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王景行的自信,不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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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法科考區。

  王景行坐在號舍里。

  他一臉嚴肅,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不斷的告誡自己。

  王景行啊王景行,你緊張什麼?你可是江南王氏年輕一輩中最擅律法的人,你豈能未考先怯?

  呼!

  王景行將胸中這口鬱氣緩緩吐出,展開了面前的試卷。

  他重新變的自信起來。

  大乾律,他熟。

  歷年的大乾疑案,他也全都看過。

  甚至王氏族中幾位在刑部、大理寺任職的長輩,也曾親自教他如何斷案,如何引律,如何定罪。

  在王景行看來,明法科無論高陽再怎麼變,也終究離不開律文。

  既然離不開律文,那罪名在那裡,刑等在那裡,條文也在那裡。

  又有何懼?

  只要熟讀大乾律令,便不至於被難住。

  哪怕高陽再能折騰,也不可能把明法科考成明經科那般陰間。

  這樣想著,王景行不由得更安心了。

  但當王景行看到明法科第一題時,他的眉頭便狠狠皺了起來。

  第一題:

  大乾某寺以香火銀放貸,月息三厘。

  佃戶周某向寺廟借銀百兩,三年未還,利滾利至二百八十兩。

  寺中僧人持契索債,逼周某以田抵債。

  該田市價百五十兩,寺中卻只折價四十兩。

  契上有周某手印,且周某曾當眾謝僧「救急活命」。

  如今,周某田產已過戶寺廟名下,並且周某本人又以佃戶身份繼續耕種半年,交租兩次後,其妻投河未遂,其子擊鼓鳴冤。

  請你根據這個案例,對其判案,並給出對應的法理依據。

  轟隆!

  王景行眼前一黑,只感覺腦海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過,整個人都麻了。

  又是寺廟。

  又是放貸。

  又是田產。

  這幾日,明經科剛考完「王法可否入佛門」,明法科的第一題便直接把佛門放貸案擺上來了。

  這哪裡是考試?

  這分明是接著昨日的刀繼續砍!

  但這題還真不是簡單罵一句「寺廟有罪」便能答好的。

  若只是看表面,寺廟占理。

  畢竟周某朝寺廟借銀是真,契約是真,手印是真。

  周某當眾謝僧「救急活命」也是真。

  甚至就連周某自己的田產也已經過戶半年,還以佃戶的身份交租兩次,這代表他自己是認了的。

  寺廟完全可以說你當初求我借錢,我借了。

  如今你還不上債,以田抵債,十分合理。

  現在田過戶了,租也交了。

  這不是自願是什麼?

  可若往深處看呢?

  只是百兩的銀子,三年卻滾成了二百八十兩。

  這月息三厘的利率,是不是太高了?

  而且市價百五十兩的田,只折四十兩。

  這是不是強行兼併,故意為之?

  原本的自耕農,一夜之間變成給寺廟交租的佃戶。

  最後逼得妻子投河,兒子擊鼓鳴冤。

  那這叫自願?

  這分明是披著契約皮的吞田!

  但難就難在這裡。

  你該如何界定?

  律法……不能只憑可憐斷案!

  周某雖然可憐,但不代表契約天然無效。

  寺廟可惡,也不能不引律便直接抄家。

  那契約是否全廢?還是只廢利滾利部分?田產過戶能否追回?折價過低算不算趁機壓價?

  周某當眾謝僧,又是否能證明其無脅迫?交租兩次是否意味著追認?

  僧人算不算以勢逼債?


  這每一步都要落到大乾的律文上。

  王景行握著筆,半晌沒有落下。

  他現在腦海中只剩下五個大字。

  「高陽,汝,人否?」

  若是再加一個字,那便是六個大字。

  「高陽,彼其娘之!」

  「不當人也!」

  不遠處。

  一個買了《明法密卷》的富家子弟看到這題,人都傻了。

  這題怎麼答?

  他盯著草紙,眼淚差點流下來,忍不住的低聲罵道。

  「草啊,出題給我出點好的啊!」

  「這尼瑪是明法?」

  「這是讓我當大理寺卿啊!」

  監考官當即冷冷掃來。

  他立刻低頭。

  「學生無事。」

  頓了頓,他也很熟練地補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監考官:「……」

  這股想娘的風,都已經從明經科刮到了明法科了嗎?

  王景行深吸一口氣。

  這一題他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這才答完。

  呼!

  他鬆了一口氣,對這一題的發揮還算滿意。

  此題雖難,但好在他的基礎紮實。

  他打起精神,看向下一題。

  第二題:

  有父死後留田十畝。

  長子獨占,稱父生前口頭許諾,十畝盡數歸他。

  幼子不服,遂告官。

  族老三人作證,皆偏袒長子。

  然鄰里二人卻稱父死前曾言「諸子均分」。

  府役又查族老之一,與長子有姻親,而鄰里之一,與幼子曾有舊怨。

  問:

  此題,你該如何判?

  嘶!

  王景行倒抽一口涼氣,一雙眉頭皺的更緊。

  這題看似分家產。

  實則考證言採信。

  族老三人作證,聽起來很重。

  可題目又說了,族老之中有一人與長子有姻親。

  鄰里二人稱諸子均分,聽起來份量不重,可鄰里之一,又與幼子曾經有舊怨。

  誰可信?

  誰不可信?

  而且這口頭許諾如何證明?是否能作為證據來用?

  父死前到底說過什麼?

  族老是否借宗族之名壓人?

  並且題目還有一點沒說,但王景行自己卻十分清楚,地方官面對宗族施壓,是退,是壓,還是依法傳訊?

  王景行的眉頭擰緊,握筆的手微微用力。

  這一題在鄉間太常見了。

  可越常見,就越是難斷。

  因為地方上的案子,往往不是沒有律條,而是律條之外,還站著一整個宗族。

  宗族之力,有時甚至要凌駕於律法之上!

  按照高陽先前考明經科的尿性,這題他還得答一點,那就是大乾律法和地方宗族的平衡與關係!

  這才是最難的!

  一個世家旁支子弟看到此題,臉色有些發綠。

  他家裡就有一位族叔,最愛替族中「斷家務事」。

  幼子告官?

  那叫不孝。

  婦人爭產?

  那叫亂倫常。

  外人插手?

  那叫壞宗法。

  可現在高陽直接把這東西擺到明法卷上。

  你敢寫宗族之事,官府不宜深究嗎?

  你敢在六科恩科上公開說,大乾律不如族老一句話嗎?

  你還得想辦法以律法來搞定這件事!

  這名考生咬了咬牙,只能含淚寫道:

  「宗族可調和,然不可壓律。」

  寫完這句,他心中一陣悲涼。

  回去若被族叔看見,怕是要被罵數典忘祖……

  他答完這題,朝下看去。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握筆的手也忍不住的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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