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476兩種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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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0章 兩種外科

  自從那台腹主動脈移植手術順利完成後,在卡維身邊做了小半年助手的蘭德雷斯·福蒙就被冠以法蘭西外科第一人的稱號。

  即使他心裡一直覺得塞迪約才配擁有這個稱號,自己只是個替代品,但在民眾眼中,塞迪約早已移居維也納再也不回巴黎了,而蘭德雷斯卻仍留在主宮醫院,是純粹的法國人。

  漸漸的,整個歐洲似乎都認同了這一說法,不僅是民眾層面,連專業的醫學界也將蘭德雷斯推向了法蘭西外科的頂峰。

  誰又能拒絕出名呢。

  蘭德雷斯嘴上不以為意,心裡總是舒服的。

  當然,如果能復現卡維那台腹主動脈移植術的話,首席的稱號就更有說服力了。尤其在多國外科協會向他伸出橄欖枝,希望他能去本國演講交流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會變得愈發強烈。

  所以在一開始,也就是剛結束這台手術沒多久,蘭德雷斯對那些邀請都是拒絕的。

  自尊心不允許,實力也不允許。

  一助看似重要,是輔助主刀一起完成手術最重要的幫手,但終究不是手術的主導者。

  半年的光景讓他學會了術前準備、生命體徵監測、大出血應對、麻醉管控、術後恢復但仍無法處理許多特殊情況。

  撇開其他複雜手術不談,單是這台腹主動脈移植術就有許多模糊到無法輕易下定論的地方。

  腹主動脈有太多分支,每個人的血管位置、管徑都有細微差別,稍有偏差處理起來就會不同。

  哪些血管只需要夾閉?

  哪些可以直接用縫線做結紮?

  哪些需要直接離斷?

  哪些離斷的血管需要在手術結束後重新吻合在新的主動脈上?

  主動脈分支多,伴行的靜脈也多,還有其他組織黏連在周圍,血管剝離異常困難。

  剝離的範圍如何界定?

  要剝離到何種程度?

  剝離造成伴行靜脈出血該怎麼辦?是縫合?是徹底離斷結紮?還是只做簡單止血?

  剝離造成輸尿管損傷又該怎麼辦?腸管損傷?腸繫膜損傷呢?

  腹主動脈上連胸主動脈,下接髂動脈。

  動脈瘤如果只在腹主動脈段還好,要是牽連到胸主動脈和髂動脈分支,切口該怎麼做?劈開胸骨?延長到下腹?甚至腹股溝?

  這種情況下血管該如何移植?如果整根移植又如何暴露完整視野?遇到兩次手術間血管瘤大小發生變化又該如何應對?

  疑問實在太多,只跟隨卡維做了一台手術完全不夠。

  原本蘭德雷斯想在術後做個簡單的復盤,順便提出一些問題讓卡維作答。

  可卡維做完這台血管移植術就離開了主宮醫院,只是隔三差五過來看一眼貝莎的恢復情況,便又消失不見了。

  有人說他被拿三皇帝請去皇宮,成了法蘭西的宮廷醫師。有人說他完成拿三的結石手術後就離開巴黎,回了維也納。也有人說他根本沒回維也納,而是去了瑞士、義大利、奧斯曼、英國,去哪兒的都有,就是沒有巴黎

  如果沒有卡維,蘭德雷斯大概率會在村子裡繼續干他的鄉村醫生,在簡陋的小手術台前過完餘生。

  可現在的他,卻像個在庫房裡塵封多年的老式火車頭,不僅被人抬了出來,還鏟了滿滿一爐子的煤炭,仍然要拉著法蘭西外科繼續向前開進

  在貝莎手術結束後的一年裡,他拼命練習,在屍體上確實完成了好幾次腹主動脈移植。

  移植血管的製備足夠精良,吻合口也堪稱完美,甚至整個手術的操作時間都要比卡維當時快上幾分鐘,創下了記錄。可以說,單論操作技術,他有絕對信心超過當時的卡維。

  但屍體是屍體,不是活生生的人,他始終沒能在病人身上成功復現這一手術。

  究其原因,主要在於蘭德雷斯無法準確診斷腹主動脈瘤。

  這點其實對卡維也是一樣的,全靠猜,覺得有可能就需要開腹探查。

  而蘭德雷斯保守的性格阻礙了開腹探查的實施,沒有開腹探查就無法真正掌握血管瘤的大小,也就無法做好移植血管的準備工作。做不好移植血管的準備工作,就更沒有手術的可能性,陷入惡性循環。


  蘭德雷斯很清楚,保守說好聽點是為病人考慮,說難聽點就是不自信,技術再高超也無法徹底消弭這種感覺。

  當然,法蘭西首席的名號還是逼著他做過幾次腹腔探查,可惜就連上帝都沒能站在他這一邊,久而久之也就淡然了。

  68年年末,蘭德雷斯終於接受了義大利醫學協會的邀請,去往帕多瓦大學開了第一場講座。主要是想聊一聊這兩年重回巴黎後他主刀的幾場腹腔手術,腹主動脈移植只作為附加內容,所占時間很少。

  結果反響劇烈,很快其他國家外科協會的邀約跟著來了。

  69年的春天去了倫敦,秋天去了巴塞隆納,今年夏天又跑了一趟伊斯坦堡。就在君士坦丁堡醫療院交流手術期間,他收到了俄國外科協會的來信,希望他能抽空去一趟俄國。

  原本蘭德雷斯想避開俄國寒冬,等來年夏天再去。誰知俄國首相戈爾恰科夫又趕在他回國前來了封信,讓他不得不在結束君士坦丁堡的交流手術後直接登上了去往俄國的火車。

  很少有一國首相給醫生寫信,即使是只服務於皇室的本國宮廷醫生,接到的也只有口信。正式書信代表了身份與尊重,甚至帶了絲外交的性質,蘭德雷斯在收到這封信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失去了拒絕的機會。

  不管從何種意義上來說,他都不喜歡俄國人。

  同樣的,在歐洲政治漩渦中埋頭苦幹了二十年的戈爾恰科夫也不喜歡法國人。他的首選一直都是那位更有實力且年輕得多的奧地利外科醫生,之所以選擇蘭德雷斯也是出於無奈。

  就和全歐洲密密麻麻的外科協會一樣,俄國的邀請沒有真正送到卡維的手裡,可能還沒進他家的莊園就被人截了下來。

  俄國人也沒能找到卡維,唯一可靠的消息是他在四個月前離開了維也納,沒了消息。

  就因為這件事,戈爾恰科夫受到了些「批評」。

  「爸爸就是因為這件事不讓你上他的馬車?」瑪麗亞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關係,「就因為這件小事???」

  「小事?可不是小事啊,公主殿下。」

  戈爾恰科夫賣了個關子,「卡維醫生可是讓那位多疑的法蘭西皇帝放下疑心,安靜躺上手術台的男人,能力足以讓你父親放下身段提出邀請了。」

  瑪麗亞不解,腦海里實在沒有一個年輕人指導一群老教授的畫面。

  戈爾恰科夫看向站滿了醫生和學生的會堂,眼中甚至露出了絲羨慕。回頭再見她疑惑的樣子,便笑著問道:「怎麼了?」

  「我不懂醫學,也不懂手術,但以我的觀察,還是無法理解,就算手術本身治好了拿三皇帝,也只是湊巧卡在了這個時間,完全是巧合。」

  「公主殿下,你可能不太了解這位醫學奇才對於現實外科的衝擊。」

  瑪麗亞對未知事物總是充滿好奇,但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又帶了絲牴觸:「衝擊?能有什麼衝擊?醫生確實偉大,但充其量就是治病罷了。」

  老頭輕輕搖頭,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說再多的大道理也沒用:「你覺得普奧戰爭是平局麼?」

  「從結果來看是平局,但戰爭局勢的發展卻是奧地利敗了。」瑪麗亞對戰爭了解不多,只是簡單說了自己的觀點,「至少後期談判的主動權一直都握在普魯士的手裡,如果再打一次,絕對是奧地利慘敗。」

  「那克里米亞戰爭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一問問到了瑪麗亞的痛處:「戈爾爺爺,你問這個幹嘛?」

  「反正演講還沒結束,閒著也是閒著。」戈爾恰科夫指著一旁認真聽講的沙皇,說道,「我們只是站在客觀角度回看歷史,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瑪麗亞皺起眉頭,沉思好一會兒才很不情願地說道:「是我們輸了。」

  「我說幾個數字。」

  戈爾恰科夫掰著指頭:「克里米亞戰爭從規模到烈度都是空前的,敵我雙方損傷都在一半左右,失敗的我方肯定要多些,但也多得有限。這說明在武器實力對等的情況下,現代武器的殺傷力足以讓雙方人員傷亡對等。」

  瑪麗亞點點頭。

  「普奧戰爭的烈度要低許多,雙方稍有接觸弱勢一方就會脫離,很少有集團軍的大戰。當然這和戰爭持續時間過短也有關係。但不管如何,雙方傷亡率應該對等。」

  「當然。」

  「事實上普魯士的傷亡在15%左右,而奧地利」


  戈爾恰科夫巧妙地停頓了片刻,只是看著遠處站在講台前闡述腹腔手術細節的蘭德雷斯。

  「奧地利傷亡了多少?」

  「23%。」

  「倒是和戰場局勢以及雙方的武器實力相當。」

  話剛說出口瑪麗亞就覺得不對勁,她所認識的首相爺爺不會平白無故說些沒用的廢話:「不對,傷亡率不是重點,對不對?」

  戈爾恰科夫讚賞地點點頭:「傷亡率里包含了受傷和死亡。如果只論死亡率,普魯士接近10%,而奧地利卻只有8%。」

  「什麼?」

  瑪麗亞有些驚訝。

  按照之前的預估,奧地利的死亡率應該超過15%,但實際數字卻近乎腰斬,遠遠超過了各大國的戰地醫療水平。

  但戈爾恰科夫的話還沒有說完:「這個數字包含了奧地利三條戰線,如果只看卡維負責的北線奧爾米茨要塞,死亡率則會進一步下降到3%。」

  說到此處,他的語速逐漸拔高,竟顯得有點歇斯底里:「這裡也包含了戰場直接死亡的士兵,還有沒來得及治療就死了的傷兵。如果單算接受治療傷兵的死亡率,可能連2%都不到。」

  「這不可能!!!」

  聲音打破了會堂的安靜,四周的目光全圍了過來,大家這才知道皇帝和公主竟然就站在門外,紛紛轉身鞠躬行禮。

  「皇帝陛下~」

  亞歷山大本不想打斷演講,只是過來看個熱鬧。等演講結束後直接把蘭德雷斯請上他的馬車,等回了冬宮再慢慢商討之後的合作事宜。

  但事已至此,就算他本人不願意,在場的其他人也會盡力維持必要的皇室禮儀。

  他瞥了眼退到首相身後正捂著嘴巴的女兒,然後笑呵呵地迎向下台走來的蘭德雷斯:「蘭德雷斯醫生,歡迎您來聖彼得堡。」

  蘭德雷斯分開眾人,恭敬地來到沙皇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皇帝陛下,您怎麼來了。」

  「你是我們首相大人親自請來的,既然到了,我總得過來看看。」

  「行程有些緊,所以下火車就直接來了醫學院,沒先去冬宮見您實在抱歉。」蘭德雷斯的腰彎得更低了。

  「辦正事要緊。」亞歷山大笑著將他扶起,「演講很精彩,不愧是法蘭西首席外科醫生的手術講座。」

  隨口聊了幾句,讓周圍好幾位學院領導神情緊繃了起來。稍一對視,便有人馬上開口道:「我看蘭德雷斯教授剛到聖彼得堡也是累了,今天的演講就告一段落,其他內容等之後解剖課和交流手術時再講吧。」

  「對,許多手術細節過於精妙,靠看圖譜肯定不夠,還是得見到實物才能幫助理解。」

  「院長都這麼說了,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皇帝陛下,這邊請。」

  蘭德雷斯莫名其妙就被結束掉了講座,行李、書本、講義和圖譜都由專人負責整理打包,眨眼功夫就隨沙皇的隨行隊伍離開了教學樓。

  然打亂了這一切的瑪麗亞只是跟在首相身後,腦子還處於宕機狀態。

  如果真像戈爾恰科夫所言,那卡維的價值遠非普通槍炮彈藥可以比擬。

  她無法想像,如果卡維早出生十五年,出生在俄國,如果卡維能參加克里米亞戰爭,俄國又何至於慘敗。沒有這場慘敗,俄國也不至於徹底失去黑海的控制權,國內也不會動盪那麼多年

  她用法語叫住了蘭德雷斯:「教授先生!」

  眾人在雪地里停下了腳步,紛紛看向兩人。

  蘭德雷斯對這個聲音有些意外,見沙皇沒作聲,便回身問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卡維醫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疑惑填滿了瑪麗亞的腦子,她實在太想知道答案了,「他真有傳說中那麼那麼厲害嗎?」

  她沒辦法在法語裡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去形容那個男人,好在蘭德雷斯早已聽膩了這些問題,笑呵呵地答道:「公主殿下,這世上有兩種外科,一種叫外科,另一種叫卡維·海因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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