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一步登天,一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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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2章 一步登天,一步深淵

  「你打算什麼時候提議重啟談判,與三禾株式會社的。」

  高雅琴還是受到了港風的影響,在今晚的宴會上穿著一件白色長裙。

  中年女人是無法在年齡和容貌上勝過年輕姑娘的,但她們有獨特的氣質。

  如果讓李學武給她打個分,憑藉多年上位者的身份,至少能拿到7分。

  「拉鋸戰不是一直都在嘛。」

  李學武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微微皺眉道:「味道還是差了一點。」

  「就你嘴刁——」

  高雅琴掃了一眼他手裡的酒杯,那是五豐飲品廠的新產品,起泡果酒。

  起泡酒這種東西說不上是酒還是酒精飲料,因為度數與啤酒相當。

  如果酒量大一點的人,甚至都不會將啤酒當成酒水,就是一種酒精飲料。

  「不應該精益求精嗎?」

  李學武遞了遞手裡的酒杯強調道:「你喝不出來有股子淡淡的酸味?」

  「很正常,這是果酒。」高雅琴卻是在為飲品廠辯白:「在我看來,這已經是很好的工藝和品質了。」

  她從長桌上端起一杯同樣的葡萄酒,輕輕嗅過,搖頭道:「至少在市場上能完全碾壓同類產品了。」

  「你不是沒嘗過京城果酒廠的產品吧?那股子果酸味更濃郁。」

  「就不能向上攀比嗎?」

  李學武想放下手裡的酒杯,但又覺得浪費有罪,索性一口悶了。

  他反正不想喝了,給老李喝吧。

  「三禾的中村找過你了?」

  李學武放下酒杯,看向高雅琴問道:「他說什麼了?想要開始談判?」

  「你覺得他會這麼做嗎?」

  高雅琴卻是挑了挑眉毛,無奈地講道:「反正你掂量著看吧,我承認你算無遺策,真把他們逼到牆角了。」

  「但是!」她認真地看向李學武強調道:「時間拖得越久,不談彼此之間的合作友誼會不會受到傷害,就是鋼城電子的技術變革程序也會遭受損失。」

  「所以,既然李主任將這個項目交給了你,我是不會多說什麼的。」

  她攤了攤手,語氣重新緩和地講道:「我等你的通知,如果需要我組織這個項目的談判的話。」

  「沒問題,你是專業的。」李學武微微一笑,說道:「李主任信任你。」

  「我該怎麼回答?」高雅琴也是笑了笑,反問道:「更希望得到你的信任?」

  「那倒是不用——」李學武擺了擺手,側身繞過她的同時講道:「同志的恭維對於我來說如毒藥。」

  「切——」高雅琴不想搭理他,這混蛋總是莫名其妙地高傲。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讓酒液在口腔里慢慢回味,突然就覺得酸了。

  怪不得李學武會抱怨,原來仔細品嘗的時候,果酸在口腔里長時間的停留會有一種發澀的味道,確實影響口感。

  ***

  「秘書長。」

  沙器之見到他,主動迎了上來,笑著打了招呼。

  李學武同他握了握手,同樣微笑地打量了穿著西裝的他,挑眉道:「活動組織的不錯,聽說反響很熱烈?」

  「我也是向您學習。」

  沙器之是剛過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四下打量了一眼,輕聲問道:「您要是不忙的話,晚上我請您吃飯?」

  「有事?」李學武眉毛一挑,點了點頭說道:「晚上我得接李姝放學,跟我一起來家裡吃吧。」

  「那怎麼好意思呢——」

  沙器之臉上的笑容頓時豐富了許多,攥了攥手指,道:「要不我帶瓶好酒?」

  「呵呵——」李學武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我差你那一瓶酒啊。」

  這麼說著,他指了指正走過來的薛直夫,同沙器之講道:「下了班你在集團門口等我吧,就這樣。」

  「好的。」沙器之應聲,轉身看向薛直夫笑著問好道:「薛總。」

  「嗯,忙完了?」薛直夫看了看他,點頭道:「還沒吃中午飯吧,去找點東西墊吧墊吧,下午還有好多事呢。」


  「得嘞,您二位聊著。」

  沙器之笑著點了點頭,往餐區去了,今天外賓比較多,所以擺了冷餐。

  其實就是自助餐,請了法國外事館的禮儀老師做的指導,很有歐洲風味。

  「我還以為你月初能趕回來參加體育館建成儀式呢。」

  薛直夫將喝完的酒杯遞給服務員,示意了窗邊的休息區,請他過去坐坐。

  李學武用無名指撓了撓發癢的頭皮,回道:「遼東那邊已經正式立項,京城化工這邊也已經去人考察了。」

  「我聽說了,又是個大項目?」

  薛直夫扭頭看了看他,道:「你總是能搞出點別人想不到的花樣來。」

  「這算花樣?」李學武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要不您也搞一搞?」

  「哈哈哈——」薛直夫早就領略過他的鐵齒銅牙,這會兒只是笑了笑。

  等兩人在窗邊坐下,早就忘卻了幾個月前的那次不愉快的談話。

  「京城化工準備了多少錢?」

  薛直夫倒是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迭著右腿,打量著對面的李學武問道:「總量小了對集團化項目起不到什麼作用,總量大了他們也沒錢搞吧?」

  他有些好笑地講道:「總不能學沈飛,從哪掏出個不良資產換現金吧?」

  「京城化工可不是破落戶。」

  李學武往後仰了仰身子,重新整理了腰帶,挑眉解釋道:「到現在都沒給我提出讓聯合儲蓄銀行下場的機會。」

  「是嘛——」薛直夫這會兒倒是有了幾分驚訝和認真,想了想便問道:「他們哪來的錢呢?市里給批的?」

  「怎麼可能呢——」李學武歪了歪脖子,看了一眼窗外道:「有咱們集團這一個例子,市里對工廠公司化,企業集團化始終保持著謹慎的態度。」

  他招了招手,對走過來的服務員輕聲講道:「幫我們來兩杯紅茶,謝謝。」

  「好的,領導,這就來。」

  服務員穿著白色襯衫,灰色馬甲,扎著統一的藍色領帶,很有禮貌。

  到底是有了「國際飯店」的樣子,不僅僅是表面,還有了里子。

  這幾年集團沒少往服務業務上砸錢,似是韓雅婷和何雨水這些年輕人擔任總經理,管理上很是大膽,也出成績。

  至少今天這種場面,換一個老同志來主持工作,一定達不到這麼好的效果。

  「京城化工一定有點門路。」

  李學武捏了捏手指,仔細斟酌著講道:「不過我估計到最後還是得跟我開口,畢竟幾千萬的投資呢。」

  「聯合儲蓄銀行能有這麼多錢?」

  薛直夫見他如此說,反倒是有些含糊了,皺眉問道:「風險很大吧?」

  這個時候服務員端來了兩杯茶擺在了他們之間的茶几上,隨後離開。

  「風險可控。」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他最近喜歡喝紅茶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喝綠茶有點鬧肚子,可能是脾胃虧了?

  「如果順利的話,我會安排聯合儲蓄銀行作為擔保和資本把控的角色。」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講道:「這也是遼東工業希望看到的。」

  「他們當然更希望紅鋼集團下場。」薛直夫轉了轉茶杯,道:「做熟不做生嘛。」

  「不,我說的不是集團,而是聯合儲蓄銀行。」李學武看向對面強調道:「這個項目集團不會以聯營的身份參與,而是以資本運營的角度切入。」

  「資本運營?」薛直夫微微皺眉,收回右手,雙手交叉在了小腹前。

  他想了想,這才看向李學武問道:「你的意思是當純粹的股東?」

  「當然不是——」李學武輕哼一聲,很是傲氣地講道:「股東說話頂個屁用,資本運營,就是當項目裁判。」

  他手指在小几上點了點,看著薛直夫強調道:「無論是遼東工業的資源和政策,還是京城化工的項目和運營,都必須在我們的掌控和指導下完成。」

  「你有這個自信?」薛直夫意外地看著他,提醒道:「別搞砸了啊。」

  「我有計劃。」李學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後問道:「您想問工程方面的計劃?」


  「嗯,聯合建築那邊跟我提了一嘴。」薛直夫伸手端起茶杯,講道:「說是京城化工要在遼東建設一個規模很大的綜合產業園區。」

  「等一等吧,會有消息的。」

  李學武掃了宴會廳一眼,手指了指裡面的方向,問道:「今天來的客戶有沒有聯合建築能拿下的目標?」

  「呵呵呵——」薛直夫看了看會場方向,道:「郎鎮南親自盯著呢。」

  「他還是太面了。」李學武毫不留情地評價道:「缺少攻擊力。」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薛直夫好笑地看向他說道:「如果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幹部,我會立馬讓他讓賢,可我手裡不是沒有嘛——」

  他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道:「我倒是挺欣賞許寧的,可惜了,讓李主任捷足先登了。」

  「誰提議讓他去鋼汽的?」

  李學武微微皺眉道:「這不是揠苗助長嘛,還是覺得我太好說話了?」

  「算了,不值得為這個生氣。」

  薛直夫淡淡地嘆了口氣,勸他道:「集團上下都在講幹部年輕化,要大膽地讓青年幹部走到管理者的崗位上去。」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看向李學武說道:「你就是這個群體的榜樣,怎麼能反對這個任命呢。」

  「我不是反對這個政策。」

  李學武不耐地強調道:「您還不知道我?我是一項大膽用人的,但——」

  話他只說了半句,後面的不想再說了,瞥向窗外道:「這個任命不好。」

  「好不好都已經這樣了。」

  薛直夫長出了一口氣,道:「向前看吧,往好處想,許寧真借這個機會成長起來,哪怕只有你一半的能耐呢。」

  「呵——」李學武好笑地看向他問道:「非要拿我做比較嗎?」

  「不然拿誰當標準?」薛直夫笑了笑,端起茶杯說道:「你已經是集團青年幹部的天花板了,但不要驕傲啊。」

  「那我得謝謝您的提醒了。」

  李學武伸手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道:「勸您多喝紅茶,對血管好。」

  「是嘛?」正在喝茶的薛直夫微微一愣,看向杯中的茶水問道:「你從哪聽來的?你愛人說的?」

  「她是外科醫生。」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是我爸說的。」

  「那得信了。」薛直夫似有所想地點了點頭,又突然看向他問道:「聽說連李主任都去找你父親調養身體了?」

  「咳咳——」李學武差點嗆著,抬起頭問道:「您聽誰說的?」

  全集團上下誰不知道李主任腎虛,這要是傳出去他爸治了老李的腎虛……

  「不是這麼回事嗎?」

  薛直夫意味深長地講道:「咱們可是同志關係啊,雖然工作上有一些分歧,但不至於分出個親疏遠近吧?」

  他挑了挑眉毛,道:「李主任喝的那種藥酒還有沒有,給我來一些。」

  「您的腎……也虧了?」

  李學武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打量著他,好像對面坐著的是個老不正經。

  「咳——」薛直夫倒是早有準備似的,輕咳一聲解釋道:「歲數大了嘛,都是男人,你早晚也會有這麼一天。」

  「那也得看個人身體素質吧?」

  李學武壞笑著打量了他一眼,道:「像您這樣茶不手的,要是還腎虧,那只能說明您太不愛惜身體了。」

  「我就知道你這張嘴不饒人。」

  薛直夫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從那個年代過來的,又有幾個身體沒毛病的。」

  他示意了會場裡正在同外賓談笑風生的老李講道:「你真當他的身體是糟踐完的?他以前遭的罪可不少。」

  「嗯,知道了。」李學武最是見不得老同志訴苦,認真地點點頭,說道:「等我回家問問我爸,看還有沒有。」

  「怎麼不一次性多搞一些?」

  薛直夫眨了眨眼睛,道:「光是李主任一年就要用掉不少吧?」

  「您當他見天的喝啊?」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就算是給了您,您也得注意一點,老同志了,得節制,別學年輕人逞能。」


  「什麼跟什麼呀——」薛直夫只當他是沒好話,下巴示意了會場,道:「我去見見聖塔雅集團的副總裁,你別忘了京城化工的項目,有眉目了告訴我。」

  「知道了。」李學武點點頭。

  「對了,還有酒。」走了幾步的薛直夫還不忘回頭點了點他,提醒這個更為重要的事。

  李學武笑著看向窗外,只當沒聽見。

  ***

  「我怎麼覺得外賓不比聯合單位的負責人少呢?」

  李學武上了汽車,同一直等著他的沙器之問了一句。

  沙器之則笑著回道:「六十八個國際貿易商,比不上羊城展銷會,但咱們的客戶更有實力,也更符合雙方預期。」

  「這些人里有不少是安德魯買家俱樂部的會員,對咱們很了解。」

  他很是自信地講道:「我跟高總也講了,與其抄大鍋飯,倒不如走精品路線,長久合作路線,把展銷會做精做細做強。」

  「你倒是很有想法——」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問道:「一直在外面跑了?沒回家?」

  「哪有,我愛人還不炸營啊。」

  沙器之笑了笑,解釋道:「就這幾個月忙來著,但也經常回家。」

  「嗯,別給自己找麻煩。」

  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膝蓋,提醒道:「雖然這種事算不上什麼,但你還年輕,不應該在這種事情上栽跟頭。」

  「明白。」沙器之笑著點頭說道:「孩子都那麼大了,我這工作都忙不過來,哪有那個心思。」

  「呵呵——」李學武打量了他,道:「行啊,祝你芝麻開花節節高。」

  「借您吉言了——」沙器之倒是不客氣。

  汽車停在了街對面,李學武下車,同沙器之一起到了對面的小學門口。

  「您現在還是不吸菸吧?」

  沙器之掏出煙盒示意了一下,見李學武搖頭便給自己點了一支。

  「嘿嘿,習慣了。」

  他見李學武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工作忙起來就靠這個提神了。」

  「你隨便。」李學武早就看出他想抽菸了,所以才沒在車上等李姝。

  不過在車上他也沒主動讓他,現在他不抽菸,有些不耐煩這股子煙味。

  同後世的過濾嘴技術不同,這個年代有不少香菸是不帶過濾嘴的。

  帶過濾嘴的那種算高檔香菸。

  可即便帶了過濾嘴,菸葉的烤制技術也沒有後世那麼精良,稍稍便宜一點的香菸聞起來都有股子嗆人的味道。

  不過就有好這一口的,恨不得將菸絲塞進鼻孔里用火柴點燃了吸進肺里。

  「您應該聽說了吧?」抽了兩口香菸,沙器之這才講道:「月初的時候,谷副主任被任命為了集團管委會第一副主任。」

  「嗯,簡報上看到了。」

  李學武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同其他家長一樣,等著孩子放學。

  不是所有的小學生都有家長來接,這個年代就算你不來接,孩子也不會丟。

  不僅僅是小學生,就是從幼兒園開始,都有老師組織放學隊伍送回家。

  小手牽著小手,幾個人一個小隊,沿著不同的方向往家走。

  小學那就更是如此了。

  不過李姝的年齡更小,是一年級里最小的孩子,李學武和顧寧都不放心。

  今年上一年級,完全是李姝自己的意願,如果讓李學武和顧寧看,就算能力允許了,也沒打算逼著她成龍成鳳。

  不過既然她要強,那就試試看,不行就再念一個一年級,哪怕是兩個。

  不過上學和放學得有人盯著,雖然李姝不讓份,也敢動手,但就怕受欺負,或者跟高年級的同學有矛盾。

  今天是李學武來了,不然就是二丫,即便晚飯晚一點吃也得來接她。

  「我聽說是市裡的意見?」

  沙器之別有意味地講道:「這裡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意圖啊?」

  「市里最近來調研的多嗎?」

  李學武眼睛看著大門裡,嘴裡則問了起來。


  「我知道的不少。」沙器之想了想,回答道:「不過也很正常。」

  「這幾年市里沒少組織學習和調研活動,三月份以後就更多了。」

  他講到這裡笑了笑,說道:「說個有意思的事,是關於李主任的。」

  見李學武看了他一眼,沙器之便輕聲講道:「不是考察和調研嘛,按照慣例都要安排招待的,可李主任不許。」

  「嗯,嗯?」李學武眉毛一挑。

  「周副主任都簽字了的條子,李主任給否了,鬧的很不愉快。」

  沙器之嘿嘿笑著,道:「我就知道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他挑了挑眉毛,道:「集團早有招待工作條例在,還有人給周副主任下套,我們還以為李主任會靈活處理呢,沒想到就這麼直接給否了。」

  什麼叫靈活處理?

  這種事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李懷德放這個口子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周萬全是從市里來的,而且是剛剛過來,知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於情於理,老李都該給他這個面子。

  只要在申請上寫下機關招待不許,再寫一個下不為例,你看周萬全是個什麼想法,一定會反過來收拾那個挖坑的。

  但是老李沒這麼做,直接拒了。

  效果就是周萬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機關里都傳遍了。

  「市里來調研和考察的多了,機關的招待費承受不起的。」

  沙器之微微搖頭,抽著煙講道:「尤其是咱們有了招待公司以後,這要是開了口子,指不定一年吃下去多少呢。」

  「現在得了,連周副主任都不許,誰還能去觸這個霉頭。」

  「這件事可能跟谷副主任沒關係。」李學武才不在乎這些蠅營狗苟呢,周萬全的遭遇也跟申請沒關係,是老李見不得他太猖狂,手伸得太長了。

  借這個機會敲打他,誰都能看出來的套路,也包括周萬全他自己。

  他在想谷維潔的處境,現在一定不比周萬全好到哪去。

  以前谷維潔的那些個表現,再結合老李對她野心的認知,要是不懷疑才怪了。

  可旁觀者清,李學武卻是覺得她被坑了,這個任命可有可無啊。

  「您是說……」沙器之愣了愣,捏著手裡的香菸皺眉問道:「是有別人在算計她?伸手推了她一把?」

  李學武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校園裡。

  這會兒放學鈴聲已經響過了,孩子們的聲音沸騰著湧向大門口。

  他在找閨女的身影,也期待閨女第一個發現自己。

  「不能吧。」沙器之依舊在遲疑,問道:「那是周副主任的主意?」

  「不知道,反正她沒落著好。」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第一不第一的,還能越過李主任去?」

  「這倒也是——」沙器之使勁嘬了一口煙,皺眉思索著,好像有點眉目了。

  這件事透露著古怪,月初上面是下了組織通知,要求再次進行組織建設工作,要恢復組織的領導機制,逐漸恢復組織生活。

  而現在將谷維潔任命為管委會第一副主任,可不就是將她放在火上烤了嘛。

  本來老李就防著她,現在好了,不盯死她才怪了。

  逆向思維,老李盯死了谷維潔誰得益?

  最得益的當屬被針對的蘇維德和周萬全了,也不排除還有其他人。

  顯而易見的,谷維潔被李懷德限制,別人的空間和餘地就多了。

  要在李學武看來,誰都有嫌疑,甚至是站在更高處的市里。

  一個周萬全怎麼夠,現在挑撥穀維潔,能讓紅鋼集團的組織生態更複雜。

  「爸爸?爸爸——」

  李姝正在同小朋友說著什麼,卻是不經意地掃過門口,見爸爸站在那裡。

  她既興奮又意外,也顧不上小朋友,奮力地跑了出來,連堵在校門口的老師都沒攔住她。

  「李姝!」

  「爸爸——」

  李姝像是沒聽見老師的呼喊,跑到跟前一下子撲到了爸爸的懷裡。


  「我好想你啊——」

  「爸爸也好想你。」

  李學武抱起閨女,哄著已經哭出來的她,不好意思地同追過來的老師笑了笑,問候道:「老師您好,我是李姝的父親。」

  他將自己的工作證遞了過去,免得老師開口訓斥著急的閨女。

  「李處長您好,我沒見過您。」

  老師也很負責,看了他的證件後,這才笑著解釋了一句。

  「我在外地工作,李姝給你們添麻煩了。」李學武點頭致謝:「您辛苦。」

  「不辛苦,應該的。」

  老師指了指校門口道:「那李姝就交給您了,我還得回去工作。」

  「謝謝,跟老師再見。」

  李學武顛了顛還在掉眼淚的李姝,示意了校門口方向。

  李姝不好意思地回過頭同老師擺手再見,又低著頭問了沙器之好。

  「沙叔叔好——」

  「呵呵——」沙器之看著熱鬧,伸手颳了刮臉,笑話她道:「都上小學了還哭鼻子,羞不羞啊。」

  「嗯~~」李姝更加不好意思了,捂著臉埋在爸爸的懷裡。

  「快擦乾眼淚,等一會被弟弟瞧見了多羞。」

  上了汽車,聽爸爸這麼說,李姝趕緊從兜里掏出手絹擦了眼睛。

  沙器之坐在了副駕駛,回頭看著秀氣的洋娃娃,眼裡又多了幾分羨慕。

  在他生活的環境裡,無論是鄰居也好,還是親戚也罷,都當他是知識分子。

  他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遇見了李學武,接觸到了他的家庭生活。

  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有修養的,直接體現在了子女教育上。

  不能說自己的孩子沒有修養,沒有文化,但對比李學武夫妻對李姝的教育和照顧,他是覺得有差距的。

  本應該因為外表在班級里受到異樣的觀察和看待,但李姝從小養成的自信讓她很輕易地便適應了學校的生活。

  無論是在學習成績上,還是文藝和表達上,她都可以算得上老師眼裡的好學生了,誰敢歧視她啊。

  能得到尊重的關鍵是什麼?

  是自信。

  沙器之知道李姝的身世,但也更可憐這個小姑娘,更為她感到慶幸。

  遇到秘書長和顧醫生這樣的父母,算是她的福氣了。

  李姝已經擦好了眼淚,又將手絹規矩地收進兜里,這才嘰嘰喳喳地向父親匯報她的學校生活,還不忘問爸爸的工作辛不辛苦。

  一路上李學武光顧著應付她了,也沒再同沙器之聊起工作上的事。

  ——

  九月中旬,夜晚的空氣中已經有了涼意,不似後世那般溫熱,是真的涼。

  京城的冷氣不是空調給的,而是來自西伯利亞零下25度的涼爽。

  當然了,此時的西伯利亞多少度李學武不知道,但他知道霸上要下雪了。

  「我去港城的時候,人家都說喝酒不喝茶,喝茶傷財傷福傷身體。」

  他就在擺弄著茶具,就在院子裡的石桌石凳上,司機去送瀟瀟回家。

  李姝的家庭教師,快兩年了,依舊堅持著每周來個三四趟。

  有的時候李學武會趕上,但大多數時間是趕不上的,很少見面。

  不過照例是要留下吃完飯的,李學武不在家,天氣不好就會留宿,天氣好的話她父親會主動來接她回家。

  這個年代的夜晚不是那麼的安全,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年代不該有壞人的,但是總有腦子不好使的。

  瀟瀟在晚飯過後主動找到他,詢問還需不需繼續教導李姝。

  李學武看出了她的心思,興許是怕自己在意,或者怕不好意思。

  每個月都有教學費用,李學武不在家,多是顧寧主動給她。

  就算是忘了,也會讓二丫送過去,總不會差了這件事。

  但瀟瀟知道,她來家裡教學,更多的意義是幫忙照顧李姝,分擔壓力。

  畢竟李學武不在,家裡都是女人,孩子又都那么小,總得有個妥當人。


  李學武和顧寧對孩子的教育很重視,不可能全都交給二丫或者趙雅萍。

  趙雅萍是有能力教孩子的,但她自己也需要學習。

  但是,李姝上一年級了,在學校的時間更多,除了周末,她教學的時間反而少了,怕多占了領導的便宜。

  當初主動接觸李學武,就是為了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從沒想過會發展到今天這個情況。

  李學武從沒表達過對她有意思,她也不敢主動示好,就這麼僵持著。

  現在這麼問,一方面是想看看李學武的態度,另一方面則是給自己找個台階,如果領導不用她了,那她也就死心了。

  卻不想李學武根本沒在意到她的點,很自然地講起了孩子們的教育。

  先是感謝了她對李姝的照顧,又提起了剛剛上幼兒園的李寧。

  瀟瀟有些哭笑不得,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她的學生里卻又多了個李寧。

  以前她也會教李寧一些,只要在教李姝的時候他願意跟著學的話。

  現在可倒好,叫領導這麼一說,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她不是不知道周小玲的情況,雖然沒了解過具體的,但也能猜得出來。

  周小玲的家庭條件還算可以,但在飛行服務部門上班絕對生活不了那麼好。

  不至於買房買車的,但在穿著和生活上,也比舞蹈隊出去的姐妹們強很多。

  說實在的,她有點羨慕,又有點心動,她知道唯一能被周小玲接受,唯一能給周小玲提供更好生活的只有他了。

  可是她又沒有膽子主動,所以在離開的時候情緒不是很高。

  李學武當然沒有注意到,飯桌上他同沙器之喝了一瓶酒,是沒有聊工作上的事,但難免會講到集團的動態。

  飯後,兩人才來到院子裡,有了合適的空間聊一聊。

  沙器之能主動來找他,就說明遇到了麻煩,或者說有了問題。

  「酒後喝茶是不太好。」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其實喝點米粥是最合適的。」

  「呵呵呵——我可喝不下米粥了。」沙器之輕笑著說道:「您家的飯菜太豐盛,我肚子盛不下了。」

  「這話你應該在飯桌上說的。」

  李學武指了指廚房的身影,道:「丫頭長大了,都知道驕傲了。」

  「也就是在您家吧。」沙器之喝著熱茶,微微搖頭道:「這年月賺錢不容易。」

  「你家裡怎麼樣?」李學武看了看他,問道:「你應該沒有壓力吧?」

  「我家裡都還行。」沙器之點了點頭,道:「我愛人犧牲很多,也辛苦很多,基本上不讓我操心。」

  「孩子們也都很懂事,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讓我們放心。」

  他望著院子裡的小花園,這會兒不算光亮,但能聞見草木的味道。

  「您在鋼城怎麼樣?」

  介紹了自己的生活,他又回過頭看向李學武問道:「您的壓力應該不小。」

  「都一樣,工作就是工作。」

  李學武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說道:「哪有一帆風順的時候,越往上走越是如此。」

  「其實想想也挺沒意思的,對吧?」沙器之似有所悟地講道:「工作干好了有人說你顯擺,工作乾的不好有人說你無能,不溫不火說你裝相。」

  「呵呵——」李學武好笑地看向他,問道:「你才參加工作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這點道理現在才明白?才看透?」

  「呵呵呵——」沙器之低頭苦笑,道:「以前都沒覺得工作這麼難。」

  「那是你沒用心。」李學武撇了撇嘴角,道:「越用心越會累。」

  「那還是我認真工作的錯了?」

  沙器之滿眼無奈地道:「這工作還怎麼幹?」

  「那得看你想得到什麼了。」

  李學武靠著椅背,望向天上的星星說道:「你想得到別人的認可,那就做他們喜歡的事,如果你想得到自己的認可,那就做自己喜歡的事。」

  「哪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啊。」


  沙器之好半晌,這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向遠方說道:「做人都是如此。」

  「那你還有什麼好感慨的。」

  李學武扭頭看了他一眼,道:「我還以為你長進了呢,原來還這麼幼稚。」

  「是我著了相了。」沙器之苦笑著搖了搖頭,手裡擺弄著桌上的茶杯,好一會才又說道:「我們公司莊總跟我說,想讓我負責供銷業務。」

  他抬起頭,看向李學武解釋道:「說是國際事業部難出成績,且不宜過度宣傳,還說供銷工作更適合我。」

  「嗯?你是怎麼想的?」李學武知道他的疑慮在哪了,微微皺眉問道:「想去負責供銷業務?」

  「不太想去。」沙器之想了想,回答道:「我剛在國際事業部這邊鋪開攤子,也剛捋順關係。」

  「那你還猶豫什麼?」李學武無所謂地說道:「直接跟他不願意。」

  「可是……」沙器之微微皺眉解釋道:「他說集團未來的工作中心不在對外貿易上,新來的周副主任以及蘇副主任都希望將集團的銷售重點放在國內。」

  「莊總的意思是,在優先滿足國內市場的前提下,才能做國際貿易。」

  「他跟你這麼說的?」

  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問道:「他最近跟誰走的比較近?」

  「這個我倒是沒在意。」沙器之對這一點也含糊著,否則不能來見他。

  「我就是不知道,集團對國際事業部,對國際貿易的態度。」

  他有些擔憂地講道:「紀監那邊也在找銷售公司的幹部談話,好像是衝著國際貿易部分來的。」

  「你怕什麼?」李學武瞥了他一眼,道:「腳正還怕鞋歪?」

  「你自己就是做國際關係的,能不知道集團的態度?」

  李學武態度嚴肅了起來,講道:「李主任不是多次在經濟會議上強調過,要將對外貿易作為銷售公司重點支柱來打造,這些年投入多少錢還能打水漂?」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點了點石桌,講道:「不要聽信一些有的沒的,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耳朵去聽,自己的腦子去想。」

  「那——」沙器之皺眉道:「上面的意思是……」

  「你不要管這些。」李學武皺眉講道:「還到不了你這個層級。」

  「這是集團作出的經營策略,是寫在三年計劃,五年規劃中的工作重點,一兩個人的意願和意見就能改變了?」

  他講到著,冷哼一聲說道:「我看哪,他莊蒼舒是心思活了。」

  可能不僅僅是莊蒼舒,在集團管理層出現意見分歧的時候,下面的人會不自覺地用腳站隊,有的時候一步登天,有的時候踏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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