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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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成街道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得更加宏偉。

  那些超過三百年歷史的灰色花崗岩建築,此刻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更加肅穆。

  尖頂的彩窗緊閉,飛扶壁的陰影在地面投下複雜的圖案,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羅維·瓦倫丁騎在黑色的戰馬上,目光掃過這些細節——第三棟的厚重鐵門,第五棟的狹窄窗戶,第七棟的弩箭射擊孔——不是作為威脅,只是作為背景。

  半神三階的鳳凰洞察已經將這座城市的防禦網絡解析完畢。

  他注意到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孔。

  僕從、侍女、低級官員,從窗戶的縫隙中窺視,目光中混雜著恐懼、好奇,以及某種正在緩慢成形的認知。

  他們正在見證歷史。

  敲鐘軍的士兵們跟隨在後,兩百騎,姿態挺得筆直。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語言,不需要任何言辭。

  街道的盡頭,府邸的輪廓逐漸清晰。

  用灰色花崗岩砌成的正立面,高度超過三十基爾,正門上方懸掛著紅色的岩鷹徽記。

  紅翡伯爵凱塔斯·瑞德斯通站在府邸門前。

  五十八歲,六級覺醒騎士,此刻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沒有任何武裝。

  他的頭髮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右手垂在身側,空無一物。

  那種柔和的姿態,在鉛灰色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透明度。

  羅維在府邸門前停下。

  黑色的戰馬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鳴,前蹄在石板路上刨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沒有立即下馬,只是微微傾身,目光投向那位老人。

  沉默持續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寒風在兩人之間穿梭,卷著細碎的雪沫子,發出低沉的嗚咽。

  「羅維·瓦倫丁男爵,」凱塔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五百年來,你是第一個由我這個伯爵親自出門迎接的男爵。」

  他微微抬頭,目光與羅維黑色的眼眸在空中交匯。

  那雙年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敵意,只有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

  羅維靜靜地注視著這位老人,「對此,我深感榮幸,尊敬的凱塔斯伯爵,紅翡城的主人。」

  寒風在他的黑色斗篷上翻飛,他的手指輕輕搭在韁繩上,節奏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既然伯爵主動示好示弱,那他也沒必要完全不給面子。

  凱塔斯伯爵笑了笑,「可是,你終究是我治下的男爵,你不該在我的紅翡城裡,展示你的虎蹲炮。」

  這話的語氣並不嚴厲,但仍舊充滿了責問感。

  羅維呵呵一笑,「我尊敬的伯爵大人,你的侄子一天前與紅山領埋伏截殺我,這似乎也不該是你的待客之道吧?」

  凱塔斯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抽。

  他得承認,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敗筆。

  他本可以在貴族地位上完全拿捏羅維,但就是因為埃德爾魯那個混蛋辦的蠢事……他現在不得不好言好語的跟羅維說話。

  「親愛的羅維男爵,這中間恐怕有我不知道的誤會。但是沒關係,既然你已經來到了我的府邸,那就是我的客人。我為你準備了晚宴,我們先吃飯,吃完飯後,我們再詳細聊聊你的要求——請放心,我對你和你的手下,沒有任何的敵意。」

  羅維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鳳凰洞察捕捉到了每一個細節——心跳的頻率,呼吸的節奏,瞳孔的收縮,以及某種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計算。

  確實,就如凱塔斯所言,他沒有敵意,至少沒有要埋伏動手的敵意。

  於是,羅維這才緩緩下馬。

  黑色的戰馬在身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鳴,被一名低著頭的侍從牽走。

  羅維的雙腳踏在石板路上,鐵靴與玄武岩的接觸發出清脆的響動。

  「紐瓦斯,」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帶敲鐘軍們在伯爵府邸外休息。」

  「是!老爺!「紐瓦斯的聲音沙啞如磨砂,獨臂按在劍柄上,姿態挺得筆直,「我們隨時等候您的指令!」

  凱塔斯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的目光在紐瓦斯身上短暫停留,在那隻空蕩蕩的袖管上停留,在那柄加長型手半劍上停留。

  一天前,正是這隻獨臂,砸斷了埃德爾魯的米羅九頭蛇之劍。

  這真是難以讓他相信,可偏偏這又是事實。

  「請,羅維男爵。」凱塔斯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宴會已經備好。」

  兩人按照主賓關係,走進了伯爵府邸,徑直走向宴會廳。

  宴會廳的宏偉超出了羅維的預期。

  廳內的空間超過五十基爾見方,十二根灰色花崗岩立柱支撐著拱頂,每一根上都浮雕著家族歷代的戰功。

  燭光在那些浮雕上跳動,將陰影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

  長桌超過二十基爾米,已經擺滿了銀質餐具和水晶器皿。

  羅維注意到座位的安排。

  主位屬於凱塔斯,空著。

  兩側坐著紅翡領地的兩位子爵,紅翡城的三位高級官員,教會派駐本地的代表。

  托爾托拉·瑞德斯通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肥胖的身軀在深紫色長袍下顯得格外拘謹。

  埃德爾魯·瑞德斯通坐在凱塔斯的右手第五位,深藍色的天鵝絨禮服與左臉上凍傷的痂皮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當羅維進入宴會廳的時候,宴會廳的貴族們無一人起身致敬,幾乎全是滿懷敵意的看著他。

  而羅維也沒有在意這種被孤立的氛圍,徑直走向主賓座,坦然坐下。

  他的位置,比紅翡領地的老牌子爵還高。

  沒人敢就此說什麼,因為他是這場宴會的主角。

  凱塔斯伯爵隨即宣布宴會開始。

  菜餚一道一道地上。

  帝都流行的精緻料理——銀質餐蓋保溫的湯品,花瓣裝飾的冷盤,燭光下泛著琥珀光澤的果凍狀甜點。

  烤鹿肉配黑松露,來自落日山脈的野生菌菇,用香料醃製的河魚,以及一種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白色根莖。

  紅色的葡萄酒在水晶杯中流轉,琥珀色的液體反射著燭光。

  宴會裡甚至還有一桶精釀的美林谷精釀啤酒,各位貴族紛紛以能喝到精釀啤酒為榮——這著實讓羅維感到有些好笑。

  這不是GG,是寶藏書籍《鳳凰大領主》的安利:。

  羅維的用餐姿態不卑不亢。

  沒有刻意的粗鄙,也沒有過分的拘謹。

  他用正確的餐具切割鹿肉,用勺子舀取湯汁,偶爾用手指捏起那些小巧的點心——動作從容,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熟練。

  但他的目光始終游離於宴會的主流之外,投向那些更加……邊緣的細節。

  他注意到貴族們的交談。

  紅翡領地的男爵們低聲討論著今年的收成,紅翡城的官員們交換著關於帝都政局的消息,教會的代表偶爾插入幾句關於「高位天堂「的訓誡。

  這些話語在燭光中流轉,像是一群被釋放的精靈,圍繞著羅維旋轉,卻從不真正觸及他。

  他注意到貴族們的穿著。

  深藍色的天鵝絨,深紫色的絲綢,深灰色的羊毛——所有人都選擇了深沉的色調,仿佛在為某種尚未宣布的……哀悼做準備。

  女性的禮服上繡著繁複的金絲花紋,男性的肩甲上鑲嵌著家族徽記的縮小版本。

  這些裝飾在燭光下閃爍,像是一群正在爭鬥的幽靈。

  他注意到貴族們的社交。

  一位年長的男爵正在向一位體態豐腴的貴族婦人獻殷勤,手勢誇張得像是在表演。

  那位貴族婦人明顯已經身懷有孕了,但還是非常積極的回應跳舞邀約。

  兩位低級官員站在廊柱的陰影中,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壓抑的笑聲。

  一位穿著過分華麗的年輕貴族女性——正在試圖吸引埃德爾魯的注意,但埃德爾魯只是盯著手中的酒杯,目光空洞得像是在凝視某個不可見的深淵。

  羅維沒有參與任何交談。

  沒有回應任何目光。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握著水晶杯,目光掃過廳內的每一個人,然後移開,投向那些更加……遙遠的點。


  燭光的跳動,陰影的流轉,浮雕上那些沉默的戰功。

  宴會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卻仍舊沒有停止的意思。

  氣氛逐漸從緊繃轉向某種……虛假的融洽。

  酒精的作用,音樂的催化,以及人類社交本能的驅動,讓貴族們開始放鬆警惕。

  弦樂從廳側的廊柱後傳來,音符在燭光中跳躍。

  跳舞的貴族們旋轉著,深色的禮服與淺色的裙裾交織,在灰色花崗岩的地面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那位體態豐腴的貴婦人——羅維後來得知她竟然凱塔斯伯爵弟弟的遺孀,也就是……埃德爾魯的親媽。

  羅維忍不住有些想笑,埃德爾魯的老爹都死了七八年了吧?埃德爾魯的親媽卻身懷有孕。

  這位叫吉納維芙的貴婦人緩緩走向他的位置。

  她的步伐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裙擺在地面上拖曳出沙沙的聲響。

  她在羅維身側停下,微微傾身,露出一個經過精心計算的笑容。

  「羅維男爵,」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甜膩的質地,「您是否願意賞光,與我共舞一曲?」

  羅維明顯一愣。

  說實在的,宴會中貴族之間互相邀舞是正常的社交。

  但是……這位吉納維芙可是埃德爾魯的親媽,而埃德爾魯剛剛被羅維胖揍過一頓。

  這親媽要是沒點算計,那也是夠心大的了。

  羅維緩緩轉頭,目光投向這位女性。

  黑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脂粉,注意到她頸部的皺紋。

  埃德爾魯都快四十歲了,他親媽差不多五十來歲。

  雖然保養的極好,容貌也算老女人中漂亮的極品,並且身體很好,這個年紀還能懷孕,但羅維完全提不起興趣來。

  「不。」

  只有一個字。

  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吉納維芙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摺扇在手中停頓,像是一隻被驚擾的昆蟲。

  她挑了挑眉頭,「我原諒你的無禮,你的拒絕,顯然是想讓我對你加深印象,你成功了。」

  說完,她緩緩直起身,裙擺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轉身離去。

  羅維:……

  凱塔斯伯爵端著酒杯沖這裡笑了笑,然後意味深長的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下。

  宴會繼續進行。

  羅維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觀。

  他看著貴族們跳舞,看著他們交談,看著他們在這個精心編排的儀式中扮演各自的角色。

  而他自己的角色,就是……不參與。不融入。不成為這個舊秩序的一部分。

  又過了接近一個小時,凱塔斯緩緩起身,手中的銀質餐刀輕輕敲擊水晶杯。

  清脆的聲響切開了弦樂與低語,像是一聲無聲的號令。

  「諸位,」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感謝各位今晚的蒞臨。但現在,請允許我與羅維·瓦倫丁男爵……單獨談談。宴會結束!」

  貴族們緩緩起身,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遺憾,向廳門移動。

  托爾托拉最後看了羅維一眼,目光中混雜著恐懼與某種無法命名的……期待。

  埃德爾魯獨自走向廳門,右手在身後握緊,指節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廳內很快空了。

  只剩下羅維與凱塔斯,以及十二根灰色花崗岩立柱上那些沉默的浮雕。

  「請隨我來,羅維男爵。」凱塔斯說,灰色的長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議事廳已經備好。」

  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羅維緩緩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廳側的一扇側門,走向府邸的更深處。

  議事廳的空間比宴會廳小得多,但更加私密。

  圓形的布局,沒有主位與客位的區分,八張椅子圍繞著一張黑色的橢圓形木桌。

  牆壁上懸掛著地圖——紅翡城的防禦圖,碎星河谷的地形圖,以及一幅羅維從未見過的、繪製在某種獸皮上的古老圖譜。

  凱塔斯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的書房。

  羅維選擇了他對面的位置,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基爾。

  真正的談判,正式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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