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497一勞永逸的貪念
第501章 497.一勞永逸的貪念
從見到奧爾尼出現那刻起，露娜的感覺就不太好，頭暈、耳鳴、額頭還冒著細汗。
隨著爭吵加重，她覺得身體的力氣像被不知什麼東西抽走了似的，腳下打飄，身子就像個陀螺，轉著轉著就倒在地上了。
起初她是有感覺的，感覺不能呼吸，不能說話，看不見東西。感覺自己被冰涼的水澆了一身，不只是內襯，連裙子外面甚至裙擺都被水浸濕了。
接著就暈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醫生，她眼睛怎麼是睜著的？」
「嗯，正常現象。」
「正常？她可是何塞老爺的寶貝女兒！」
「誰的女兒都一樣。」
「.」
「放心，她馬上就醒了。」
就像這人說的那樣，露娜暈得快，醒得也快，不出一分鐘就恢復了意識。
暈過去的事兒她不記得了，眼睛是不是睜著的她也不清楚。反正剛能聽到聲音，她就閉著眼睛，也不想睜開，生怕看到病房又想起奧爾尼那些絕情的話，情緒再不受控制。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把病歷記一下，讓她在這兒住一晚，繼續觀察觀察。沒事兒的話，明天讓她走人。」
「記病歷？我們不是醫生啊。」
「把見到的寫下來，又不一定要用病曆本，隨便拿張紙也行。等安東尼奧回來了，可以讓他自己去改去補嘛。」
露娜聽得出來，護士們很慌亂，而一旁的男性柔和的聲音則顯得格外沉穩。
他語速適中，思路清晰，說話的語氣是不太好，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但讓人討厭不起來。
就像個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旁觀者，似乎剛才激烈的爭吵乃至自己暈倒，都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寫下來？我們.我們有些詞.」
「哦，那就等他回來，把看到的說給他聽，反正手術也快結束了。」
「好吧.」
交流結束，能聽到腳步聲離開。
「醒了吧。」
男人的聲音陡然出現，比剛才更近，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奇怪的氣味。很淡很陌生，肯定不是香水，也不是她平時遇到過的那些味道。
接著溫暖的手就輕輕碰在她臉上，兩下，三下，節奏很快也很輕，讓露娜不得不睜開眼睛。
其實她可以繼續裝「暈」，但潛意識裡卻在發出警告，如果這麼做了，肯定會遇到不好的事情。
至於有多不好，露娜就不知道了。
上次偷偷去奧爾尼家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後果非常嚴重。來這裡之前，在伊恩的馬車上，她也隱隱覺得心裡像被人揪著一樣，現在看來這些感覺都是真的。
露娜睜開眼，是個面熟的年輕人。
穿著一件釘有亮藍色紐扣的黑色制服，合理的裁剪避開了身材上的纖瘦，充分展露了他寬闊的肩膀和胸膛。裡面能隱約看到一件淡菸灰色襯衣，衣領上白了一大塊，像是漂白水泡過似的。
他頭上是永不離身的警帽，手裡則有一支玫瑰，皎潔微黃的夜光打在他背上，整個身子都俯到她面前。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奧爾尼先生！」
露娜很激動，猛地坐起身，緊緊握住男人的手，定睛細看才發現眼前人好像不是奧爾尼。
兩人體貌相近，臉也是她喜歡的類型，所以下意識地把對方茂密捲曲的棕發看成了警帽。他手裡那根也不是什麼玫瑰，而是一把兩頭都有軟膠覆蓋的金屬小錘。
卡維平靜地看著她：「我一般只在病人臨終前才會握緊他們的手。」
露娜連忙抽回雙手，雙腳合攏，拉著被子把身子蜷成一團，掩飾著尷尬：「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沒關係，意識剛恢復是會這樣的，不用在意。」
卡維從醫那麼多年，形形色色病人見太多，對姑娘的反應沒任何反應：「暈的時間很短，能醒過來就好，要是不醒，還得找人去把你父親叫來。」
露娜腦子暈乎乎的，還有點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說了聲謝謝。
剛說完就覺得不對勁，仔細思量後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失蹤了好一段時間，連忙抬頭看向窗外：「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
「我得離開，我要回家。」
露娜頭痛，全身發軟沒力氣，面頰上還掛著冷汗。但她顧不得這些，一扭腰，兩腳已然落地。就算頭暈反胃想吐，她也要儘早回去，要不然父親絕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卡維攔在她身前：「我可沒同意你走。」
「我必須回家！」露娜這才發現對方是剛才那個畫畫的醫生，「對不起，卡維醫生，剛才影響你工作了。我已經醒了，沒事了。」
又是「沒事了」，和安德斯如出一轍的說辭。
卡維有些無語，難道西班牙人都那麼怕醫院麼？
「醒是醒了，但有沒有事不是你說了算的。」卡維又把她推回到床上，晃著手裡的小錘子，「暈厥病因一大堆，我得先做點檢查，確認真的沒事了會讓你回去的。」
露娜急著想走，很固執，但就是卡維這一推，讓她重新倒在病床上，舒適感溢滿全身。
頭暈消失了，噁心反胃也沒了，頭痛還在但遠沒有剛才那麼劇烈。如果可以的話，她很願意在這裡住上一晚，等見了明天的太陽再走。
卡維一隻手架起她的小腿，另一隻手用錘子在膝蓋上敲敲打打：「以前暈倒過麼？」
「以前.小時候有過一次吧。」露娜望著天花板發愣，情緒似乎穩定下來了，「我那天早上一個人偷偷去餵了一頭公牛.那是父親第一次帶我去鬥牛場。」
「神經反射都正常，暈的時候身體也沒抖動，來張嘴，說啊~~」卡維靠近她的嘴巴，「舌頭沒傷到（不是癲癇）。」
做完這些他又拿下牆邊蠟燭，輕輕掰開她的眼睛：「說話沒問題，瞳孔也正常，頭痛有但不嚴重，看來不是血管的問題。」
露娜從沒接受過這種檢查。
只記得小時候遇到的醫生只會問話，不會動手，更不會查那麼細。她茫然地看著卡維，覺得自己像極了那頭死了的公牛，眼淚又不受控制地簌簌滑下。
卡維簡單做了肌力檢測，握住她的前臂：「來，用力.好，肌力沒問題。」
露娜呆板地躺著：「卡維醫生，你就算做不成醫生，也能成為非常有名的大廚師」
卡維沒有接話，繼續做著解釋：「剛才發作的時候我在場，你眼睛上翻，說明不是精神方面的假性暈厥。肌力正常，不是肌無力造成的猝倒，也不是眩暈和昏迷」
「所以我是怎麼了？」
「情緒激動造成的單純暈厥。」卡維又拿出聽診器，「我要聽一下心跳，希望你不要介意。」
「額，隨便吧。」露娜微微低頭看著他，「卡維醫生，我是不是特別煩人？」
卡維來回挪動聽診頭，手指豎在唇前：「噓~」
好一會兒，他才摘下聽診器：「心臟沒大問題，心率有點慢。我不知道你平時心率有多少，所以你得在這裡先休息半小時，等身體恢復了我再來測一次。」
「卡維醫生.」
「身體能恢復就行，其他都是小事。病房裡再麻煩的情況我都見過，你沒必要自責。」卡維幫她拉起帘子，「什麼都別想，安心休息，這才是你現在最需要的。」
插曲告一段落，落得很不完美，倒也還了病房安寧。
讓卡維欣慰的是，烏戈的情緒很穩定，至少在聽到需要手術的時候，沒有提起引流器逃跑的想法。倒是和安德斯說的一樣，他是個勇敢的人.
「烏戈先生，你怎麼了？」
「我？我沒怎麼啊。」
烏戈的表情和剛才很不一樣，臉上出現了些不曾有的淡淡皺紋。如果湊上前仔細看，看得久些，偶爾還能看到這些皺紋在微微搐動著。
卡維滿腦子都是尿胸，不會注意那麼細微的東西。
他來到床邊就拿起那張手繪解剖圖，繼續講解手術方案：「我會讓你側臥，然後切開你的皮膚，找到膈肌和腎臟上的破口，用縫合線進行修補。」
簡單三個短句就概括了整台手術，讓烏戈以為手術很簡單：「大概要多久？半小時？還是.」
「兩三個小時吧，具體還得看破損的情況。」
烏戈一隻手緊抓床沿，另一隻手則用力壓住微微哆嗦的膝蓋：「要那麼久？」
「畢竟是大切口，我需要找破損位置，很花時間的。」
卡維放下紙，把烏戈身後的枕頭墊高，開始觀察他那塊腫脹區域。腫脹程度不高，能看到表皮上散布了一些細小的出血點，但範圍似乎比剛才又大了些。
如果腫脹範圍沒有變化，他可能現在就定下手術時間，當晚就把烏戈的腎臟補了。
現在情況有變，原先腫脹的上緣剛剛平第5肋下緣，現在竟然又向上擴大了些。
卡維又猶豫了。
現代判斷損傷都靠影像學檢查，卡維只能用眼睛，病人的口述和表面腫脹、淤青才是十九世紀衡量損傷範圍的主要且近乎唯一的指標。
除非直接切開，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現在腫脹不嚴重，還是因為受傷時間有限，只能看到表層毛細血管破裂。等明後天，深層的血管損傷會溢出更多血液，淤青才能真正顯現出來。
烏戈的情況也挺好，生命體徵平穩。
尿胸看似離奇，但引流通暢，出血量不大，只是一晚應該等得起，大不了和貝格特一起留在醫院裡。
卡維猶豫要不要等淤青完全出現後，真正確定了深層損傷的範圍再做手術。
有了切實的範圍，就可以在手術中對損傷位置做探查，也能一口氣把要解決的所有問題都解決掉。不至於等到術後出現其他問題，再開一條新的切口。
短時間二次手術，危險性會陡增，術後癒合速度也會差一大截。
「卡維醫生，你對手術有多少把握？」烏戈忽然問道。
「七八成吧。」卡維回了一句，「只是做修補，成功與否和你自身受到的傷害程度有關，和我其實沒多大關係。」
「這樣啊」烏戈偷偷把手心裡的汗擦在床單上，「如果手術失敗了會怎麼樣？我會死嗎？」
「應該不會，失敗了也只是一個腎而已，你還有另一個腎。」卡維終於看見他臉上的變化，「烏戈先生，你是在緊張嗎？」
「不，沒有。」
烏戈搖搖頭，剛擠出來的皺紋鬆開，連帶著他身體也鬆了下來：「我只是擔心以後沒法再鬥牛了。」
「放輕鬆，安德斯先生的情況比你還嚴重，現在不也好好的嘛，手術都快結束了。」
卡維顯得很平靜，安慰完露娜又安慰烏戈。但他心裡那一縷想要一勞永逸的貪念卻在時刻蠱惑著他，拉著思緒上上下下地起伏。
為了對抗「貪心」，他和其他醫生一樣，從年輕時起就不斷在心裡種「謹慎」，犯下一個錯誤就種一棵。隨著貪念漸起，此時的謹慎也在跟著做大做強，不停告誡他，不要衝動。
肋骨骨折移位大多很安分，但世事無絕對，骨折修復是個緩慢的過程。
萬一過程中再出現移位，說不定還會有其他損傷。
亦或者現在就已經有了別的損傷，只是他還不知道罷了。貿然針對腎臟進行手術，說不定會擴大傷害。
更何況，他不是泌尿外科和骨科的某個專職外科醫生，膈肌和腎臟都不是他的強項。
這些年他做了許多練習，有空就會做解剖，鞏固解剖知識。可想要靠十九世紀的研究去拓寬二十一世紀的外科水平，實在太難了。
遇到複雜創傷，只能靠那些年積累下來的急診外科經驗。
這時帘布外傳來了貝格特的聲音：「卡維醫生，手術做完了，找了半天也就找到那一處破口。」
「清洗乾淨了？」卡維沒看到安東尼奧，又問道，「表皮縫合呢？還沒結束？」
「我讓安東尼奧主任接手了，縫合技術挺好的，就是缺乏自信。」
貝格特快步上前，看了眼床邊的手繪圖，又蹲下身子擺弄起引流瓶：「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既然是腎臟損傷，尿就該流進腹腔，怎麼全進了胸腔呢？」
從見到奧爾尼出現那刻起，露娜的感覺就不太好，頭暈、耳鳴、額頭還冒著細汗。
隨著爭吵加重，她覺得身體的力氣像被不知什麼東西抽走了似的，腳下打飄，身子就像個陀螺，轉著轉著就倒在地上了。
起初她是有感覺的，感覺不能呼吸，不能說話，看不見東西。感覺自己被冰涼的水澆了一身，不只是內襯，連裙子外面甚至裙擺都被水浸濕了。
接著就暈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醫生，她眼睛怎麼是睜著的？」
「嗯，正常現象。」
「正常？她可是何塞老爺的寶貝女兒！」
「誰的女兒都一樣。」
「.」
「放心，她馬上就醒了。」
就像這人說的那樣，露娜暈得快，醒得也快，不出一分鐘就恢復了意識。
暈過去的事兒她不記得了，眼睛是不是睜著的她也不清楚。反正剛能聽到聲音，她就閉著眼睛，也不想睜開，生怕看到病房又想起奧爾尼那些絕情的話，情緒再不受控制。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把病歷記一下，讓她在這兒住一晚，繼續觀察觀察。沒事兒的話，明天讓她走人。」
「記病歷？我們不是醫生啊。」
「把見到的寫下來，又不一定要用病曆本，隨便拿張紙也行。等安東尼奧回來了，可以讓他自己去改去補嘛。」
露娜聽得出來，護士們很慌亂，而一旁的男性柔和的聲音則顯得格外沉穩。
他語速適中，思路清晰，說話的語氣是不太好，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但讓人討厭不起來。
就像個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旁觀者，似乎剛才激烈的爭吵乃至自己暈倒，都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寫下來？我們.我們有些詞.」
「哦，那就等他回來，把看到的說給他聽，反正手術也快結束了。」
「好吧.」
交流結束，能聽到腳步聲離開。
「醒了吧。」
男人的聲音陡然出現，比剛才更近，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奇怪的氣味。很淡很陌生，肯定不是香水，也不是她平時遇到過的那些味道。
接著溫暖的手就輕輕碰在她臉上，兩下，三下，節奏很快也很輕，讓露娜不得不睜開眼睛。
其實她可以繼續裝「暈」，但潛意識裡卻在發出警告，如果這麼做了，肯定會遇到不好的事情。
至於有多不好，露娜就不知道了。
上次偷偷去奧爾尼家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後果非常嚴重。來這裡之前，在伊恩的馬車上，她也隱隱覺得心裡像被人揪著一樣，現在看來這些感覺都是真的。
露娜睜開眼，是個面熟的年輕人。
穿著一件釘有亮藍色紐扣的黑色制服，合理的裁剪避開了身材上的纖瘦，充分展露了他寬闊的肩膀和胸膛。裡面能隱約看到一件淡菸灰色襯衣，衣領上白了一大塊，像是漂白水泡過似的。
他頭上是永不離身的警帽，手裡則有一支玫瑰，皎潔微黃的夜光打在他背上，整個身子都俯到她面前。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奧爾尼先生！」
露娜很激動，猛地坐起身，緊緊握住男人的手，定睛細看才發現眼前人好像不是奧爾尼。
兩人體貌相近，臉也是她喜歡的類型，所以下意識地把對方茂密捲曲的棕發看成了警帽。他手裡那根也不是什麼玫瑰，而是一把兩頭都有軟膠覆蓋的金屬小錘。
卡維平靜地看著她：「我一般只在病人臨終前才會握緊他們的手。」
露娜連忙抽回雙手，雙腳合攏，拉著被子把身子蜷成一團，掩飾著尷尬：「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沒關係，意識剛恢復是會這樣的，不用在意。」
卡維從醫那麼多年，形形色色病人見太多，對姑娘的反應沒任何反應：「暈的時間很短，能醒過來就好，要是不醒，還得找人去把你父親叫來。」
露娜腦子暈乎乎的，還有點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說了聲謝謝。
剛說完就覺得不對勁，仔細思量後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失蹤了好一段時間，連忙抬頭看向窗外：「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
「我得離開，我要回家。」
露娜頭痛，全身發軟沒力氣，面頰上還掛著冷汗。但她顧不得這些，一扭腰，兩腳已然落地。就算頭暈反胃想吐，她也要儘早回去，要不然父親絕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卡維攔在她身前：「我可沒同意你走。」
「我必須回家！」露娜這才發現對方是剛才那個畫畫的醫生，「對不起，卡維醫生，剛才影響你工作了。我已經醒了，沒事了。」
又是「沒事了」，和安德斯如出一轍的說辭。
卡維有些無語，難道西班牙人都那麼怕醫院麼？
「醒是醒了，但有沒有事不是你說了算的。」卡維又把她推回到床上，晃著手裡的小錘子，「暈厥病因一大堆，我得先做點檢查，確認真的沒事了會讓你回去的。」
露娜急著想走，很固執，但就是卡維這一推，讓她重新倒在病床上，舒適感溢滿全身。
頭暈消失了，噁心反胃也沒了，頭痛還在但遠沒有剛才那麼劇烈。如果可以的話，她很願意在這裡住上一晚，等見了明天的太陽再走。
卡維一隻手架起她的小腿，另一隻手用錘子在膝蓋上敲敲打打：「以前暈倒過麼？」
「以前.小時候有過一次吧。」露娜望著天花板發愣，情緒似乎穩定下來了，「我那天早上一個人偷偷去餵了一頭公牛.那是父親第一次帶我去鬥牛場。」
「神經反射都正常，暈的時候身體也沒抖動，來張嘴，說啊~~」卡維靠近她的嘴巴，「舌頭沒傷到（不是癲癇）。」
做完這些他又拿下牆邊蠟燭，輕輕掰開她的眼睛：「說話沒問題，瞳孔也正常，頭痛有但不嚴重，看來不是血管的問題。」
露娜從沒接受過這種檢查。
只記得小時候遇到的醫生只會問話，不會動手，更不會查那麼細。她茫然地看著卡維，覺得自己像極了那頭死了的公牛，眼淚又不受控制地簌簌滑下。
卡維簡單做了肌力檢測，握住她的前臂：「來，用力.好，肌力沒問題。」
露娜呆板地躺著：「卡維醫生，你就算做不成醫生，也能成為非常有名的大廚師」
卡維沒有接話，繼續做著解釋：「剛才發作的時候我在場，你眼睛上翻，說明不是精神方面的假性暈厥。肌力正常，不是肌無力造成的猝倒，也不是眩暈和昏迷」
「所以我是怎麼了？」
「情緒激動造成的單純暈厥。」卡維又拿出聽診器，「我要聽一下心跳，希望你不要介意。」
「額，隨便吧。」露娜微微低頭看著他，「卡維醫生，我是不是特別煩人？」
卡維來回挪動聽診頭，手指豎在唇前：「噓~」
好一會兒，他才摘下聽診器：「心臟沒大問題，心率有點慢。我不知道你平時心率有多少，所以你得在這裡先休息半小時，等身體恢復了我再來測一次。」
「卡維醫生.」
「身體能恢復就行，其他都是小事。病房裡再麻煩的情況我都見過，你沒必要自責。」卡維幫她拉起帘子，「什麼都別想，安心休息，這才是你現在最需要的。」
插曲告一段落，落得很不完美，倒也還了病房安寧。
讓卡維欣慰的是，烏戈的情緒很穩定，至少在聽到需要手術的時候，沒有提起引流器逃跑的想法。倒是和安德斯說的一樣，他是個勇敢的人.
「烏戈先生，你怎麼了？」
「我？我沒怎麼啊。」
烏戈的表情和剛才很不一樣，臉上出現了些不曾有的淡淡皺紋。如果湊上前仔細看，看得久些，偶爾還能看到這些皺紋在微微搐動著。
卡維滿腦子都是尿胸，不會注意那麼細微的東西。
他來到床邊就拿起那張手繪解剖圖，繼續講解手術方案：「我會讓你側臥，然後切開你的皮膚，找到膈肌和腎臟上的破口，用縫合線進行修補。」
簡單三個短句就概括了整台手術，讓烏戈以為手術很簡單：「大概要多久？半小時？還是.」
「兩三個小時吧，具體還得看破損的情況。」
烏戈一隻手緊抓床沿，另一隻手則用力壓住微微哆嗦的膝蓋：「要那麼久？」
「畢竟是大切口，我需要找破損位置，很花時間的。」
卡維放下紙，把烏戈身後的枕頭墊高，開始觀察他那塊腫脹區域。腫脹程度不高，能看到表皮上散布了一些細小的出血點，但範圍似乎比剛才又大了些。
如果腫脹範圍沒有變化，他可能現在就定下手術時間，當晚就把烏戈的腎臟補了。
現在情況有變，原先腫脹的上緣剛剛平第5肋下緣，現在竟然又向上擴大了些。
卡維又猶豫了。
現代判斷損傷都靠影像學檢查，卡維只能用眼睛，病人的口述和表面腫脹、淤青才是十九世紀衡量損傷範圍的主要且近乎唯一的指標。
除非直接切開，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現在腫脹不嚴重，還是因為受傷時間有限，只能看到表層毛細血管破裂。等明後天，深層的血管損傷會溢出更多血液，淤青才能真正顯現出來。
烏戈的情況也挺好，生命體徵平穩。
尿胸看似離奇，但引流通暢，出血量不大，只是一晚應該等得起，大不了和貝格特一起留在醫院裡。
卡維猶豫要不要等淤青完全出現後，真正確定了深層損傷的範圍再做手術。
有了切實的範圍，就可以在手術中對損傷位置做探查，也能一口氣把要解決的所有問題都解決掉。不至於等到術後出現其他問題，再開一條新的切口。
短時間二次手術，危險性會陡增，術後癒合速度也會差一大截。
「卡維醫生，你對手術有多少把握？」烏戈忽然問道。
「七八成吧。」卡維回了一句，「只是做修補，成功與否和你自身受到的傷害程度有關，和我其實沒多大關係。」
「這樣啊」烏戈偷偷把手心裡的汗擦在床單上，「如果手術失敗了會怎麼樣？我會死嗎？」
「應該不會，失敗了也只是一個腎而已，你還有另一個腎。」卡維終於看見他臉上的變化，「烏戈先生，你是在緊張嗎？」
「不，沒有。」
烏戈搖搖頭，剛擠出來的皺紋鬆開，連帶著他身體也鬆了下來：「我只是擔心以後沒法再鬥牛了。」
「放輕鬆，安德斯先生的情況比你還嚴重，現在不也好好的嘛，手術都快結束了。」
卡維顯得很平靜，安慰完露娜又安慰烏戈。但他心裡那一縷想要一勞永逸的貪念卻在時刻蠱惑著他，拉著思緒上上下下地起伏。
為了對抗「貪心」，他和其他醫生一樣，從年輕時起就不斷在心裡種「謹慎」，犯下一個錯誤就種一棵。隨著貪念漸起，此時的謹慎也在跟著做大做強，不停告誡他，不要衝動。
肋骨骨折移位大多很安分，但世事無絕對，骨折修復是個緩慢的過程。
萬一過程中再出現移位，說不定還會有其他損傷。
亦或者現在就已經有了別的損傷，只是他還不知道罷了。貿然針對腎臟進行手術，說不定會擴大傷害。
更何況，他不是泌尿外科和骨科的某個專職外科醫生，膈肌和腎臟都不是他的強項。
這些年他做了許多練習，有空就會做解剖，鞏固解剖知識。可想要靠十九世紀的研究去拓寬二十一世紀的外科水平，實在太難了。
遇到複雜創傷，只能靠那些年積累下來的急診外科經驗。
這時帘布外傳來了貝格特的聲音：「卡維醫生，手術做完了，找了半天也就找到那一處破口。」
「清洗乾淨了？」卡維沒看到安東尼奧，又問道，「表皮縫合呢？還沒結束？」
「我讓安東尼奧主任接手了，縫合技術挺好的，就是缺乏自信。」
貝格特快步上前，看了眼床邊的手繪圖，又蹲下身子擺弄起引流瓶：「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既然是腎臟損傷，尿就該流進腹腔，怎麼全進了胸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