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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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居然也真切地感到了一點被打動。

  更危險的是,那一點打動讓他開始自動往後面想:周四可以約在上西區那家義大利餐廳,或者中央公園邊上某個畫展;她會喜歡哪種;自己是不是該換件不那麼像隨時要拔槍的外套;這是不是意味著某種很久沒發生過的、真正往前走的可能。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念頭來得有點快。

  但快並不總是壞事。至少人在對的時候,會這麼以為。

  ——

  可維多利亞上車後,臉上的笑意在關門的那一刻,就淡下去一半。

  她靠進后座,先從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最上方那條未讀信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只有一串加密中轉號碼的聯繫人。

  內容很短:

  「見到了?」

  維多利亞看著那三個字,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她先把林恩剛才寫給她、又被她順手收回來的餐巾角落撫平,那上面沾著一點威士忌留下的淡色水痕。然後她低頭打字:

  「見到了。比資料里寫的更謹慎,但不難接近。」

  對方幾乎立刻回過來:

  「他上鉤了?」

  維多利亞手指停了一秒,回覆:

  「已經約了下一次。」

  她發出去後,抬眼看了眼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哥大街景。玻璃上映出她那張安靜、漂亮、教書人似的臉,也映出她眼底那點很難被察覺的冷靜。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去哪裡,女士?」

  維多利亞報了個上城東區的地址,不是她剛才告訴林恩的住處。

  車開起來後,她又低頭看了眼手機。

  對方的新消息只有一句:

  「繼續。別讓他察覺。」

  維多利亞把手機鎖屏,放回包里,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頭靠向椅背,閉了閉眼。那動作看上去像一場成功約會後的放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知道林恩不是容易被騙的人。

  也知道,正因為他不是,所以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剛剛好。

  太快,會顯得刻意。太慢,會失去窗口。太熱情,會觸發他那種工作養出來的警覺。太冷淡,則釣不住一個剛剛開始相信「也許愛情快來了」的男人。

  而最有用的,往往就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一點真實感。

  真實的微笑,真實的共鳴,真實地看著他、讓他覺得自己被理解,甚至真實地享受聊天本身。因為只有當一部份東西是真的,假的那部分才站得住。

  維多利亞很擅長這個。

  她把頭髮重新理到耳後時,指腹無意識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那是她很多年前就養成的小動作,通常只會在需要提醒自己「現在在扮演誰」的時候出現。

  車窗外,傍晚的紐約一寸寸流過去。

  而另一邊,林恩已經走進地鐵口,站在扶梯上給格溫發消息。

  「今天活得比較像正常人。你呢?」

  幾分鐘後,格溫回:

  「下午睡醒,洗了兩次澡,把昨晚那件衣服直接扔了。現在在吃冰箱裡快過期的酸奶。你說的『正常人』有多正常?」

  林恩看著那句,腦子裡很自然地浮現出她盤腿坐在沙發上、頭髮亂著、皺眉吃酸奶的樣子,不由笑了一下。

  他回:

  「比你想的稍微正常一點。我還喝了酒。」

  格溫那邊很快回覆:

  「一個人?」

  林恩盯著手機屏幕,停了兩秒。

  這兩秒很短,卻足夠讓人感覺到自己心裡有某種細小的分岔出現了。

  然後他打字:

  「不是。被同事拖去見了個人。」

  發送後,林恩自己都覺得這句有點像在做某種不必要的交代。

  格溫隔了十幾秒才回:

  「哦?那結果呢。」

  地鐵正好進站,風從隧道里猛地卷上來。林恩站在黃色安全線後,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到維多利亞推來紙巾時的神情,想到她說「你來約我」,想到自己確實已經在心裡計劃周四。


  於是他實話實說:

  「聊得還不錯。約了下次。」

  這一次,格溫沒有立刻回。

  地鐵門開了,人流涌動。林恩上車,抓著扶手站定,手機屏幕上還停在那句「聊得還不錯。約了下次。」上。隔了將近一分鐘,格溫才發來三個字:

  「那挺好。」

  後面沒有表情,也沒有追問。

  林恩看著那三個字,心裡那點原本輕鬆的情緒忽然變得有點說不上來。像一杯酒明明入口順,卻在咽下去幾秒後才泛出一點不明不白的澀。

  可他沒來得及細想,手機另一端又跳出格溫第二條消息:

  「至少你沒把正常人社交功能徹底廢掉。值得慶祝。」

  這句像她慣常的語氣,帶一點輕刺,也帶一點輕鬆。林恩於是也回了一個:

  「你這評價聽起來像法醫驗收。」

  格溫回:

  「我昨晚差點就要跟法醫熟了,語感受影響很正常。」

  這之後,兩人又零零碎碎聊了幾句,大多是些很平常的話。格溫說她家樓下便利店老闆居然認出她昨晚沒回,問她是不是出去約會了;林恩說那老闆直覺挺准;格溫回他說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話題並不重,也不再碰那句「聊得還不錯。約了下次」。

  看起來,一切都很普通。

  可實際上,真正不普通的那部分,此刻正在另一條線上悄無聲息地推進。

  因為同一時刻,維多利亞已經回到她那間並不對外公開、也不在哥大附近的公寓裡,把耳環摘下,外套掛好,然後走到書桌前,從最下層抽屜里取出一個很薄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沒有姓名,只有一行列印編碼。

  她把今天和林恩見面的印象,一條條寫進一頁空白備忘里:反應速度,語氣節奏,對私人問題的迴避閾值,對工作內容的防護習慣,提及同事時的態度,手上傷的來源模糊處理方式,喝酒速度,以及——提到「正常關係」時,眼裡那一點很難作假的鬆動。

  最後一條,她停筆久了一點。

  隨後,在頁角補上:

  「目前情緒窗口已打開。可繼續深入。」

  她寫完,把紙放回文件袋,拿手機拍了其中最關鍵的兩行,發給那個加密號碼。

  很快,對方回了一句:

  「做得好。下一步等通知。」

  維多利亞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窗外天快黑了,樓與樓之間的光在玻璃上拉出一層冷色反射。她站在桌邊,忽然伸手按了按眉心,像終於讓一整天維持得恰到好處的表情從臉上脫下來一點。

  其實她不討厭林恩。

  甚至可以說,和他聊天比她預期里輕鬆,也比任務要求里多出幾分真實興趣。可這不影響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也不影響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周四傍晚,雨剛停。

  曼哈頓上空那層薄灰還沒完全散開,街道卻已經重新亮起來。路面潮濕,車燈和霓虹在積水裡拉出斷斷續續的光,行人撐著還來不及收起的傘,步子都比平時快一點。林恩站在上西區那家餐廳門口時,恰好看見侍者把門邊最後一盆被風吹歪的橄欖樹扶正。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七分鐘。

  這種提前不算多,卻很符合他一貫的習慣。足夠先看一遍周圍環境,記下出口、洗手間位置、二樓樓梯轉角的死角,以及靠窗那幾張桌子是否容易被外面看見。職業病的部分仍舊在,只是比平常收斂了些。至少今晚,他表面上看起來像個正常來赴約的男人。

  維多利亞到得也很準。

  她從街角走過來時沒打傘,顯然是剛從車裡下來。淺金色頭髮比上次散得更多一些,肩上披著一件駝色長風衣,裡面是黑色針織裙,領口很簡潔,耳邊還是那對珍珠耳釘。她走近時帶著一點雨後空氣里的冷意,笑容卻很溫和。

  「我還以為會是我先到。」她說。

  「我不喜歡讓人等。」

  「這是優點,還是控制欲?」

  「看對誰。」林恩替她拉開門。

  維多利亞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這句含糊又不失分寸的回答取悅了,嘴角輕輕揚了一下:「那我先當它是優點。」


  餐廳里燈光偏暖,不算吵,靠里側有一排半封閉式卡座,窗邊是兩人位,玻璃外正對著被雨洗得發亮的街景。林恩訂的是中間偏里的位置,不太引人注意,但也不封閉得過頭。侍者領他們落座時,維多利亞隨手把風衣交給對方,動作自然,絲毫沒有因為自己被人看著而生出的拘謹。

  上次見面之後,林恩其實沒有過度聯絡她。

  一方面是他確實忙,另一方面,他在感情里並不屬於那種會急著用連續不斷的信息去堆親密感的人。可維多利亞似乎很懂這種距離感的價值。她這幾天只發過兩條信息,一條是周二深夜,說自己剛批完學生的論文,快被「二十歲的自信與空洞」殺死;另一條是今天中午,問他是否還記得晚上的約。輕鬆、克制、不過界,既不顯得冷淡,也不會給人壓力。

  這種節奏本來讓林恩覺得舒服。

  至少在今晚前半小時,一切依舊如此。

  他們先聊了些輕鬆的內容。維多利亞提到她周三在課上講到紐約十九世紀後期的移民文學,有個學生執意認為所有複雜人物都可以被歸結成「原生家庭問題」;林恩聽完,只說:「你沒把粉筆扔過去,已經很有職業道德。」維多利亞笑了半天,說自己有一瞬真的想這麼幹。

  隨後話題又自然地滑到別處。她問林恩這幾天是不是還在忙工作,他答得很穩,只說有些後續收尾;她沒有深追,只是說,「你上次那個『碰了點火』的說法,聽起來像會在我腦子裡留很久。」林恩說,「那說明我編得還行。」維多利亞撐著下巴看他:「不,我覺得說明你平時太習慣把真正的部分藏起來。」

  這話帶一點若即若離的探測,可依舊不至于越界。

  林恩看著她,淡淡笑了笑:「那你呢,你會把真正的部分都拿出來嗎?」

  「當然不會。」維多利亞坦然得近乎漂亮,「成年人約會最有趣的,不就是一邊試探,一邊決定哪些部分值得拿出來嗎?」

  林恩承認,這句話挺有她的風格。

  聰明,不直給,留有餘地,還帶一點輕微而不討厭的鋒利。

  餐上來後,談話仍舊順暢。維多利亞說起自己早年在倫敦待過一年,研究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日記;林恩則少見地講了點大學時在波士頓冬天裡凍得半死的經歷。她聽得很專注,偶爾會在一些細節處追問兩句,但總是剛好停在讓人不反感的位置上。

  這一切都太合理了。

  合理得幾乎像有人事先計算過,怎樣的節奏最容易讓一個習慣警惕的人放下第一層戒心。

  真正讓那層戒心重新浮上來的,是甜點之前的一段小小插曲。

  餐廳里那時正好換了一輪音樂,鄰桌有兩個哥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下來,其中一個興奮得壓不住聲音,正低聲跟同伴講什麼「上周在皇后區看到的藍色尾跡」「論壇上都在說是變種人能力失控」「市政廳又壓消息了」。

  這類傳聞在紐約並不算稀奇。

  只要城市裡還存在那些無法用普通規則解釋的人和事,酒吧、論壇、計程車后座、深夜公寓裡的聊天就不會停止生成各種半真半假的故事。有人恐懼,有人獵奇,有人借題發揮,也有人純粹只是拿它當談資。

  林恩對這種內容向來自動過濾。

  可就在他準備把話題帶回到維多利亞剛說到的那本絕版詩集時,她卻忽然像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說起來,你會不會接觸到那類案子?」

  林恩抬眼:「哪類?」

  維多利亞用叉子輕輕碰了一下盤沿,語氣很輕,像真的只是被鄰桌勾起一點興趣。

  「變種人。」她說,「紐約這些年關於他們的傳聞越來越多。有些像都市怪談,有些又……真得過分。你們這種工作,應該多少會碰到吧?」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林恩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可他心裡那根弦,幾乎是立刻繃了一下。

  太突然了。

  不是「變種人」這個詞本身突然,而是它出現在此時此地、出現在維多利亞口中,顯得不太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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