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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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一針見血

  張潮愕然道:「這是為什麼?」

  王蒙斟酌了一下,才笑道:「還是怕你『火力』太猛!」

  張潮:..—

  王蒙接著解釋道:「現在是英國人、印度人、美國人在搞『三國演義」,你去了不就成一桌麻將了。你都知道人家只是拿你做個吵架的由頭,再去湊熱鬧,

  何苦來哉。

  你現在還是把精力多放在創作上。今年你出的那套『流星與少年」的故事不就很不錯,從形式到內容,都讓我們耳目一新啊!

  還有那本《刑警榮耀》,別看現在沒人說什麼,過幾年肯定會成為文學批評的焦點。」

  張潮連忙擺手謙虛道:「王老,您太過獎了——」

  王蒙揮了一下手,表示「我有分寸」,然後繼續道:「你的獎項已經『落袋為安」了,他們吵他們的。咱們也是怕你去了美國,一時忍不住。」

  張潮道:「我去美國主要不是推廣新書嘛!他們吵他們的,我不參與就是了。」

  王蒙用一種極度不信任的眼神看著張潮:「真的?」

  張潮無奈道:「在大家眼裡,我就這麼好鬥嗎?」

  王蒙露出一個「你自已知道」的表情,也不糾結,而是繼續勸道:「你去了美國,那還由得了你?到時候不說別的,你那個出版社肯定要炒作一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張潮疑惑道:「——這,你們是怕我『吵」輸了?」

  王蒙連忙否認道:「這倒不是。而是——而是—

  張潮道:「哎呀,有話您就直說吧!」

  王蒙嘆了口氣,道:「上個月的會議你還記得吧?」

  張潮道:「嗯!?當然記得。」

  王蒙道:「你現在不比以前了,你是我們文化界,尤其是青年文藝人才,在國際上的形象代表!所以—」

  張潮「哦」了一聲,表示明白了。

  我們官方在文化輸出和樹立國際文化形象方面,整體上還是比較偏向於中正平和、含蓄內斂、謙虛謹慎的,有點「不爭為爭」的意思。

  別說2007年了,再過十幾年,中國的一些文化或者體育明星,在媒體鏡頭前說兩句「囂張」點的宣言,都要被某些保守的輿論媒體批評。

  張潮在國內最受非議的也是他「不能忍」的性格。從炮轟「新理念作文大賽」開始,到最近與教育專家孫雲霄的爭執,大半爭端,他當「看不見」其實也就過去了。

  但是張潮偏偏「要看見」,還都「忍不了」,最後往往以對手在輿論上的然退場為結局。

  雖然這樣「好鬥」的性格,讓張潮帶領著國內的文學圈屢屢重回大眾視野,

  但是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欣賞的。尤其是隨著張潮年齡漸長,不少人都覺得他應該「成熟點」。

  張潮也能理解這種期待,但是內心卻還是有點抗拒。畢竟在他看來,除了最早的炮轟新理念有他自已投機的成分在以外,其他的爭端幾乎都是別人加諸己身的。

  不過王蒙作為欣賞他,也幫過他的老前輩,張潮不好就這麼直接拒絕。於是沉吟了一下,才道:「美國那邊我肯定要去,畢竟《大醫》第二部的銷售,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不過我可以答應您,儘量迴避爭端,多賣書就好了。尤其是基蘭·德賽她本人沒有對此發表過任何意見,那麼我也沒必要把她當成什麼「敵人」。

  至於說我該不該得獎,那是書評界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就好了。」

  得了張潮的這個保證,王蒙總算鬆了口氣,臉上又有了笑意,說道:「這樣很好。你這樣想是對的一一『天下的作家是一家」嘛。

  他們搞文學批評的嘛,就是要有分歧、有論爭,才有自己的一片天空。我們搞創作的,不要瞎參合。

  對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去美國?」

  張潮想了想道:「倒是不著急,《大醫》第二部的發售時間是在今年的復活節,距離現在還有十幾天。我只要在發售前趕到就行,所以行程還沒有定。」

  王蒙點點頭,沒有發表什麼意見,而是笑著道:「你中午別走了,留下來吃飯吧?我這剛包了餃子。」

  張潮這時候才有點恍然大悟,道:「王老,您這招厲害啊!『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王蒙「嘿嘿」一笑,露出老頑童般的「狡點」神色,道:「組織上的任務嘛,咱們得完成才行。你又是頭倔驢子——」

  張潮「哈哈」一聲,也不以為意。其實他本來就沒存著要去美國吵架的心思就像王蒙說的那樣,印度人還能從自己口袋裡把獎章給搶走不成?

  不過張潮還是好奇地問了一句道:「要是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呢,我有沒有必要至少寫一篇文章,給自己『正名』?」

  王蒙想都沒想,爽快地道:「「正名」?要是換我是你這個年紀,肯定不止『正名」這麼簡單!」

  張潮豎了下大拇指,道:「果然是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銳不可當!」

  說罷一老一少都默契地大笑起來。

  王蒙22歲就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了短篇小說《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這是發表時的標題,原名《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是新中國最早反應人民內部矛盾、揭露官僚主義的文學作品。

  然後當年就戴上了帽子,一直到1961年才摘帽。之後又去了邊疆15年,甚至自學了維語,成為了不錯的翻譯。

  回到燕京以後雖然年近40,卻進入了高產期,甚至是最早將「意識流」等現代主義創作手法引入大陸的作家。

  同時他還創作、學術兩手抓、兩手都硬,有不少學術論著和文章問世,也能算得上是個文學理論家。

  王蒙之所以欣賞張潮,很大程度上,就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樣才華卓絕的人,年輕的時候又怎麼會是不敢與人論爭的平和性子?所以張潮才說出剛剛那句話,既是對王蒙作品的致敬,也表達了他對王蒙要完成工作的理解。

  這時候王蒙的保姆來客廳告訴兩人:「餃子煮好了,可以吃了!」

  王蒙站起身道:「俗話說·上車餃子下車面」。雖然距離你去美國還有一段時間,但是今天就當是我給你送行了。」

  張潮欣然隨王蒙入席。餐桌上只有他們兩人,王蒙的太太這兩年身子不太好,就沒有陪著一起吃飯。

  桌上已經擺著熱騰騰的四盤餃子,每盤都不多,也就20個的樣子,王蒙用筷子分別點著介紹道:「這盤是豬肉玉米餡,這盤是韭菜豬肉餡,這盤是三鮮餡,

  這盤是牛肉洋蔥餡。」

  除了餃子,桌上還有一盤炒牛肉和一盤白菜,此外就是剝好的蒜,辣椒醬,

  醋,醬油等蘸料,樸素、家常,但是情意滿滿。

  保姆在一旁道:「你們先吃,不夠我再去煮。」

  張潮忙道:「已經太豐盛啦!我一盤就差不多了。」

  王蒙笑道:「你還年輕,多吃點不叫事。我在你這個年紀,脾氣大,胃口更大。就這種大小的餃子,我一頓能吃一百個。可惜,你不喝酒!」

  張潮一邊吃餃子,一邊含混地說道:「現在不同當年嘛。當年大家肚子裡普遍沒有油水,都特能吃。我爸年輕的時候跟著生產隊挖排水渠,拳頭大的饅頭能吃小半筐。」

  一句話勾起了王蒙的回憶,悠然說道:「我小時候也就過年能吃頓肉,也就是餃子。哪像現在,餃子能包四種餡,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張潮好奇問道:「您父親當時不是燕大教授嗎?怎麼生活還這麼難?」

  王蒙嘆了口氣道:「生活難,一方面是世道亂,燕大教授也領不了全薪水。

  至於我父親他是個受到「五四」啟蒙的學者,但也是一個理想者、追求者、

  失敗者、空談者、一事無成者。

  我小時候家道的艱難,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悲劇。」

  張潮聞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再吃了個餃子。

  王蒙自嘲一笑:「其實我的小說《活動變人形》的主人公倪吾誠的原型就是我父親,我一生都把他當成反面教材。我從他身上,既看到了『五四』新文化帶來了偉大的希望與前景;

  也看到它帶給了像我父親這樣的人那種極端的上下夠不看、左右都為難的撕裂,還有被生活活活絞殺的痛苦。」

  張潮停下筷子,說道:「其實生活在時代夾縫裡的知識分子,精神上確實有著難以對外人言道的痛苦。」

  王蒙這時候才恍然回過神來,連聲道:「吃餃子、吃餃子。我也是無聊,說這些事幹嘛,怪不痛快的。」


  張潮連忙道:「不會不會。其實從文學的角度講,令尊之所以能成為您小說的主人公原型,就是因為他身上有著那一代知識分子特有的某種印痕。

  我們寫作,關注的往往不就是這樣人群嗎?如果您願意說,我其實挺想多知道一點。」

  王蒙了一下,道:「其實你聽聽也沒什麼。無非就是一個被啟蒙的『半新半舊』的知識分子,在學術上、生活上、婚姻中,件件不如意,逐漸被消磨了激情與雄心,只剩下神經質的脾氣、不負責的態度和滿肚子的牢騷的故事。

  後來,他甚至被生活完全拋棄了。如火如荼的運動期間,他甚至被宣布無權參加一一多麼諷刺、多麼可悲。」

  張潮猶豫了一下,問道:「您父親,畢竟是個學者啊——」

  說到這裡,王蒙眼晴里忽然有了光,有些興奮地道:「前些日子,復大的一個教授聯繫我,說是找到了一些他的著述和文章,發給了我看。」

  張潮知趣地問道:「哦?是什麼樣的著作?」

  王蒙蒼老的容顏此刻舒展開了,既有驕傲,也有感嘆、遺憾等複雜的情緒在其中:「他翻譯了海德格爾、施普朗格、胡塞爾等好些德國學者、大師的著作,

  堪稱豐富。

  他還寫了不少值得一看的散文與詩歌,文筆也很不壞可是,可是他從來沒有對我們說過。他好像要把自己的前半生,從生命中抹去。」

  張潮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大概是因為幻滅吧。我父親也有些類似一哦,當然,他不是您父親那樣的學者。其實他在廈大中文系讀書的時候,也做過一些不差的研究工作。

  當時他們的寫作小組,一直是他當執筆人。我這次去鷺島,查到了一些當年寫的論文,像考據魯迅《眉間尺》的寫作時間,工作做的也很紮實。

  但是他後來並不是特別如意。畢業被分配回了原籍,當了老師,經歷了一些波折,一輩子就在鄉下教書。他也從來沒提過自己以前讀書的事,還有寫的文章。

  我翻他的校友錄,他有不少同學都成了學者。」

  (去年查資料的時候,確實是突然在知網裡一篇論文的引用部分看到我爸的名字和他近50年前寫的論文-後來我的文章引用了他的一個結論,在末尾參考資料里打出他的名字時,百感交集。)

  王蒙道:「想不到你也有這樣的經歷一一我小時候聽他說就讀燕大時,與何其芳、李長之是室友,他們兩個都盛讚過他的文章和詩作,甚至我名字里這個「蒙」字,還是何其芳取的。

  但是我是什麼反應呢?一一1

  「原來就屬你沒出息。』你看,年輕時候我是多麼淺薄而勢利啊。我幾乎忘了小時候,是他教我什麼是中國文化里的「道」,教我待人接物,教我怎麼吃西餐,還有教我游泳可看到復大教授寄給我他的著作和文章以後,這些記憶又全都復活了。

  我才明白,原來他不僅僅是我的「反面教材」,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培養我,

  塑造我,不管年輕的時候,我有多麼討厭他,害怕自己也成為他。

  但最終,他的一部分,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了我生命里不能缺少的東西,而不僅僅是血緣上的遺傳。」

  說到最後,王蒙的眼神又變得極有神采,沒有了傷感的意味。

  張潮知道,這個年近耄的老人,終於選擇了和年輕的自己和解。一一隻是他為什麼突然要和自己說這些呢?

  王蒙看張潮又吃了幾個餃子,才道:「我一直有種感覺,不知道對還是不對。」

  張潮:「嗯!?」

  王蒙道:「雖然你才22歲,成名以來的路走得也算很順利了,而且據我所知,家庭也比較和睦。但似乎你心中總有一股氣、一股勁,既不是年少輕狂那種,也不是恃才凌人那種,更不是得志猖狂那種

  而像是壓久了的彈簧一樣,一旦掙脫了束縛,就不願意再被壓,一定要高高地彈起來,把任何壓到你身上的東西給彈走。

  這種性格特點一般會出現在年紀比較大,才華才被認可的人身上。但你明明年紀這么小——·

  不知道我這種感覺對不對?」

  說罷,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張潮,等待他的回應。

  張潮聞言一下就愣住了,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自己現在這種性格的成因尤其是重生前,自己確實明明不是這樣·

  王蒙老爺子,你這眼光,太毒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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