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高嶺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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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頃,瓊回來了,從背後在冼耀文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好了。」

  冼耀文合上書,「我去燒水。」

  「等等。」瓊按住冼耀文的肩膀,「我不渴,我們聊聊。」

  冼耀文轉頭朝後看去,「你需要補充水份和電解質,也需要溫水擦浴和泡腳。」

  「不要。」瓊趴到冼耀文身上,柔聲說:「你不要離開,留下來陪陪我。」

  冼耀文輕笑一聲,沒想到瓊生了病會變得如此柔弱與黏人,他站起身,將她打橫抱起放到床上,隨即一手撐在床沿,臉龐湊近,近得能感受到她輕柔的呼吸。

  他輕柔地摩挲瓊的嘴唇,「甜心,乖乖在這裡躺著,晚餐我約了人,要離開一會,其他時間我都會留在這裡陪你。」

  瓊勾住冼耀文的脖頸,欣喜地說:「今晚你會留下?」

  「嗯哼。」

  聽到這樣的回答,瓊心裡一顫,「會不會太快,我沒有準備好。」

  冼耀文呵呵笑道:「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只是擔心你的體溫再次升高。薄荷茶、蜂蜜檸檬茶,你選哪一個?」

  「蜂蜜檸檬茶。」

  「OK.」冼耀文在瓊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等著。」

  燒水,泡了蜂蜜檸檬茶,幫瓊擦浴、泡腳;中午剩下的雞湯做湯底,加了胡蘿蔔和米慢燉;煮兩顆雞蛋;用黃油煎兩片吐司;燉爛兩個蘋果,剝兩根香蕉,撒點蜂蜜碾成果泥,湊出了美式病號餐。

  伺候好瓊,冼耀文踩著點來到拉斐特。

  正是飯點,又恰是軍事顧問團的公休日,大廳里入眼皆是美軍制服,或三四個同僚坐一桌,或與旗袍美人相對而坐。除了美軍制服,也有不少穿著西服的老外,大抵是懷特公司的職員。

  今天是狂歡日,餐廳的氣氛比較熱鬧,金髮辣妹組合的歌曲《La isla bonita》繚繞,手捧香檳的饕客在餐桌間翩翩起舞。

  冼耀文在櫃檯拿了一杯香檳,擠入最熱鬧的「舞池」,虛抱最搶眼的旗袍美人,隨著音樂搖擺。

  舞動幾下,鬆開旗袍美人,環住一個知性美國少婦的蠻腰,扭幾下拉丁腰,鬆開,轉兩個圈到C位,雙腳抽風狂跺踢踏。

  當成了全場最耀眼的那個,他倏然停止抽風,向四周的饕客舉高沒有灑出半滴酒液的香檳杯,做了一個謝幕禮,轉身朝隔間走去。

  隔間裡沒人,但桌上的餐前酒和裝小麵包的籃子出賣了林佩君。

  冼耀文解開西服扣子坐下,從籃子裡拿了一個小麵包。

  中午低估了瓊生病時的食量,雞湯麵做的不多,他只吃了兩口,這會真有點餓了。

  剛咬一口小麵包,一個女侍者走了進來,「冼先生,您要一杯餐前酒嗎?」

  冼耀文沖桌上的香檳杯努了努嘴,「請給我一瓶水,還有我的客人在哪裡。」

  「那位女士去了洗手間。」

  「中午也是你在這裡服務?」

  「是的。」

  冼耀文輕輕頷首,「一會點餐多照顧那位女士的口味。」

  「好的。」

  抬手讓女侍者離開,冼耀文將手裡的小麵包全塞進嘴裡,擦拭了手指,在桌面輕輕叩動。

  過了一小會,林佩君走進隔間,身上依然是中午的那一身。

  林佩君坐回座位,輕輕喚了一聲「冼先生」,嗓音比中午多了幾分繾綣,眸底也染上了淺淺熱意。

  剛才,她望著舞池中恣意熱舞的冼耀文,忽然真切地觸到了一種自己身上全然沒有、卻又滿心嚮往的張揚鮮活,對這個男人,心底又悄悄多了一絲好感。

  「林老師,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也是剛來。」

  冼耀文抬手召喚女侍者,「林老師中午吃得還滿意嗎?」

  林佩君臉上倏然染上羞意,垂著眼帘不敢與他對視,指尖微微蜷起,連呼吸都輕了幾分,「蠻,蠻好的。」

  中午那一餐旁無他人,她放開來點了不少菜,直吃得肚子圓滾滾的,這會兒還沒完全消下去。

  「吃得開心就好,我還生怕怠慢了林老師。」

  冼耀文朝女侍者示意了一下林佩君,侍者會意,躬身將菜單遞到她手中,輕聲道:「女士,請點菜。」


  林佩君憑著下午臨時惡補的西餐禮儀,點了幾道穩妥得體、不至於失禮的菜品。

  當冼耀文點菜,他照方抓藥,等女侍者轉身離去,他看向林佩君的目光里,已然多了一分審視,一分探究。

  之前林佩君朝座位走來的那一瞬,他從她輕擺的腰肢間,嗅到了少女獨有的清甜氣息。二十七歲的年紀,竟還帶著這般未經世事的嬌憨鮮活,真是少見。

  他端起香檳杯輕輕晃了晃,望著杯中細碎升騰的氣泡,心裡默默盤算著要不要把這份沉澱得恰到好處的清甜,當作離開台灣前的最後一份贈禮。

  他望著眼前人,腦海里閃過的是課堂上持著教鞭、端莊自持的女老師模樣。手執教鞭、凜然站在講台前的女子,是他從未涉足、也未曾設想過的領域。

  他有興趣,只是這份清甜已靜靜沉澱二十七載,若是貿然觸碰、稍有褻瀆,只怕會如堤岸生了管涌,一發而不可收拾。

  他心裡暗自思忖,緩緩開口,「林老師,考慮得怎麼樣?」

  「冼先生,我考慮好了,李麗珍同學考台大一事,我很樂意幫忙。」

  「謝謝。」冼耀文從西服內袋取出兩個信封,輕輕放在桌上,指尖一推,滑到林佩君面前,「一個裡面是林老師十月份的報酬,另一個裡面有一千元,是我給林老師準備的經費,可以用來支付聘請其他老師給麗珍補課,以及請客送禮的費用。」

  說著,他又掏出一個信封,「也不知道林老師缺點什麼,我準備了五十美元,林老師拿著買點舶來品,若是買不到,可以告訴麗珍。」

  林佩君看著厚薄不一的三個信封,指尖微微發顫,心頭竟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潮熱與悸動,她本想客套幾句推辭,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只輕輕漏出一聲:「謝謝。」

  冼耀文擺了擺手,「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林老師,儘管靜怡學習不行,我也不想她學壞,還望林老師平時在學校多多約束靜怡,帶著她一起吃午飯。

  林老師只需蒸自己的飯,菜我會讓人每天中午送去學校,三菜一湯,一葷、一花葷、一素,林老師想吃什麼可以告訴送菜的人。」

  「李麗珍同學呢?」

  「梅花香自苦寒來。」

  林佩君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冼耀文的意思。

  正事說定,便開始用餐。席間冼耀文同林佩君閒話家常,看似隨意閒聊,實則不動聲色地打探了不少關於她的情況。

  餐後,送林佩君回家,知曉了她的住處。

  回冼宅洗漱,換了一身運動服,九點鐘來到瓊的宿舍。

  素的同床共枕,大多時間在聊天,聊大學生活、電影音樂、明星八卦,偶在菜葉間可翻揀到豬油中裹著的香脆油渣。

  次日清晨的早餐,冼耀文特意為瓊備了抹蜂蜜的白吐司與牛奶蒸蛋羹,清淡又養胃。待她用畢,便送她前往懷特公司。

  下車前,瓊纏住冼耀文,來了一記綿長又不舍的告別吻。

  ……

  周二。

  下午茶時間,冼耀文和陳仙洲見了一面,聊了司空明秋母親顏碧霞一事。

  國府對待「匪諜」向來秉持寧殺錯、勿放過的態度,加之顏碧霞被收押所依據的,乃是戒嚴體制下的《台灣省戒嚴令》與《動員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

  這類特殊時期頒行的特殊法令,只求快刀斬亂麻,以最短時間穩定局面,雖用起來凌厲高效,卻經不起深究細查,無辜遭牽連乃至刻意構陷的冤假錯案本就不在少數,也正因如此,一些事反倒留有轉圜餘地。

  此番不求翻案,亦不求追回被沒收的產業,只將人保釋出來,事情反倒不難運作。陳仙洲經過打探,給了兩個名字,又鄭重叮囑一句:「人一旦救出,切不可招搖,最好即刻離開台灣,待刑期期滿再行返台。」

  知曉了能成事的人,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同陳仙洲談妥,冼耀文便前往衡陽路靠近台北車站一帶。陳華早前在此購置了一棟與衡陽旅社規模相仿的樓房,用作太子客運的辦公場所。

  樓房一共三層,目前只啟用了底鋪,一共擺了六張辦公桌,三張有人辦公,陳阿珠、陳錦璇,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觀面相是「兄弟」,估計是蔡金塗派過來的人。

  冼耀文徑直走到陳阿珠的辦公桌前,見她渾然未覺有人靠近,便屈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陳阿珠抬起頭,見是冼耀文,莞爾笑道:「先生,你怎麼來了?」

  冼耀文目光掃過桌面眼下無遮無掩的紙張,看清那竟是餐館大廳的設計圖紙,「找到鋪子了?」

  「有了心儀的,還沒有簽契,我打算再看看。」陳阿珠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到旁邊搬了張椅子過來,讓冼耀文坐下。

  「不著急,慢慢找。」冼耀文拿出一張紙條,悄悄塞進陳阿珠手心,「記住上面的名字,去台大找一個叫司空明秋的女學生,告訴她事情有了眉目,讓她把錢準備好。」

  陳阿珠展開紙條看了一眼,記牢名字便遞還給冼耀文,輕聲問道:「後面還要做什麼?」

  「找唐怡瑩買兩個物件送出去。」

  對送禮疏通這類勾當,陳阿珠並不陌生,她輕輕點頭:「司空明秋知道目的?」

  「本來就是她的事。」

  「那要留點好處嗎?」

  冼耀文擺了擺手,「不需要,我和司空明秋是合作夥伴,這件事僅僅是給她幫忙。」

  「懂了。」

  「老爺,喝茶。」

  冼耀文正欲開口,陳錦璇端著茶杯奉上。

  接過茶杯,冼耀文順勢握住陳錦璇的柔荑,輕輕摩挲了兩下,「工作還習慣嗎?」

  陳錦璇臉頰微熱,輕輕抽了抽手卻沒掙開,柔聲應道:「還好,有華姐帶著,都還算順手。」

  冼耀文看了眼手錶:「你等會早點下班,我跟阿珠去你那兒吃飯。」

  陳錦璇垂眸淺笑,輕聲應道:「好,我回去多備兩個菜。」

  等陳錦璇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冼耀文朝陳阿珠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起身,走到了大門口。

  冼耀文揭開杯蓋,鼓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呷了一口茶水,緩緩開口道:「工作一切順利嗎?」

  「華姐很有本事,跟著她,能學到不少東西。」

  「公路局的路子打通了?」

  「打通了。」

  「有留下什麼手尾嗎?」

  「乾乾淨淨。」陳阿珠稍稍停頓,「華姐找過幾個女人,有一個可能有點麻煩。」

  「什麼情況?」

  「老公在公路局有熟人,可能被認出來了。」

  「補救了嗎?」

  「打了招呼。」

  「嗯。」冼耀文輕輕頷首,「以後當心些,雖說是你情我願,但也別因為一次半次,毀了人家一輩子。」

  陳阿珠垂眸應下,「記住了,以後不會再出這種紕漏。」

  冼耀文摟住陳阿珠的纖腰,「賣魚的頭筆尾款收到了嗎?」

  陳阿珠淺淺一笑,「收到了,賺了不少。」

  「挺好。」冼耀文俯身在陳阿珠臉頰上親了一口,旋即指向街邊停著的兩輛吉普車,「坐著還舒服嗎?」

  「華姐說挑了最好的幾輛,坐著比先生的車舒服。」

  冼耀文瞟了一眼輪胎,「今年的新胎,車子也可能是今年出廠的,當然比我那輛七年的老古董好。」

  陳阿珠咯咯笑道:「我們換一輛?」

  「不要了,最多兩個月老古董就會換主人。」

  陳阿珠臉色一沉,輕聲問道:「先生還有兩個月就要走了?」

  冼耀文輕輕點頭,「嗯。」

  陳阿珠死死攥住冼耀文的手臂,神色淒楚,聲音都帶著顫:「先生要是走了,我……我們往後可怎麼辦?」

  冼耀文輕笑一聲:「走了又不是不回來,再說,你也可以去找我,不是嗎?」

  陳阿珠鼻尖一酸,卻還是強撐著穩住心神,指尖微微發顫:「可這世道亂,我一個女人家,哪能說去找就去找……」

  冼耀文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安撫:「放心,我會安排好,不會讓你無依無靠,也不會讓你的肥田拋荒,頂多就是輪耕罷了。」

  陳阿珠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泛起又羞又惱的紅暈,掐了他一把,嗔怨道:「先生就會欺負我,說這些渾話逗我。」

  冼耀文被她掐得輕笑出聲,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著她溫熱的皮膚,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幾分認真:「渾話?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你這肥田,若是沒人照料,豈不可惜?」


  陳阿珠臉頰更紅,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眼底卻沒了半分惱意,只剩幾分委屈與依賴:「先生就會拿我取笑,輪耕輪耕,說得倒輕巧,萬一……萬一你許久不歸,我可怎麼辦?」

  冼耀文收了玩笑的神色,指尖輕輕颳了刮她的臉頰,語氣溫柔了許多:「傻丫頭,我既說了會安排好,就不會食言,我可不會誤了農時。」

  陳阿珠垂眸,鼻尖又泛起酸意,卻忍不住彎了唇角,聲音細若蚊蚋:「那先生可得說話算話,別讓我等太久。」

  「自然算話。」冼耀文握緊她的手,點頭應下:「你先回去做事,我去街上轉轉,晚點在錦璇那裡碰頭。」

  陳阿珠輕輕應了一聲,踮起腳尖,在冼耀文臉頰上蜻蜓點水般一吻,輕聲問道:「明晚去我那兒?」

  「嗯。」

  陳阿珠臉上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眼底含著幾分柔意與期待,見他應得乾脆,便不再多言,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先進去,你早些過去,別讓我們等太久。」

  話音落,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快步離去,背影輕快,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嬌俏。

  冼耀文望著她走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少頃,他收回目光,緩緩轉向一旁的陳錦璇。

  陳錦璇正凝望著他,四目相對的剎那,方才與陳阿珠相處時的柔和盡數褪去,空氣里重新漫開獨屬於與陳錦璇的灼熱、曖昧。

  冼耀文微微頷首,邁步踏入熱鬧喧囂的街市之中。

  晚上十點。

  臥室散發著淡淡的草蓆與線香余香,紙罩燈泡投下柔和而曖昧的光影,映照在半掩的障子拉門上。

  冼耀文與陳錦璇兩人緊緊相擁,身體交纏,動作充滿急切與深沉的情意。陳錦璇的低吟在安靜的房間內輕輕迴蕩,她雙手環繞在耀文頸後,肌膚在微光中泛著細膩的光澤,完全沉浸於這一刻的親密之中。

  窗外,夜風拂過庭院矮樹,零星蟲鳴掩蓋了室內細微的聲息。

  正當兩人熱烈纏綿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金屬鑰匙的碰撞,以及濃烈的酒氣、煙味與汗臭。

  陳錦璇的身體瞬間僵硬,她猛地推開冼耀文,眼中閃過強烈的驚恐與厭惡。

  「是他……他回來了。」她壓低聲音,語氣慌亂而急促,迅速拉過毛毯遮掩身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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