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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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行至障子門前,抬眼便見門口齊齊正坐著數位女子。井川彩挨著障子門居首而坐,身旁是位年約三十出頭的婦人,往後還挨著兩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

  未等冼耀文開口發問,松田芳子已然斂了神色,對著第二位女子微微躬身行禮,「兒玉夫人。」

  女人躬身回禮,「高野會長、高野夫人。」

  女人坐正後,另外兩個女人上身緩緩平直向前俯下,額頭快貼到地板,上身幾乎與地板平行,雙手向前伸出,掌心平整貼伏在身前地板上,五指併攏。

  「高野會長、高野夫人。」

  松田芳子回禮後,向冼耀文介紹道:「高野君,這位是兒玉夫人。」

  冼耀文腦海里跳出兒玉佐代子這個名字,沖對方微微頷首。

  「這位是久保夫人,這位是町井夫人。」

  久保正雄的夫人久保笑子,出身寶冢劇場;町井久之的夫人町井安代,朝鮮人。

  冼耀文有點迷糊,這事兒透著詭異,今天這個局若是談正事,按理不該帶妻子,若只是純社交晚宴,帶妻子合理,但在門口排排跪坐,這又是什麼操作?

  往前倒退多少年,東洋也沒有這種禮儀,倒是有障子の外的傳統,男人們在座敷里談事,主人的妻子正坐於外,隨時聽候召喚。

  但在掬水,要論主人,井川彩可以算是,其他幾個……

  在禮儀層面找不到答案,就在陰謀層面找找,嗐,這不一找一個準——其他女人都這樣,高野夫人憑什麼不?

  松田芳子進座敷就是不懂禮數,不進去往後比其他人矮一截,吃點虧、少分點都是應該的。

  誰的安排?

  不難猜,應該是兒玉譽士夫。

  「玩這種把戲,有意思,那小說里咋說來著,哦,兒玉老匹夫,你已有取死之道。」

  腦海里的念頭一閃而過,冼耀文頷首致意後,躬身拉開障子門,側身對著松田芳子做出恭請的姿態,語氣謙和沉穩:「松永會長,請先行。」

  松田芳子聞言先是微微一怔,轉瞬便明白了他的心意,眼底悄然漾開幾分溫婉柔情,輕輕頷首應允,踩著溫婉的小碎步緩步走入坐敷。

  冼耀文刻意落後半步,不疾不徐地緊隨其後一同入內。

  兩人剛入座敷,正對的兒玉譽士夫站了起來,朝冼耀文微微躬身,用帶有上海口音的國語說道:「冼會長,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聽到國語,冼耀文心裡立馬開罵,這孫子說國語看似照顧他的「外人」身份,其實是刻意強調他不是自己人,他祭出極度虛偽的標籤貼丫腦門上。

  「Mr.兒玉,nice to meet you.」冼耀文伸出右手,邁步上前。

  兒玉譽士夫微微錯愕,緩緩伸出右手。

  冼耀文握住,輕輕晃動,開口慢清平的山の手上流標準語,加上公家文雅語調,糅合成華族日語,「兒玉殿下,初次覲見,往後還望您多多垂照。」

  兒玉譽士夫心底暗自腹誹,其父本是武士後裔,入贅兒玉家後,他才承襲此姓氏。兒玉家門第低微,家境素來拮据。

  縱使他眼下在吉田茂與鳩山一郎之間周旋站隊、多方押注,看似將政壇首腦玩弄於股掌,終究難掩出身布衣的本質。

  他是一介草民,擱在麥克·阿瑟建立新東洋前,在街上遇見華族得主動鞠躬,說話能多謙卑就多謙卑。這個支那來的野良子居然跟我說華族日語,八格牙路,幾個意思?

  誰不知道他是福島人,兒時又在漢城住了幾年,說話帶著明顯的東北腔,儘管為了融入權力圈刻意學習山の手弁,但東北腔太強大了,改不乾淨呀。

  兒玉譽士夫破防了,剛略施小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沒想到現世報來得如此之快,不管是美式英語還是山の手弁,從冼耀文一個外人嘴裡說出來,都不會失禮,比他的蹩腳下馬威可是高明不少。

  冼耀文見兒玉譽士夫晃神,淡笑著收回自己的右手。

  兒玉譽士夫回過神,抬手做出落座的示意,「冼會長請坐。」

  冼耀文輕輕點頭,側目看向松田芳子。她心領神會,從容屈膝落座。待她坐定,冼耀文方才緩緩入席,隨即提起銚子,往她的豬口裡斟酒。

  待他放下銚子,一直在看戲的阿羅伍德用日語說道:「亞當,爸爸很喜歡祁門紅茶,回家過聖誕的時候,不要忘記帶一點。」


  這話一出口,冼耀文的腦子立馬轉冒煙,「回家」點明了兩人是「一家人」,私人關係很好,又暗示兩人的立場一致,都代表美國的利益。

  為什麼要在此時、在此場合強調?

  一,美國方面對兒玉譽士夫的親美力度不滿,甚至對是否親美持懷疑態度。

  二,敲打他,勸他不要走上親日的錯誤道路。

  兒玉譽士夫贊助了自由黨的建立,又支持鳩山一郎坐上總裁之位,兩人的關係不一般。

  1946年,要不是麥克·阿瑟從中作梗,首相之位本該屬於鳩山一郎。但在他即將組閣時,盟總忽然給他發追放令,禁止公職,無奈之下,他找到吉田茂,約定先把位子讓給對方坐,等他解禁後歸還。

  吉田茂滿口答應,上台後卻是全面賴帳,獨攬大權、清洗鳩山派。

  今年八月,鳩山一郎的追放解除,他重返政壇,還座舊事重提,吉田拒絕交權,視他為「地下軍國主義者」,向美國告狀。

  鳩山大罵吉田茂是「美國奴才、賣國賊」,自由黨分裂為吉田派VS鳩山派。

  吉田茂用財界+盟總+官僚系統打壓,不讓鳩山派入黨、籌款、媒體發聲;鳩山一郎拉舊右翼、岸信介、CIA人脈、黑道財路反包圍,攻擊吉田無獨立國格。

  兩派鬧得很兇,水火不容,即使沒有內幕信息,也能通過報紙上的公開消息看出不少端倪。

  從表象上看,吉田茂的親美姿態太過火,長遠來說不如鳩山一郎的民族主義牌子能收割民心,不冒出另一個競爭者,首相寶座早晚回到鳩山一郎的屁股底下。

  深入本質分析,兩人的鬥爭也是盟總與CIA兩種不同控日乃至冷戰理念的鬥爭,夏洛特家族代表陸軍的利益,但阿羅伍德與盧卡斯都是搞情報的,同CIA都存在聯繫,他們具體扮演什麼角色?

  這個問題非常值得深思,但冼耀文暫時不能問,雙方的關係還不到能問這種問題的程度,更不能調查,蚊子面對美國的情報系統,會被一巴掌呼死,他敢調查即越界,不明不白死亡也正常。

  阿羅伍德真是個癟犢子玩意,代表美國的利益只能保證他在東洋的人身安全,卻無法保證產業安全,松田芳子若是被逼著站隊,且站鳩山派,可能一場精準、針對東亞商社的打擊走私行動隨時展開行動。

  若是站吉田派,待鳩山派逆襲上位,呵呵,等著被清算吧。

  「阿羅伍德,我操你大爺,老子拿你當兄弟,你拿老子當工具使,當東洋人耍呀。老子好好的站在三米外看戲,非把老子架上牆頭當騎牆派,讓老子走鋼絲,好玩嗎?」

  心裡把阿羅伍德罵了個狗血淋頭,冼耀文臉上卻是笑意盈盈,「你知道我在做茶葉生意,Uncle想喝祁門紅茶,我隨時可以讓人送精品過去。」

  「我倒是忘了。」阿羅伍德攤了攤手,轉頭望向兒玉譽士夫,「兒玉桑,亞當非常擅長投資,你有閒置資金不妨和他談談合作。」

  兒玉譽士夫躬身微微致意,神情恭敬得體:「多謝閣下引薦,若有合適的投資機遇,我十分樂意和冼先生深入商談。」

  阿羅伍德端起豬口,懸在嘴邊,「我聽說兒玉機關當年還有不少貴金屬留在上海沒有運出來,這件事亞當或許可以幫忙。」

  聞言,兒玉譽士夫看向冼耀文,「冼先生能幫忙?」

  冼耀文輕輕頷首,「我可以派人去協商,能拿回多少,取決於數量和兒玉殿下的決心。」

  兒玉譽士夫躬身道:「冼先生,我們另外約個時間細談。」

  「兒玉殿下可以致電松永會長,我這次來東洋,行程安排很緊,不一定能接到電話。」

  冼耀文的話音剛落,障子門被叩響,少頃,井川彩捧著個托盤進入,送來了冼耀文點的吃食。

  井川彩擺好吃食,立馬退了出去。

  兒玉譽士夫端起豬口向冼耀文致意,「冼先生在東洋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冼耀文舉豬口回敬,「非常感謝。」

  待兩人放下豬口,阿羅伍德又說道:「亞當,你有沒有關注東洋航空的消息?」

  「有過關注。」

  「東洋航空很快會開通『東京-大阪-福岡』的航線,機型是馬丁2-0-2,從西北航空租賃的。」

  「你想做什麼?」冼耀文淡笑道:「直接投資,還是購買二手飛機租賃給東洋航空。」


  「你覺得呢?」

  「東洋航空是東洋唯一航司,背後還有官方扶持,發展前景十分樂觀,此刻入股,短期內便能收穫豐厚回報。

  只是東洋航空的資本金僅有一億円,資金儲備吃緊,若無大額資金注入,長久之內都無力購置新機,採用租賃機型的運營模式,是非常穩妥的策略。」

  「你有什麼想法?」

  「可以投資。」

  「具體怎麼做?」

  「吸收一部分公募股份,掌握5%左右,然後找藤山愛一郎洽談飛機租賃事宜,拿到合作意向,再聯繫美國的飛機製造公司,以東洋未來廣闊的市場為籌碼,要求優惠條件。」

  「哈。」阿羅伍德樂道:「你覺得有機會拿到免費的飛機嗎?」

  冼耀文輕輕頷首,「有實現的空間,關鍵看談判能力。」

  「如果是你出面談判?」

  「這個盤子有點小,不值得我親自下場。」冼耀文聳聳肩,「阿羅伍德,我很忙的,幾個月前收了別人的差旅費,事情還沒給人家辦呢。」

  「哇哦,那個巴西佬?」

  「嗯哼。」

  「你給甘迺迪家的那個小子贊助了不少錢?」

  「是有這麼回事。」

  阿羅伍德輕輕晃動手裡的豬口,「亞當,我很喜歡你們結婚時給紅包的規矩,或許我結婚的時候,你封給我一個大紅包。」

  當下的美國陸軍高層幾乎清一色偏向共和黨,是共和黨最關鍵軍事政治基石與核心票倉。

  杜魯門的民主黨政府對韓戰的設想是打一場「經濟戰」,重點是推動國內經濟轉型。而陸軍鷹派的想法是「戰爭就是戰爭」,只考慮如何快速、高效消滅對手,曾提出過東北大轟炸計劃,徹底摧毀東北重工業。

  正因為白宮和陸軍的想法相左,麥克·阿瑟被解職,更是讓陸軍高層唇亡齒寒,陸軍開始陽奉陰違,變成點卯上班的磨洋工,戰爭失去了戰略靈魂——發動戰爭的初心弄丟了,只要守住三八線不失的底線,保住軍魂,其他愛誰誰。

  就說從今年夏季開始,美軍搞起了輪戰,建制不變,老兵攢夠了積分,換到安全的地方繼續服役,新兵輪流過來「鍍金」。

  面對沒給自己造成太大壓力的對手,搞起了以戰代練的全軍輪訓,老兵帶新兵,傳承戰術打法,也檢驗裝備與戰法適配性,錘鍊跨兵種協同。

  到了明年,朝鮮戰場的美軍,春夏時節經過歷練的老兵比例會很高,是鐵老虎,殼子很硬不好敲,到了秋冬,老兵一走,新兵比例大幅度提高,就成了紙老虎。

  「既然你都開口了,我會封你一個超大的紅包。」

  阿羅伍德嬉笑道:「多大?」

  「足夠你買墓地。」

  「Asshole.」

  「Fuck you.」

  「哈。」

  二人相視朗聲大笑,暗藏的算計與圖謀,盡數消融於笑聲中。

  接著,對話變成群聊,話題並不正經,聊美酒美食、美女御湯,卻很克制,仿佛陌生人的初次見面,大家互相熟悉對方的秉性,為下一次聚會打下基礎。

  散場後,坐進車裡,冼耀文緊繃的神經還未鬆懈,這場聚會於他而言可不輕鬆,先是兒玉譽士夫的下馬威,然後是阿羅伍德的連番敲打,看似再平常不過的話語,卻是足以影響他前進的方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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