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規則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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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鳴的餘音仍在城牆之間迴蕩,但那種震顫的性質已經改變——從撕裂世界的狂暴,變成某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嗚咽。

  凱塔斯·瑞德斯通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右手終於從劍柄上完全移開,垂落身側,指尖觸碰到天鵝絨禮服的褶皺,那觸感陌生得令他微微皺眉。

  「這是魔法炮擊……」

  他重複了一遍侍從的匯報,聲音低沉而平穩。

  不是疑問,只是確認。

  朝天空開炮——這意味著什麼?示威?宣告?還是……

  「威懾。」

  這個詞從他唇間滑出,帶著一種苦澀的質地。

  這小混蛋,在威懾我!

  凱塔斯在五十八年的生命里學會了許多偽裝,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自己的認知正在失效。

  那些「鐵管子」——他曾在密報中讀到過,在埃德爾魯瘋狂的言語中聽到過——但從未真正理解過。

  直到現在,當它們在他的城市上空咆哮,將火焰和煙霧寫在天穹之上,卻不觸及任何一片瓦礫。

  這是一種他無法回應的語言。

  不是騎士的衝鋒,不是法師的咒語,不是貴族的陰謀——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可談判的力量。

  「城防有沒有受損?」他問,聲音依然平穩,但侍從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緊繃。

  「沒有受損,老爺。」侍從吞咽著唾沫,「守衛報告說,所有炮彈都在安全高度爆炸,只是……只是聲音很大,還有馬匹受驚了。儀仗隊的陣列……崩潰了。埃德爾魯大人……從馬上摔下來了。」

  凱塔斯閉上眼睛。

  埃德爾魯。他的侄子。他派去試探、去拖延、去在必要時犧牲的那枚棋子。

  那枚棋子正在做什麼?是已經死了,還是正在將一切捅向不可收拾的深淵?

  他睜開眼睛,看向鏡面中的自己。

  五十八歲。六級覺醒騎士。西境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

  這些標籤曾經像鎧甲一樣保護著他,但此刻,在碎裂的鏡面中,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穿著鎧甲的老人,一個正在試圖理解某種超出認知的事物的、困惑的老人。

  兵力。這個詞突然刺入他的意識,像是一根被延遲送達的毒針。

  他的兵力在哪裡?

  城裡還有一千領主兵、三千奴隸兵——聽起來是一個可觀的數字,但這些領主兵和奴隸兵都是戰鬥力最差的那部分。

  紅翡城裡真正的精銳力量,早就被安排到落日山和碎星河谷的戰場了。

  此時此刻,紅翡城裡真的是兵力空虛。

  而羅維·瓦倫丁帶來了兩百人。

  兩百名裝備了那些「鐵管子」的、對他懷有某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士兵。如果真要打起來……

  凱塔斯再次閉上眼睛。不是恐懼。他拒絕承認這是恐懼。這是計算,是權衡,是一個統治者在面對非常規威脅時的必要審慎。

  真要打起來,他的四千人或許能夠覆滅那兩百人——但代價是什麼?內城的毀滅?家族五百年底座的崩塌?還是……

  還是他凱塔斯·瑞德斯通,將成為西境歷史上第一個在自己的城牆內、被一名男爵擊敗的伯爵?

  這個數字很難計算,但他清楚的知道,一旦真的打起來,那麼受益的,必然是他的敵人,西境侯爵。

  「老爺?「侍從的聲音小心翼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需要……需要敲響警鐘嗎?召集所有守衛開戰?」

  凱塔斯睜開眼睛。

  鏡面中的碎片仍在震顫,但它們的排列似乎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隨機的崩塌,而是某種……圖案。

  他注視著其中最大的一塊碎片,那裡映照著他胸口的家族徽章,金絲繡線在燭光下閃爍,像是一條正在收緊的絞索。

  「不。」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那個字在書房中迴蕩,帶著一種終結的質感,仿佛一扇門正在緩緩閉合。

  「老爺?」


  「卸下我的肩甲。」凱塔斯說,開始解開禮服前襟的銀扣,「還有護脛。所有武裝。現在。」

  侍從愣住了,手中的氈帽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但……但老爺,您是要……」

  「換衣服。這些鎧甲在接下來的會見中,將沒有任何的意義。」

  凱塔斯沒有看他,手指熟練地穿梭於複雜的扣結之間,「去拿那件灰色的。去年裁縫送來的,說是帝都流行的款式。沒有刺繡,沒有金屬配飾。只是……得體。」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近乎急迫的效率。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沉重。

  不是解脫,而是某種更加壓抑的東西——意識到自己的時代正在滑向懸崖,而他必須盡力去彌補,去適應,去在這個新的規則中找到立足之地。

  「五百年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瑞德斯通家族的伯爵之中,我是第一個親自出門迎接一個男爵的。」

  侍從的手停住了,目光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困惑。

  凱塔斯注意到了,但沒有解釋。

  這只是事實,帶著一點自嘲,一點無奈,以及某種正在緩慢成形的……決斷。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二十歲那年,他第一次跟隨父親進入帝都,在教宗的加冕典禮上,他看到了那些真正的權力者——不是依靠血脈,而是依靠某種更加古老、更加直接的力量。

  他當時發誓,瑞德斯通家族也要成為那樣的存在。五十八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直到現在。

  「老爺,」侍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需要……需要通知衛隊嗎?讓士兵們列隊?或者……或者至少帶幾名護衛?」

  凱塔斯停下動作,看向那名年輕人——十二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侍從眼中看到真正的困惑,而非慣常的諂媚或恐懼。

  這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

  仿佛某種偽裝終於被打破,某種真相終於得以顯露。

  「安德烈,你認為,

  我應該帶多少護衛,才能對抗那些鐵管子?」

  侍從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就像凱塔斯知道答案一樣。

  「所以,」凱塔斯繼續說道,手指重新穿梭於扣結之間,「我不帶護衛。我不穿鎧甲。我只穿這件灰色的長袍,站在府邸門口,等待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一個被流放的賤種,一個靠邪術上位的暴發戶,一個我昨天還試圖用五座莊園的誘餌來拖延的……」

  他沒有完成那個句子。

  只是繼續解開銀扣,任由深灰色的天鵝絨禮服徹底滑落在地,像是一具被徹底拋棄的過往。

  …

  內城的街道上,塵埃正在緩緩沉降。

  那不是普通的塵埃——其中混雜著硫磺的氣息,鍊金藥劑的殘渣,以及某種灼燒過的、仿佛羽毛般的細碎物質。

  這些物質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緩緩旋轉,像是一群被驚擾的幽靈,正在尋找歸途。

  羅維·瓦倫丁騎在黑色的戰馬上,姿態鬆弛而警覺,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年輕雄獅。

  他的目光沒有投向兩側崩潰的儀仗隊,沒有投向半跪的埃德爾魯,也沒有投向任何一處城牆或弩炮。

  他在等待。等待威懾的發酵,等待恐懼的蔓延。

  黑色的斗篷在身後微微翻飛,在晦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爺。」

  紐瓦斯的聲音沙啞如磨砂,從灰色陣列的前方傳來。

  那位獨臂騎士的右肩以下空空蕩蕩,袖管在寒風中飄蕩,像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但此刻,他的姿態卻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挺得筆直,下頜微抬,獨眼中燃燒著一種深沉的、近乎宗教般的亢奮。

  「是否再來一輪?」他似乎在請示什麼,但羅維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收。」

  只有一個字。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但敲鐘軍的反應卻讓托爾托拉感到一陣眩暈。

  兩百名士兵——那些穿著深灰色制式板甲的、曾經只是農民與漁民的男人們——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仿佛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將那些黑洞洞的炮管緩緩收回魔法掛袋。

  袋口泛起魔法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後的波紋,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仿佛剛才那陣轟鳴從未發生。

  但托爾托拉知道,規則變了,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他看著那些士兵的面孔——那些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期待的面孔——突然意識到,他們對羅維·瓦倫丁的信仰,已經超越了恐懼與希望的範疇,進入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危險的領域。他們不是士兵。他們是信徒。而羅維,是他們的先知。是神。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為無力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在金盞花鎮的日子——那些試圖在兩頭下注的日子,那些以為可以用諂媚和計算來保全自己的日子。

  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瑞德斯通家族的內城,站在五百年的城牆陰影下,卻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渺小。

  「讓開,帶路。」羅維說,目光落在托爾托拉身上——那目光中的溫度讓稅務官的膝蓋幾乎彎曲。

  他輕輕拉動韁繩,黑色的戰馬向前踏出一步。

  那動作帶著一種宣告的性質——不是衝鋒,不是侵略,只是……前進。勝利者的前進。

  敲鐘軍跟隨其後。

  兩百騎,沒有交出任何武器,沒有解除任何鎧甲,就這樣踏過那些仍在顫抖的銀白陣列,踏過埃德爾魯·瑞德斯通面前——那位主家繼承人正試圖從泥地上爬起,他的儀仗劍彎曲得像是一個諷刺的弧度,他的目光與羅維短暫交匯,然後像被灼傷般迅速移開。

  紐瓦斯騎在羅維身側,獨臂按在劍柄上,姿態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掃過兩側——那裡,灰鐵色的士兵們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弩機的金屬構件在暗處偶爾一閃,但沒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動作。

  他們只是看著,目光中混雜著困惑、恐懼,以及某種正在緩慢甦醒的……敬畏。

  托爾托拉跟在最後。

  他的深紫色長袍在寒風中翻飛,像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他不敢回頭看埃德爾魯,不敢看那些崩潰的儀仗騎士,不敢看任何可能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的事物。他只是盯著前方——盯著羅維的背影,盯著那扇正在緩緩開啟的巨門。

  內城的城門——那扇用整株黑鐵木刨制的、高度超過十五基爾的巨門——正在開啟。

  門軸上的青銅構件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個沉睡巨獸的鼾聲,又像是新生兒的啼哭。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帶著五百年的重量,帶著無數亡魂的低語,帶著瑞德斯通家族從發跡到鼎盛再到此刻的……全部歷史。

  門縫逐漸擴大,露出後面漫長的街道——那不是外城的擁擠喧囂,而是內城的寬闊與肅穆,兩側是用灰色花崗岩砌成的建築,每一棟都有著超過三百年歷史,尖頂與飛扶壁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繁複的剪影。

  街道的寬度超過一百基爾,足以讓十二輛馬車並行,而此刻,它空蕩蕩地延伸向遠方,像是一條通往某種未知命運的甬道。

  羅維沒有停頓。

  黑色的戰馬踏過門檻,鐵蹄在玄武岩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像是一聲宣告,又像是一聲回應——宣告某種舊時代的終結,回應某種新時代的開端。

  敲鐘軍跟隨其後,兩百騎,穿過那扇五百年來從未以這種方式敞開過的巨門。

  他們的姿態——勝利者的姿態——與街道兩側沉默注視的灰鐵色士兵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些士兵的目光追隨著他們,追隨著那些腰側的魔法掛袋,追隨著那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卻正在緩慢成形的……威懾。

  府邸的道路很長。

  羅維騎在隊伍的最前方,黑色的斗篷在身後翻飛。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感知——那種半神三階的鳳凰洞察——正在捕捉每一個細節:

  兩側建築的陰影中隱藏的弩手,屋頂上偶爾一閃的反光,但是數量不多,只是暗哨斥候的規模,以及……前方,那座正在緩慢顯現的伯爵府邸的灰色輪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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