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被時代閹割的日本男作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74章 被時代閹割的日本男作家

  等「殺馬特」們走遠,張潮和蘭婷對視一眼,蘭婷率先憂心地道:「我看—他們臉上的釘子、圓環有些都生鏽了,真的不會破傷風嗎?」

  張潮:「—」

  你人還怪好咧!

  不過還是說道:「你覺得他們和《裂舌》里的角色,還有金原瞳這個作者,

  有什麼不一樣的?」

  蘭婷想了想才道:「拋開發型和裝飾,可以看出他們的經濟狀況都不太好?

  一個是他們大部分都很瘦,化妝用的眼影、粉底一看就是便宜貨。

  最明顯的是衣服、褲子和皮帶,看著亮閃閃的,實際上布料、做工都很差。」

  張潮點點頭道:「就這麼一會兒,你觀察得倒是蠻仔細。」

  蘭婷得意道:「怎麼說我也是想當個作家的人,這點功夫還是有的。」

  張潮忽然好奇地道:「我弄《青春派》雜誌也快1年了,怎麼從來沒有看到你的稿件?你不是一直在寫作嗎?」

  蘭婷訥訥道:「我都投給《鷺島文學》和《福海文學》了,也登了幾篇。」

  張潮問道:「怎麼不投《青春派》?」

  蘭婷俏臉一紅,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覺得我的風格和水平,和《青春派》

  都有些距離。」

  張潮沒有繼續追問,無論蘭婷是不是謙虛,都是屬於一個寫作者獨有的自尊。他把話題重新拉回「殺馬特」身上,說道:「你知道這些人被稱為什麼嗎?」

  這顯然超出了蘭婷的生活閱歷了,其實這種文化興起也不過兩三年時間,還遠遠沒有到引起注意的程度。張潮接著解釋道:「他們管自己叫「殺馬特」,英語『smart』的音譯,聰明、時尚的意思。」

  蘭婷聽完瞳孔地震,難以置信地道:「聰明?時尚?」

  張潮笑道:「怎麼,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些年輕人看著既不聰明,更不時尚,是嗎?」

  蘭婷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點頭,想說些什麼,又閉了嘴。

  張潮打量一下身邊的這位老同學一一上身外穿一件淡藍色的的針織開衫,裡面搭著一件寬鬆的白色圓領T恤;下半身穿一條高腰的格子紋A字裙,蹬一雙坡跟的小皮靴。

  可愛、俏麗,又不會顯得扎眼。

  蘭婷臉更紅了,小聲道:「怎麼了?我今天穿的哪裡不對嗎?」

  張潮道:「就是因為太對了,才讓我聯想到剛剛那些『殺馬特」一一為什麼包括你和我在內的絕大部分人,都會覺得你的穿搭、髮型是時尚的、美麗的,卻只會覺得他們是怪異、突兀,甚至可笑的呢?」

  沒想到張潮會突然拋了這麼一個難題給她,蘭婷深思了好一會兒,才道:「大概是因為家庭?教育?」

  張潮道:「如果你真的感興趣,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但是我想說的是,雖然這些『殺馬特」,還沒有像日本的金原瞳或者「視覺系』一樣,進入主流人群的視野,但是他們同樣代表了一個人群的審美覺醒。

  就像你覺得今天自己這一身打扮可以顯出自己的風格一樣,他們也覺得他們那一身就是自己個性的體現。我們覺得他們可笑,他們覺得我們古板,彼此彼此。」

  蘭婷顯然被張潮的話勾起了興趣,問道:「他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群呢?」

  張潮沒有直接回答蘭婷,而是指了指剛剛幾個「殺馬特」來的方向道:「那邊有什麼?」

  蘭婷回憶了一下,才道:「那邊是馬、林後,電子廠、工業園比較集中,

  人口也比較密集。」

  張潮接著問道:「是不是越往那邊去,網吧、KTV、小飯館、髮廊就越多?」

  蘭婷想了下,不好意思地道:「我還真沒有注意過。不過你說的很有可能一一你怎麼知道的?」

  張潮心想在深城呆上幾年,這都是常識,不過還是耐心回答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在流水線上打螺絲,一打就是10個小時、12個小時。

  在工廠里,他們連上廁所都需要向線長請假,而且有限時,超了就要扣錢。

  賺到了一筆錢以後,短暫地逃離工廠,把自己打扮的成『條馬特』,不僅是個體的『審美覺醒」,也是他們在生活這具厚厚的殼上,挖出來的一個喘息的洞?」


  蘭婷沉默了。她從小即使不說養尊處優,那也是備受呵護的。對於生活的苦難,她都是從書本上、電視裡看到的,從來沒有被這麼具象化過。

  尤其是這些「殺馬特」的外在,與張潮剛剛描述的內在,落差之大,也讓她一時間難以消化。

  不過等理智回歸以後,她又不得不承認張潮說的似有道理,這些人的細節透露出他們在物質上的貧瘠。之所以要把自己進行誇張的裝飾,除了張潮說的原因之外,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

  蘭婷越想越入神,不知不覺兩人又走到了廈大的校門口。

  張潮笑著打斷了蘭婷的思考,問道:「有什麼心得?」

  蘭婷邊思考邊道:「我在想他們和金原瞳的不一樣。金原瞳出身於日本的精英家庭,父親是大學教授、翻譯家。社會階層相差這麼巨大的兩類人,為什麼會產生這麼類似的行為追求?

  中國的『殺馬特」是單純的模仿嗎?還是有自己的審美自覺在裡面?——」

  張潮聽了半天,總結道:「他們一頭是物質的極端匱乏,一頭是物質的極端豐富,但是最終都走向了精神上的迷惘、空虛和頹喪。

  金原瞳的《裂舌》雖然有點像自傳體小說,刻畫的是和她類似的邊緣人群,

  但幾乎可以肯定,她一定從這種生活體驗當中,提煉出什麼具有閃光的特質來,

  即使煙火一樣只有剎那光芒,也一定有。」

  蘭婷驚奇地看著張潮,問道:「你沒有看完那部小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潮答道:「既然能得芥川獎,那說明這部小說還是寫出了一些符合那些當評委的「老頭子』們口味的東西。一一既然這樣,那中國的『殺馬特」的生活當中,有沒有進發過這樣光芒的時刻呢?

  如果有,是什麼樣的光芒?如果沒有,又是因為什麼?」

  蘭婷忽然明白了什麼,問道:「你說這麼多,是不是想讓我寫一寫他們的故事?」

  張潮嘻嘻笑道:「孺子可教也!」

  蘭婷嘟著嘴伴嗔道:「你早說啊。其實經你這麼一說,我對寫他們還真挺有興趣的!」

  張潮點點頭,說道:「我一直醞釀《青春派》的另一個衍生刊物,就是《青春派·非虛構》。如果你能做好調研,寫好這些『殺馬特』的故事,那這本雜誌,就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蘭婷驚喜道:「你這是向我約稿嗎?

  張潮道:「怎麼,不願意?」

  蘭婷笑道:「怎麼可能———-作品能登上《青春派》,是多少人的夢想哦。不過你說的『非虛構寫作」,我沒有怎麼接觸過,只在課上聽過這個名詞。它和報告文學有什麼區別嗎?」

  張潮這才想到,國內這方面的資料還很少,這麼寫的人更少,所以這本衍生刊物才醞釀了大半年都沒有成型。於是沉吟了片刻道:「這樣,你英文怎麼樣,

  能讀原著嗎?」

  蘭婷比了個「0K」的手勢道:「沒問題。我們老師要求我們讀歐洲作品的時候,儘量讀原著,或者原著的英文版本,這樣能更準確地把握到作者語言的精髓。」

  張潮道:「那就好,我讓美國那邊寄一本《NowWrite!:Nonfiction(開始寫吧!:非虛構文學創作)》給你,你讀了,大概就懂怎麼寫了。」

  蘭婷道:「好!不過我想先做點前置的調查的調查準備。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張潮想了想道:「網絡可以說是他們的精神家園了,尤其是QQ群、QQ空間這樣,你搜索這幾個關鍵詞『葬愛家族』『火星文』『勁舞團』———

  蘭婷一邊聽,一邊記,但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這種詞彙從張潮嘴裡一個個蹦出來。

  張潮說完以後,又語重心長地道:「這篇文章你寫好了,不僅會讓你在文學上有突破,而且會是一個很好的社會學研究素材。青史留名的機會給你咯,要把握好哦!

  不過我也提醒一下,如果你真要接觸他們,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好能拉上其他同學一起。儘量以邀請訪談的形式進行,私下不要過多接觸,交流時真誠、尊重,但不要透露太多個人信息。

  他們也談不上有多危險,就是一群渴望得到關注的小孩兒。但是畢竟是「邊緣人群」,小心一點總沒錯。」

  蘭婷把張潮的話一一記下,忽然問道:「既然有『危險」,你為什麼還要建議我來寫這篇文章?」


  張潮想了想道:「從你說覺得自己的作品和《青春派》雜誌有距離開始,我就覺得你需要一個打破固有的生活圈的契機,去拓展自己的視野和體驗。

  薩特在獲得諾貝爾獎以後,有一個發言,其中有一句話我印象深刻今天的作家不應為製造歷史的人服務,而要為承受歷史的人服務。』

  這些『殺馬特」,某種意義上就是『承受歷史的人」的代表。你如果真的投身這項調查,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至於『危險」嘛,你可以先從QQ群入手了解他們,選擇有代表性的人,儘量在公共場所約見、採訪,那就問題不大。當然,你要肯帶上『保鏢」,就更不怕了。」

  蘭婷點頭表示同意,眼神流露出迷茫又嚮往的光芒,心想張潮也是這麼一步一步開拓自己的生命體驗和精神世界,然後才達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嗎?

  他已經這麼成功了,為什麼還會關注到這麼邊緣的一群人呢?是人性的不扭曲,還是道德的沒淪喪?

  良久之後才道:「我一定會寫好這篇文章。一一我要回去上課了,你去哪?

  回酒店嗎?」

  張潮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道::「我約了中介,下午去看下房子。」

  蘭婷又一呆:「你要租?沒必要啊,你來我們學校交流也就兩周,學校肯定給安排宿舍一一不,應該是專家公寓。聽說至少也是一室一廳呢。」

  張潮搖搖頭道:「不是租,是買。鷺島風景和氣候這麼好,正好順便買套房子扔這邊,我爸媽有空可以來住。」

  蘭婷:「..—」頓時不知道怎麼和張潮交流了。

  兩人分道揚,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而廈大中文系的辦公室內,氣氛卻頗為怪異。

  日本來的客座教授飯嫁榮,用自己口音生硬但詞彙量絕對大的中文,努力向其他老師形容著今天他看到的男生樣子,但是任誰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學生里有這麼一號人物一一研究生里沒有,本科生里更沒有。

  尤其是飯琢榮把這個神秘學生「中國現代文學和中國文學的現代化是兩回事」這個觀點複述一遍,並給予很高評價以後,大家就更不敢認領了一一「這個同學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洞穿了籠罩在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上的那團迷霧,將其中蘊藏著的複雜的歷史、文化、政治因素,用簡單明了的語言解部開來,讓我察覺到自己的研究,在過去存在的某種盲區。——」」

  看飯壞榮這麼遺憾沒找到這名學生,林丹婭教授過來安慰道:「飯壞教授,

  不要著急。學生總歸是我們廈大的學生,您在這邊還要呆一段時間,總歸能找到人的。」

  飯榮嘆了一口氣道:「怎麼能不著急?你們中國人講『見微而知著」,從一個回答里,就能看到這個學生在文學研究方面的潛力。

  如果這個學生是廈大的學生,以後也能留在這裡,好好培養,肯定能成為你們的學術明星!」

  系裡的老師聽了以後愈發糊塗,實在不敢相信系裡有學生能擔得起這種評價。教戲劇文學的劉曉剛教授也插話道:「會不會是其他系的學生?比如歷史,

  哲學?」

  飯嫁榮搖搖頭道:「不管他是哪個系的學生,你們都要重視。」然後笑笑道:「要是先讓我找到了,我可會邀請他來讀我的研究生哦!」

  辦公室里眾人都笑,氣氛輕鬆起來,似乎就連牆壁上掛著的魯迅先生的畫像,嘴角也翹起了一絲弧度。

  時間過得很快,周末如約而至。

  在蘭婷的組織下,廈大鼓浪文學社舉辦了一個文學沙龍活動,主題是「中日「80後」寫作的比較閱讀」。因為是臨時性的,所以原則上是自願參加,不強制。

  文學社都是「80後」的年輕人,對這樣的話題自然感興趣,幾乎沒有人不來,有些成員還帶了其他同學一起來參加。所以小小的辦公室很快就坐不下了,

  不得不把場地挪到了大間點的教室。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教室里的桌子重新擺放成從內到外的三圈,還是有些同學沒地方坐,只能站在門口,或者在講台上席地而坐。

  這一幕,讓受邀前來的林丹婭教授十分感慨。她不僅是一個研究者,同時也是一名頗有名氣的作家,在80年代、90年代出版了多部小說和散文集。

  她沒有想到,在上世紀80年代的文學盛世落幕以後,時隔近20年,還能看到這麼多熱愛文學的大學生濟濟一堂。


  這其中很大原因要落在張潮身上一一憑藉諸多出色的作品和富有爭議的輿論事件,張潮如同一頭年輕的巨鯨,挽著「文學」這條有點破、有點舊的大船,一次又一次破開風浪,回到社會關注的「主航道」上來。

  他的出現,不知激勵了多少年輕人和少年,在內心中燃起對文學、對生命的熱愛。

  晚上7點半,在紛紛擾擾推遲了半個小時後,「中日「80後」寫作的比較閱讀」文學沙龍終於正式開始了。

  說是「沙龍」,本來應該是比較輕鬆、低調、愉悅,但是因為參加的人數大大超乎了意料,也就沒有了設計中那種人人暢所欲言的氛圍,更像是文學社的活躍分子們表現的舞台。

  蘭婷作為「主持人」,首先羅列了中日兩國目前比較知名的「80後」作家名單。

  中國,自然是張潮打頭,然後是蔣峰、劉嘉俊、周嘉寧、李傻傻、張嘉佳、

  張佳瑋、春樹、張悅然當然,韓涵和小四,也是繞不過去的人物。

  日本,則是金原瞳這個史上最年輕的「直木獎」得主被第一個列了出來,然後是青山七惠、綿矢莉莎、河崎愛美、佐藤友哉等人。

  名單一列出來,文學社裡非常活躍的大二生楊辰沛就敏銳地發現了問題,他道:「看了這份名單,我覺得很有意思,中國的『80後』作家群體以男性為主,

  女性作家的數量和受關注程度都較少。

  但是日本不同,基本全是女性作家,獲獎的也都是她們。這是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日本女性在思想和文化上更早熟一些,還是其他原因?」

  這個問題拋出來,整個教室里都喻嗡聲一片。

  這時一個燎亮的聲音響起:「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一一日本的年輕男性都被時代「閹割」,簡單說,都沒種!沒種,就是沒野心;沒有野心,怎麼當作家。

  自然就被女作家們把風頭都搶去了!」

  王震旭坐在第一排,昂首挺胸地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