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它們全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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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問得太自然,也太精確。

  如果只是普通人被鄰桌議論帶起興趣,多半會用更模糊的說法——那些特殊的人、那些新聞里的傢伙、那類超能力事件之類。可她沒有。她直接用了那個社會語境裡仍舊帶著明確指向、也容易引起立場分歧的詞。並且,她不是泛泛而談,她問的是——「你會不會接觸到那類案子」。

  這已經不是獵奇了。

  這是帶著方向的試探。

  林恩在半秒之內把這些都過了一遍,面上卻仍平靜得滴水不漏。他拿起酒杯,語氣甚至比剛才還松一點。

  「你怎麼會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維多利亞聳了下肩:「好奇。或者說,好奇你們這種體系里的人怎麼看。」

  「學院派視角開始採風了?」

  「也許呢。」她笑了一下,「畢竟從文學角度說,『異類』一直是個很經典的母題。被恐懼、被誇大、被污名化、被神秘化……紐約這樣的大城市,最擅長不斷製造這種現代神話。」

  這話本身說得很好。

  太好了,甚至好到足以遮掉問題的邊。

  維多利亞永遠知道該如何給自己的提問包上一層無害的外衣。她沒直接追問系統、部門、處理方式,而是往「文學」「異類」「現代神話」上兜了一圈,讓人一不留神就會以為她真的只是出於學者式的興趣。

  但林恩這會兒已經不可能不警覺了。

  他看著她,笑意沒散:「你這個問題放在課堂上,估計能讓學生寫三篇論文。」

  「所以我先拿你練手。」維多利亞說,「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林恩把酒杯放下,語氣平平,「只是這種話題離我的工作沒你想的那麼近。大多數時候,所謂特別的案子到了最後,也只是普通人的貪婪、仇恨或者恐懼換了個殼。」

  這回答幾乎什麼都沒給。

  既沒承認接觸,也沒明確否認,只把問題往普遍人性上撥了一層。

  維多利亞似乎並不意外。她看著他,眼裡那點探詢也沒有收得太快,而是順勢接道:「所以你是那種不太相信『天生不同』會決定一切的人?」

  「我比較相信選擇會決定一切。」林恩說。

  「哪怕對變種人也一樣?」

  她問出第二句的時候,輕得近乎隨意。

  可正是這一句,讓林恩徹底確認:她不是臨時起意。

  一次可以說是被鄰桌觸發的聯想,第二次緊跟著追進來,就不再只是好奇了。她在確認他的立場,或者說,確認他是否與這條線真正有關。

  林恩心裡的判斷已經成形,表面上卻只略挑了一下眉:「你今天對這個詞用了兩次。」

  維多利亞神色一頓,隨即笑起來,像被抓到一點小執念般坦然:「因為我發現你在迴避它。」

  「我迴避很多沒有意義的分類。」

  「可社會不迴避。」她慢悠悠地說,「某些人被迫活在分類里,不是嗎?」

  這句說得比前面更深了一點。

  已經不只是隨口談資,而帶著某種明確的價值指向。

  林恩注視了她兩秒,忽然也笑了:「維多利亞,你今晚是來跟我約會,還是來試探我的政治倫理學?」

  維多利亞看著他,短促地怔了一瞬,隨後舉手作投降狀:「好吧,是我過界了。」

  「你最近在研究這個?」

  「不是研究。」她抿了口酒,神色恢復得很快,「只是我有個學生,前陣子卷進過一次很糟糕的校園衝突。幾個自以為正義的孩子,因為懷疑另一個人有『變種傾向』,在匿名論壇上對他做了很長時間的人肉和騷擾。最後事情鬧得很難看。我大概是被這類事影響了,所以聽到一點相關內容就容易多想。」

  這說法乍聽之下很合理。

  甚至合理得足以讓一個不願把氣氛搞僵的人,順著她給的台階走下去。

  林恩也確實這麼做了。

  他神色微松,像接受了這個解釋:「校園裡最不缺的就是把偏見包裝成正義的人。」

  「所以你也反感這種事?」

  「我反感一切拿標籤替代判斷的事。」林恩答。

  維多利亞看著他,像終於重新放鬆下來,低聲說:「那還好。我剛才真有點怕你會覺得我在冒犯你。」


  「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只是單純不想在吃飯時討論會讓人食慾變差的話題。」

  林恩很給面子地笑了一下:「終於說對了一半。」

  氣氛於是被重新拉回去。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之後的二十分鐘裡,他們聊回書、展覽和周末計劃,維多利亞也沒有再提任何相關話題。她甚至比先前更自然了些,像真的意識到自己剛才那段探問有些失分,於是有意修補。她講了個學生誤把濟慈詩句寫進投訴郵件的笑話,林恩配合地問了兩句,又說起自己前陣子在布魯克林偶然見到的一個小型攝影展。兩人離開餐廳時,外頭的風更涼了,維多利亞站在門口,把風衣攏了攏,仰頭看著他說:

  「希望我剛才沒把這頓飯搞砸。」

  「還沒到搞砸的程度。」林恩說。

  「那說明我還有補救機會?」

  「看你之後表現。」

  維多利亞笑了,神色裡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輕鬆和若有若無的曖昧:「這聽起來像邀我繼續努力。」

  林恩沒接太實,只說:「晚了,我送你上車。」

  她沒有拒絕。

  攔車的間隙,她站在路邊,鞋尖輕輕碰了一下積水邊緣,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對了,下周三哥大有個小型公開講座,講紐約城市神話和現代恐懼,內容挺雜,但你也許會覺得有趣。你要不要來?」

  又來了。

  仍舊是繞著同一個核心,只是換了更圓滑的方式。

  林恩面上不顯,只道:「如果有空,我考慮。」

  「那我給你留位置。」她說。

  車來了。維多利亞坐進去前,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個擁抱很短,也很有分寸,像所有進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落進懷裡的那一刻甚至足夠讓人產生一種溫柔錯覺。可林恩在那一瞬間,心裡想的不是親近,而是——她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車門關上,計程車駛入夜色。

  林恩站在路邊,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掠亂了些。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原地站了十幾秒,把今晚所有細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維多利亞提問的時機、詞彙選擇、追問角度、收手的速度,以及她給出的那個「學生事件」解釋。

  太順了。

  順得像一篇準備好的替補答案。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她本就極擅長即時修補話術;要麼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一旦林恩起疑,自己該用什麼理由回撤。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她不簡單。

  林恩攔了另一輛車,上車後第一件事不是回消息,也不是閉眼休息,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內部加密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對面是個年輕男聲,帶著剛下班又被抓回工位的困意:「你最好真的有大事,林恩。」

  「確實有。」林恩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街燈,聲音很平,「幫我開一條私下核查線。目標叫維多利亞——暫時用這個名字。哥大教職身份,文學史方向,金髮,三十出頭。我要她過去十年所有公開和非公開記錄,越快越好。」

  對面一下清醒了些:「你約會對象?」

  「從現在起,她不是。」

  「明白了。」那邊停了一秒,語氣也沉下來,「你懷疑什麼?」

  「她剛剛試探了我關於變種人的事。」林恩說,「不是隨口問,是有準備地問。詞用得很準,撤得也很快。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誰,跟誰接觸過,又是誰把她推到我面前的。」

  電話那頭吹了聲極輕的口哨:「這就有意思了。你想查到什麼程度?」

  「所有能挖的都挖。」林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先別驚動任何明線部門。尤其別走辦公室公共系統,我不想讓她背後的人提前聞到動靜。」

  「懂了。瑪喬麗那邊呢?」

  林恩眼神微冷了一點。

  是的,還有瑪喬麗。

  如果這場「介紹約會」並非偶然,那瑪喬麗到底只是被人利用,還是本身就是鏈條里的一環,也得查。


  「把牽線的人也一起放進去。」他說,「我要知道她最近一個月都和誰接觸過,誰給過她建議,誰提起過這個女人。」

  「收到。幾點前要結果?」

  「先給我一版快篩,今晚。」林恩說,「更深的,明早。」

  「你這是要狠狠幹活了。」

  「她既然敢來碰這條線,就說明她背後的人不是衝著閒聊來的。」林恩靠進椅背,眼神落在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我不打算只拆她一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那年輕人語氣一變,徹底進入工作狀態:「明白。你是想放著她繼續接近,然後反向餵線?」

  「如果她真有問題,那她背後的人一定還會讓她往下走。」林恩說,「而只要她繼續靠近,就總要傳遞消息、接觸上線或者領取下一步指令。我要的是那條線後面的大魚,不是一條自己都未必知道全貌的餌。」

  「那你接下來還繼續見她?」

  「見。」林恩答得沒有猶豫。

  車在紅燈前停下,路邊一塊電子GG牌的冷光短暫照進來,把他半張臉映得鋒利又冷靜。

  「而且要比現在更自然。」他說,「她得相信,今晚那一下只是讓我稍微不舒服,但還遠遠不至於翻臉。只有這樣,她和她背後的人才會繼續以為自己還掌握著節奏。」

  「將計就計。」

  「對。」林恩看著前方亮起的綠燈,聲音低而穩,「這一次,我來帶節奏。」

  電話掛斷後,車箱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恩沒有立刻給任何人發消息,只是把手機握在手裡,靜靜回想維多利亞今晚最後那個擁抱。那樣的分寸,那樣的柔軟,那樣讓人很難一下子完全否定的真實感——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險。

  一個足夠聰明、足夠會讀人、足夠懂得偽裝自己興趣與立場的女人,被精準地送到他面前,旁敲側擊地問起變種人的事。

  這背後若只是私人好奇,未免太奢侈了。

  所以,它絕不可能只是私人好奇。

  車拐入中城時,林恩手機震了一下。

  是格溫發來的消息。

  「你今天那個『正常社交』進展如何?」

  林恩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隨後回了一句:

  「可能比我想的複雜。」

  格溫幾乎秒回:

  「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一旦說『還不錯』,通常後面都跟著麻煩。」

  林恩看著那句,居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回:

  「這次你可能說對了。」

  發完,他抬頭看向前方層層迭迭的夜色與燈光,眼神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車開過兩個街區,林恩才又看了一眼手機。

  格溫沒再發新的消息來。

  屏幕上那句「這次你可能說對了」還掛在那裡,像個沒關好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往下滲。他本來想再回點什麼,打了兩行字又刪掉,最後只鎖了屏,把手機扣在大腿上。

  車窗外的中城夜景一寸寸往後退。霓虹燈、酒店門廊的黃銅燈罩、24小時營業的藥房招牌,光和光攪在一起,把潮濕的路面染得五顏六色。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乘客沉默得不太正常,但也沒多嘴,只把收音機音量調低了一格。

  林恩靠在后座,閉了閉眼。

  腦子裡還在過維多利亞今晚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次目光停留的時長。他把它們像證物照片一樣攤開在桌面上,排成一排,試圖找出哪一張的角度不對。

  可問題是——它們全都對。

  不對的是把它們擺出來這件事本身。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一盞盞路燈,忽然覺得有點荒唐。三個小時前他還站在那家餐廳門口等一個女人,心裡想的是「也許該試試正常戀愛」。現在他坐在同一輛車裡,腦子裡只剩下「她是誰的人」和「下一步她要幹什麼」。

  這個落差大得像從二樓直接摔到地下三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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