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法,決不能向不法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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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題:

  一城長街,暮鼓已響。

  百姓陳某,挑擔步行於街邊之人行道,安分守己,未曾違制。

  地方豪強王某,醉酒駕乘華貴馬車,於街中狂奔。

  其違規驅車,險些將挑擔的陳某當場撞死。

  陳某受驚,挑擔散落。

  王某不僅毫無歉意,反倒借酒撒潑,下車對陳某辱罵推搡,拳打腳踢。

  陳某自知勢弱,全程克制忍讓,未曾還口,更未還手,旁人苦勸無果。

  王某見陳某退讓,醉意上頭,凶焰更熾,竟轉身回馬車之中,抽出一把長刀!

  王某持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陳某頸部、腰腹等致命要害。

  陳某驚懼躲閃,險象環生。

  然王某用力過猛,長刀脫手,掉落於地。

  王某毫無退意,立刻撲上前去試圖撿刀繼續行兇,並稱:「今日砍死你!」

  生死一瞬之間,陳某為求活命,搶先一步撿起地上的長刀,面對依舊撲上來的王某,陳某揮刀反擊,連砍數刀。

  最終,王某重傷倒地,不治身亡。

  如今,王某家屬抬棺至衙門,按大乾律「殺人者死」以及「鬥毆致死」之例,狀告陳某故意殺人,要求判其死罪,秋後問斬。

  問:

  若你是主審官,此案該如何判處?

  請給出詳盡之法理依據!

  嘶!

  不止是這個世家子弟。

  幾乎是一瞬間。

  整間明法科考區,頓時響起了一大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驚駭!

  有人盯著題目,臉色瞬間蒼白,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這題怎麼敢這麼出?!」

  「大乾歷來的規矩,不都是殺人償命,死者為大嗎?」

  「兩人街頭起了爭執,一方死了,活著的那個怎麼可能全身而退?按照以往大理寺的判例,這起碼也是個流放三千里的『防衛過當』,甚至是『互毆致死』啊!」

  「可若是判陳某死罪,陳某何辜?他老老實實走在路上,險些被馬車撞死,又挨了打,最後還要被拿刀砍!」

  「他不撿刀反殺,死的就是他啊!」

  「但王某的長刀已經掉在地上了啊,刀掉了,陳某還撿刀殺人,這還能叫防衛嗎?」

  「這難道不是藉機殺人?」

  「縱然不是互毆致死,也最起碼是防衛過當啊!」

  一眾學子人都麻了,腦海中天人交戰,只覺得這道題簡直就是個深不見底的死局。

  判無罪?

  這幾乎違背了大乾多年來誰死誰有理的司法慣例,且刀已落地,陳某有追殺泄憤之嫌。

  判死罪或流放?

  那這大乾的律法,究竟是在保護遵紀守法的良民,還是在保護那些拿著兇器欺負人的惡霸?!

  「高相,你做個人吧!」

  一個寒門子弟痛苦地捂住腦袋,看著草紙上的墨跡,心態徹底崩了。

  「若不還手,命喪黃泉,若還了手,秋後問斬!」

  「這讓我怎麼答啊!」

  「出題給我出點好的啊,我草!」

  「……」

  另一邊。

  王景行盯著第三題,額頭上的冷汗也「唰」的一下流了下來,直接浸濕了鬢角。

  這一題太刁鑽,太毒辣了!

  這是互毆?故意殺人?

  還是防衛過當?

  亦或者是正當防衛?

  此案陳某殺人之前,危險是否已經解除?

  長刀落地,是否代表現實威脅消失?

  不!

  王景行猛地咬住筆桿,眼神瘋狂閃爍。

  題目里寫得清清楚楚,王某毫無退意。


  他不但立刻撲上前去試圖撿刀繼續行兇,還稱:「今日砍死你!」

  兇器掉落,絕不等於侵害停止!

  陳某若不搶先撿刀反擊,等王某撿起刀,那死的會是誰?

  王景行的心中掀起一陣陣的驚濤駭浪。

  以往的庸官斷案,為了平息家屬鬧事,只要死了人,活著的就得背罪,美其名曰「死者為大」。

  但高陽卻把這道題擺在恩科的試卷上,就是在質問全天下的明法科考生。

  難道大乾的律法,就是讓好人束手就擒的嗎?!

  王景行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且堅定。

  他提起筆,重重地落在答卷上。

  而此時。

  坐在靠邊號舍里的韓慎,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他出身地方刑房小吏,在縣衙里看了八年的卷宗。

  他見過太多老實巴交的百姓,被豪強惡霸欺辱到無路可退,最後被迫反擊,卻被糊塗的縣令以鬥毆殺人之罪鎖入死牢!

  最不濟也是坐牢十年!

  可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他也聽過太多縣令高高在上的說教:「他拿刀砍你,你不會跑嗎?你為何要搶刀殺人?」

  每每看到那些悲痛欲絕、家破人亡的百姓,韓慎都在深夜裡攥緊了拳頭,質問自己。

  大乾律法……真是這樣的嗎?

  可今日,在決定大乾國運的恩科考場上!

  當朝乾王高陽,竟將這樣一個血淋淋的案子,堂堂正正地擺在了大乾的恩科試卷之上!

  「改變自身命運,就在今朝……不,是改變大乾律法的沉疴,就在今朝!」

  韓慎激動的渾身顫抖,胸中熱血直衝天靈蓋。

  他沒有絲毫猶豫,蘸飽了墨汁,筆走龍蛇,在試卷上寫下了擲地有聲的斷詞。

  「學生以為陳某,無罪!噹噹堂釋放!」

  「此案起因,皆在王某,王某不但醉酒駕車,還對陳某辱罵推搡,更持致命之利刃,直指人身要害!」

  「其行徑,已非尋常滋事,乃蓄意殺人!」

  「後來,長刀雖落地,然王某撲前欲撿,殺意未息,這代表侵害未止!」

  「陳某之命,已懸於一線!」

  「生死一瞬,陳某撿刀反擊,乃求生之本能,何錯之有?!」

  「若判陳某有罪,天下百姓必將寒心!」

  「難道我大乾的律條,是要天下良善之人,面對屠刀時引頸就戮嗎?!」

  韓慎寫到此處,眼底泛起一絲淚光。

  他握筆的指節也因為用力而漸漸泛白。

  韓慎深吸一口氣,在最後重重地寫下了幾句宛如洪鐘大呂般的結案陳詞。

  「學生以為,大乾律法設立之本意,絕非為了苛求處於極度恐慌與絕境中的受害者!」

  「誰死誰有理,此乃糊塗之斷!」

  「互毆之說,更是無稽之談!」

  「學生以為……法,絕不能向不法讓步!!!」

  「天下,斷無讓老實人活該挨砍之理!」

  轟!

  當這最後幾個字落下時,韓慎只感覺胸中鬱結了八年的一口濁氣,在此刻被一掃而空!

  痛快!

  即便因為這番激烈的言辭落榜,他也認了!

  這,才是他韓慎心中,真正的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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