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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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座上的晉君淡淡地倚靠著,那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在膝頭處下意識地輕叩,叩出不緊不慢的節奏。

  他不緊不慢,有心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許在等魏國的王室露出最後的馬腳,露出最猙獰的面貌,也許在等人,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殷氏豈是他的對手,在他面前,殷氏與魏罌一樣,這母子二人不過是個跳梁的小丑。

  何況,他在晉國的列祖列宗面前,即便沒有祖宗庇佑,也定然不會在祖宗面前丟一點兒的臉面。

  他沒有什麼可急的,急的是殷氏,是百官,是階下諸人。

  大人全都悄然無聲,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慄慄危懼,這時候還能發出聲響的唯有懵懂無知的稚子幼童了。

  殿內的魏甲還在阿磐懷中張嘴大哭,殿外被攔住的幼子也在哭著叫嚷,「祖父.......祖母.......彘兒害怕.........」

  還有適才不敢開口,然此時已經壓不出驚駭的年長一些的少男少女,在那殿內殿外的哭叫聲中低低地叫著,「父親..........」

  有少女拱在婦人懷裡嚶嚶啜泣,「母親.........怎麼辦,孩兒好怕...........」

  還有幼童在老媼懷中瑟瑟發抖,驚顫著身子問,「孩兒會死嗎........祖母.........」

  殿外的家眷婦人們不敢哭出聲來,不過是壓著哭腔抱緊了那些驚惶的孩子,一雙滾著淚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大殿之內。

  就在這一片寂然與嘈雜的啼哭聲中,阿磐輕撫著懷中小小的魏甲,乜了殷靈運一眼,正色與百官說話,「今日百官都在,便請百官知道,王父在外為魏國征伐的時候,殷氏在大梁都幹了些什麼!」

  殷氏驚疑不定,一雙眼睛緊睨過來。

  緊跟這的,便是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向此處張望。

  阿磐肅色說話,「四年八月,殷氏命春夫人賜毒粥於公子硯。」

  她說的「四年」,是魏惠王四年。那時候按中山紀年,已經是懷王五年了。

  歲月可真是不饒人啊。

  一年年的過去,有的人還過著日子,而有的人卻已經沒有了。

  殷靈登時反駁,又對質春姬,「胡言!春姬,你說,吾可曾命你賜毒粥?」

  可對此話,春姬卻不曾否認,只是朝著殷氏微微低頭。

  殷靈運胸口急喘,指著春姬斥道,「春姬,吾要你指天立誓!」

  春姬這才抬眉問道,「母后要妾立什麼誓?」

  殷靈運笑了一聲,望著阿磐懷中的魏甲,眼鋒凌厲,幽幽開了口,「你便以我魏國新王的性命起誓。」

  她不說若春姬撒了謊該怎麼辦,只是提及魏甲,想以魏甲的命要挾一個母親。

  眼下勝負未定,便是此刻魏甲不在殷氏手中,焉知日後就不會落入其掌心之里。

  這天下間沒有一個母親不憂心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也因此春姬眼睫翕動,面有不忍。

  那小小的魏甲在阿磐懷中哭著,哭得臉蛋通紅,阿磐溫聲笑著哄孩子,「甲兒不哭,有王父在呢,何況你母親不是個會撒謊的人。」

  殷靈運似得了逞,大笑著叫道,「你們都瞧!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大王在謝氏手中,春夫人可還敢說一句不合他們心意的話?」

  百官拿捏不准,半信半疑的目光全都投了過來,春姬微微舒了一口氣,在百官的目光中抬起手來,「妾以魏甲立誓,太后命妾入東壁,賜毒粥於謝大公子。」

  殷氏氣噎,咬牙斥道,「沒出息的蠢貨,大王有你這樣的母親,算是瞎了完了!」

  春姬只是垂頭望著魏甲,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口氣若有若無,若不是阿磐離得近,是不會聽見的。

  她一手抱著魏甲,一邊歷數殷氏罪狀。

  「四年九月,殷氏命宮人追殺王父家眷於大梁。」

  不是非要殷氏一一供認自己的罪行,而是要百官知道殷氏不可饒恕的罪愆。

  殷氏罪惡昭昭,該在了結前叫世人知道。

  知道魏王室的險惡,知道那宮牆之中的齷齪與不敢示人的骯髒。

  懷中的魏甲在她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阿磐沒有停,繼續說話,「五年三月,收買穩婆,企圖令女公子胎死腹中。」


  她的聲音如敲冰戛玉,擲地有聲,一字一句,驚得百官面面相覷。

  「啊..........」

  「什麼?什...........」

  「這.........」

  「竟.........」

  然殷靈運卻仰頭大笑,笑得一頭的鳳釵胡亂地晃蕩。

  繼而伸出手來,指著阿磐叫狂狷斥道,「胡言!一派胡言!想污衊吾?哈哈!你可有什麼證據啊?啊?誰看見吾命人刺殺了?誰啊?啊?誰看見吾收買穩婆了?啊?誰看見啦?你一個尚未嫁人的女子,無名無分,就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妖言惑眾!」

  殷氏總是如此,她從不是個願賭服輸的人。

  阿磐宛然望著殷氏,一雙桃花眸子望著那婦人笑。

  她笑,那婦人也笑。

  那婦人十拿九穩,提起胸脯,揚起頭顱來冷嗤了一聲,「怎麼,這時候又無話可說了?吾告訴你,拿不出鐵證來,休想在百官面前污衊吾——這魏國的太后!吾也告誡爾等,最好趁列國國君駕到之前,交還甲兒,交還魏國的新王!」

  百官三派一次次俱是瞠目結舌。他們大抵是從來也不曾聽過關於殷氏是如何生有一副歹毒心腸的話,畢竟這母子二人,一個慣會裝傻,一個慣會演戲,直到今日廟堂之前,他們也必定以為魏太后是個雍容端莊的國母。

  因此一個個驚疑不定,竊竊私議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啊?」

  「不知,不知啊!」

  「究竟是真是假啊?」

  這時候,那一直不曾言語的晉君到底是開了口,「殷氏蛇蠍,諸位奇怪,孤卻不覺奇怪。」

  殷靈運臉一白,那強硬的婦人只此刻才流露出幾分女子的柔軟和脆弱來,她訝然望著座上的晉君,「蛇蠍?你我.........你我那樣的情分,你.........竟用這樣的話.........」

  她還說,「你我青梅竹馬,吾若是蛇蠍........那你又是什麼啊?」

  座上晉君眸中冷峭,「可要孤提醒你,你都對孤的妻兒做了什麼?」有人抬起頭來壯著膽子問道,「請王父……...請王父賜教。」殷靈運咬著牙,鼓著氣,「紅口白牙,可有證據啊?」

  座上晉君道,「殷氏要鐵證,孤便給她鐵證。」

  言罷那骨節分明的手一揚,使得那寬大的袍袖一盪,盪得一旁的燭火猛地一晃,「來!」

  殷靈運愕然,望不知謝玄要幹什麼,因此就隨著一旁將軍們的腳步望去。

  是,她必定以為那些曾於大梁追殺的,曾在上黨做下的手腳,全都不為人知,也全都死了,死的乾乾淨淨,一個也沒有剩下。謝允早就放出風聲,說穩婆早就死了,死在了來晉陽的途中。

  還有意尋了三具身形長相都相差無幾的屍首,就橫在殷氏前來晉陽的必經之路。

  片刻便聽見殿外有婆子「嗚嗚」叫著,似被堵住了嘴巴。

  很快,將軍們便拖著婆子進殿,扭送至大殿中央,殷氏一旁。

  殷氏瞪大了眼睛,張開的嘴巴好一會兒沒能闔上。

  座上晉君笑了一聲,一雙鳳目好整以暇地掃來。

  你瞧,將軍們甫一鬆開手,扯去婆子口中塞著的布帛,劉婆子便切切爬去抱住殷氏的腿哀求,「太后娘娘啊!太后娘娘,您可快救救老奴吧!老奴謹遵娘娘的..........」

  還不等劉婆子說完,殷氏便揚起手來,「啪」的一聲清脆的響,猛地一巴掌就把劉婆子扇了個仰歪蹬,「賤奴!管好你的嘴巴!」

  劉婆子歪在地上呻吟,「啊........嘶.........嘶..........」

  呻吟完了,又不解地捂著臉問,「太后娘娘,老奴........老奴聽娘娘的話,驅走李婆子,又給賈婆子下藥,怎的.........怎的.........」

  殷氏一旁的宮人暗中拔出刀來,這就上前摁住劉婆子了,「刺啦」一下,就把劉婆子抹了脖子,濺出老遠的血花。

  劉婆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一刀割斷了喉嚨,瞪大眼睛,發出了「呃..........呃.........」的兩聲,那肥碩的身子出溜一下栽倒在地,這便沒了聲息。

  殿內殿外的人一片慌張騷動,殿外的女眷孩童更是尖聲哭叫。

  餘下兩個婆子俱是跪伏在地,抖如篩糠,「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老奴..........」

  殷氏黑著臉,要去踢開兩個婆子,「求吾幹什麼!」

  賈婆子駭道,「老奴.........老奴聽娘娘的命,教謝二.........」

  殷靈運憤然作色,「謝玄,你好歹毒的心思!穩婆早死了!你又從哪裡找來這幾個婆子,來一次次地污衊魏氏王朝!」

  那宮人眼疾手快,不等賈婆子說下去,大步上前就要去抹那二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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