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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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脈絡

  天亮了,坐了一整夜的莊行,望著屋頂漏下的陽光,陽光中塵糜浮動。

  他站起身,準備去下一個地方。

  離開之前,他打算把那本日記帶走。

  雖然他讀過了,但就當留個念想吧。

  如此想著,他拉開柜子,找到了那本泛黃的日記。

  紙頁有些受潮了,他重新把火塘點燃,打算把日記烤乾一些,祛除那上面的霉味。

  順帶把那兩條草魚烤了,昨晚他沒胃口吃東西,現在也沒什麼胃口,但總不能不吃飯,要想走的遠一些,那就要注意吃飯和休息。

  他兩劍下去將草魚開膛破肚,刮去鱗片,去屋子外面削了兩根木條,用木條從魚口那裡一直串到魚尾,插在火塘旁炙烤。

  調味料只有少許的鹽巴,是那天遇見的村民送給他的粗石鹽。

  坐下來,借看烤魚的功夫,他將線裝書翻開,好讓它受熱均勻。

  無人陪伴他,他便一個人翻閱日記,將粘連的每一頁揭開。

  翻到最後,他愣了一下。

  那裡有他以前沒讀過的文字,是他沒見過的內容:

  「那年我應皇帝徵兆,以能驅使異獸之法,得到寶船之位,天下之廣,我以為海之彼岸更有許多未曾見過的妖獸,便欣然前往,哪知一去歸來,已垂垂老矣,天下也改朝換代。」

  「天下已改,寶船也人心不聚,我無意與他們相交,獨自離開。」

  「我無親無故,便想起了那年買來的山,回到此地來。」

  「已過六十餘年,沒想到它還在這木屋中,沒有回到族群中去。」

  「它相守於此地,似還識得我,見了我手舞足蹈。」

  「說來怪哉,竟在一山身上,得了親切之情。」

  「也罷,懶得再去別處了。」

  寫下來的,只有這麼一點簡短的話。

  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後來才補上的內容。

  是當年的那個人回來了...

  難道...老山還沒死麼?

  那他們去了何處?

  【懶得再去別處了】

  難不成,他們還在這山頭?

  莊行抬起頭,朝屋外看過去。

  這山上還有別人麼?

  他希望有,他此刻太希望見到一個活人,見到一個可以交流的人。

  而且,從文字來看,那是從寶船回來的前輩。

  寶船跨越了東海,那大雁精也跨越了東海飛去了玄清觀,這中間,說不定有某種轉機。

  那位前輩或許...見多識廣,能為他解惑。

  莊行合上了書頁,連火塘旁的烤魚都顧不上,走出木屋,穿過了秋日的荒林。

  他順著水源走,河流旁有人的概率更大。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看到了一塊石碑,停住了腳步。

  那碑上沒刻有字,但是刻了圖畫。

  那是一隻山,一隻手中握劍的山。

  碑前插著一把鏽劍,這劍莊行認得的,本是老山手中的劍。

  生來無名無姓,死時便也不取名諱,為它刻個畫像,好過一個從沒用過的名字。

  他頓時明白了,這是老山的碑。

  莊行默默地站在碑前,拜了一拜。

  他接著往前去,碑既然在此,那立碑之人,也該在附近才對。

  果不其然,走了一遭,當真在水源旁見了一屋舍。

  比起那破屋卻是好上了許多,還多了籬笆,圍了個院子。

  院子裡倒也乾淨,有個人手握掃帚,在掃落葉。

  秋天的葉子,一天不掃,就會落得到處都是。

  那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雖然老了,但並無垂暮之氣,看起來十分硬朗,氣息也沉穩十足。

  莊行上前去,正欲報上名來,老人卻先抬起頭,和他打了招呼。

  「你回來作甚?」

  這老人的話里好像認得莊行,而莊行馬上也意識到,這老人是與誰相識,類似的事情第一次遇見會覺得茫然,第二次意外,第三次,第四次,就會習慣,並且懂得如何應對了。

  「老先生該是認錯了人。」莊行拱手,「雖然看起來像,但我並非是老先生認識的那人。」

  「認錯了?」老人皺眉放下掃帚,走上前來,仔細看,「還真是,氣息與他相差如此之大,你是從何處來的?」

  「從另一方天地來的。」莊行說。

  「何為另一方天地?」

  「另一方天地,大虞尚未亡也。」

  老人摸摸鬍鬚,作思慮之色。

  「數月前,也有一畢方飛至我院子裡來,還帶著當年在寶船上寄的信,那信該是六十年前寫的,那畢方,也是我六十年前養過的畢方,若你那方天地,大虞未亡...」

  莊行聽此話大喜:「老先生可知那畢方去了何處?」

  他一聽就明白了,那畢方,就該是當年給皇帝送信的異鳥,可能就是老人將異鳥送了回去。

  老人卻搖了搖頭:「我無心再養它,自是放它回歸山野了,至於它去了何處,不知曉莊行心急:「還往老先生幫幫小輩,小輩誤入此地已有多日,我聽得人說過,那畢方是回去了的,便是老先生與小輩說說那畢方飛去了何方也好啊。」

  老人看了他一眼:「也罷,你且進來吧,我燒壺茶水。」

  二人坐在桌前,老人燒了一壺熱茶。

  「晚輩莊行,不知老先生名號?」莊行說。

  「你來此莫非是問我姓名不成。」老人說,「你我不過萍水相逢,無需再問了,且將你身上的事情說來便是,還有那畢方,你聽得那畢方如何了,也說給我聽聽。」

  「那晚輩就說了。」

  莊行便將那異鳥送信的事情,還有他來到此地之事,一一說明。

  老人不語,一邊聽他講,一邊飲茶。

  「天下還有如此奇事。」老人驚嘆道。

  「還請老先生助我。」莊行拱手道。

  「我如何幫你?我不過一個將死的老頭,你若問我天下妖獸幾何,我還能答上幾句,

  要問我如何送你回去,老頭我愛莫能助。」老人搖頭。

  莊行咬牙,從懷裡拿出日記:「我在那舊屋裡尋到了這書,知道老先生是坐過寶船之人,這天下,沒幾個人比老先生更見多識廣了。」

  老人依然搖頭:「你身上之事,太過離奇,我也是聞所未聞,何來助你呢?」

  「不過,你還是替我解了我的困惑,這方圓百里除了我這處以外,都不見得有人煙,

  你若累了,我屋裡也有一處偏房,可供你暫歇幾晚,管你幾頓粥飯。」

  「..」莊行沉默了。

  到頭來,似乎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他還是沒有馬上就離開,好老人見過那畢方鳥,稍微有一點牽連和眉頭,去了別處,只怕更會眼前抓黑。

  他留了下來,夜裡幫老人燒柴打水,多多打聽。

  「我聽聞那人已銷聲匿跡十幾年,老先生是何時見過他的?」

  「也就是數月之間吧,剛好比那畢方飛來的日子,更早一點。」

  「老先生可知他去了何處?」

  「不知道,那人不過在我這裡待了半日,聽得我說我去過那寶船之上,在此與我喝了半日的茶水而已。」

  三日過去。

  莊行能打聽的都向老人打聽了一遍,他將這些理在心中。

  三日,他都不曾入睡,不是睡不看,只是感覺到脈絡逐漸清晰,那些朦朧的,不可捉摸的,讓他困惑的,好像慢慢變得清明起來。

  異鳥,畫壁,大夢..:

  他心裡出現一個假設,以這個假設為前提,似乎就能解釋一切怪事的源頭。

  第四日的早晨,盤坐在床榻上冥想了一夜的莊行,睜開了眼。

  「若真是如此..:」

  他嘆了一口氣,拿起了身旁的佩劍,去與老先生告別。

  「這就走了麼?」

  「多謝老先生照料晚輩,晚輩這便告辭了,這一去,大概不會再回來與老先生相見了「是麼。」老人點頭,從懷裡取出一物,「我是個怪人,自小不喜歡與人群相交,多年都是一人獨處,只是偶爾有鳥獸為伴,你那方天地,那山尚有壽數,如果你能回去,

  就將此物交給它吧,這天下,大抵也只有它會等我多年了。」

  「晚輩知道了。」

  莊行將那物件收下,並非什麼特別之物,是一塊石頭。

  石頭上刻了一個身著袍衫的男人,男人眉目之間與老人很是相像,如果他年輕幾十歲,大抵就長這個模樣。

  看起來,倒與那山石碑,有異曲同工之處。

  莊行將石頭放在腰間的囊袋裡,最後一供手,離開了此地。

  他的背影消失在荒林之中,老人覺得比起他來時的慌措,走時,他的腳步就要有力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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