給我金瘡藥,先生給他看。」

  子期遲疑著,微微別過臉去往外看,大約是要看殿外的謝韶,「這.........」

  你瞧,所有人都領了君命。

  不許謝密見醫官,不許為他醫治。

  一盞茶的工夫救不了人,廊下那惡鬼就必定要闖進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