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生若大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十四章 人生若大夢

  莊行走過荒草叢生的土地,日落西山,黑暗降臨,一切變得昏暗。

  他掐訣手托一束火苗,照亮了周身,獨自一人尋找山崖。

  今天是他來到此間的第八天,八天,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他還沒有找到回去的頭緒,為什麼他回來到這裡,他也一樣不得而知。

  說心裡一點憂慮沒有,那是假的,面對不確定的將來,誰能說自己穩如泰山?

  這幾天的夜晚,獨自在野外露宿的時候,他有時候就會想,難不成他會一輩子都在找尋回去的路麼?

  才下山的時候,有貓熊陪著他說話還不覺得,可此刻他孤身一人踏上了旅途,僅僅數日,他便覺得不安了。

  夜裡一個人的時候,他必須抱著劍才能入睡,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只能凝視著火堆,

  聽著柴火燃燒的啪聲,安靜而沉默地思考接下來該去何方。

  這和他撰寫《林路水澤經》時,去野外探路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也在野外露宿,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計劃的,他有計劃好自己要去哪裡,路上可能會遇上哪些妖獸,去程和回程他會精確到天。

  他下山時一定磨好了劍,帶上了足夠使用的符篆,芸苓還會為他準備靈種,夜裡休息時,他只需催動靈種,就能在那個頃刻生長出來小樹屋安眠,甚至有時候芸苓會抽空和他一起下山,兩個人出門就像是郊遊一樣,心情愉快。

  山野之中的妖族,還會為他指路,妖狼族,妖狐族,都因為他當年為妖族和人族牽線,將他視為恩人,走在山野的道路上,哪裡都是朋友,雖然是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但有熟妖領路,一切便顯的輕而易舉。

  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每一次出行都是盡在掌握的,所以他安心地出門,從不畏懼,

  可現在不一樣,他忽然被捲入了這場意外里,他什麼都沒準備,手裡只有一把劍,這片土地上沒有他的熟人和朋友,他隨時要提防妖物。

  離開清玄山,往山野之間走去後,妖物就多了起來。

  兩天前他遇見過一群白尾豺,亂世之中,這種食腐的妖獸就是如魚得水,那群白尾豺比莊行小時候遇見的那群數量更多,更加強大,雖然莊行並沒有費多大功夫就將那些將他視為獵物的妖獸斬首了,可他的心情卻不由得沉重起來。

  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遇見一群吃人的妖獸。

  這一切的因素都讓他的內心產生動搖,所以他希望,或者說許願,他希望那面不可思議的畫壁能帶他回家,帶他回去他原本的歸屬之地。

  找到那面山崖的時候,他內心是激動且志芯的。

  他反覆確定了幾遍,就是這一面山崖,那畫璧被壓在黑色山岩的下方。

  他繞了一圈,找到了入口所在之地,可看到那個洞,他的內心又緊張了起來。

  那個洞被挖開了,明顯能看到一個能供人通過的入口。

  有人來過這裡,那畫壁...不一定還有用,可能它已經變成一面單純的壁畫了。

  不管怎樣,還是得下去看看。

  如果不行那就去找別的辦法,他深吸一口氣,走入了洞穴。

  迎面有冰涼的風吹來,風中有地下水的土腥味,能聽到水流的潺潺聲。

  沉悶的腳步聲迴響,莊行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下,終於他來到了那面畫壁之前。

  火光照亮了那璀璨的畫卷,青山與白雲,仙鶴與桃林,金碧輝煌的萬千宮闕,金粉寶石在光亮下熠熠生輝。

  那日白鼠在這畫壁上踩動的步伐,他都銘記於心中,他慶幸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記得如何催動這畫壁上的法門。

  深呼吸後,他御劍於身,劍身微微嗡鳴,懸浮在他右側,他最後回憶了一遍觸動之法,催動劍柄在畫壁上敲打起來。

  有韻律的聲音響起,那畫壁亮了起來,好似仙樂奏起,周邊飄飄然。

  沒錯了,是這種感覺,這畫壁上的大道韻律尚未消亡!

  莊行一喜,下一刻,他已置身於璧中。

  可他愣了一下,這一回,他看見的,不是那天地奇景,他看到的,卻是他自己..:

  耳邊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這天春光明媚,簡陋的土茅屋內,接生婆使勁拍了一下那嬰兒的屁股,接看是哇哇的哭聲。


  年輕的婦人將嬰兒懷抱,貼著嬰兒的臉,她汗珠淋漓,髮絲散亂,小心地擁抱著那個剛出生的生命,她疲憊的臉上帶著微笑,眼中除了懷中的孩子,再無其它。

  莊行站在床榻旁,這是他的回憶麼?

  可那天出生那天,他並沒有把一切都看得清楚,他的視角很模糊,剛出生的孩子還不能看清太多東西。

  這不像是他的回憶,更像是某種投影,仿佛這一幕被記錄了下來,再一次投放在他眼前。

  他伸出手去觸碰,但什麼都觸碰不到,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自然不可能碰到過去的人。

  他默默看著自己的出生,到也覺得很有意思,幼時的時光一去不復返,總是讓人懷念而且還能看到他以前沒看到的東西,他可以走到院子裡去,原來娘親每天在院子裡是這樣織布的,大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很辛苦,自己做飯,自己撿柴。

  莊行看到了夏天那場磅礴大雨,陰鬱的天空下,娘親站在村口,著腳尖朝村口的路望過去,有一輛牛車過來,她從老獵人那裡拿到了丈夫的信,滿臉笑容,丈夫寄回來的錢反倒被她放在了一旁。

  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雨水就落了下來。

  很大的雨,有人喊她在屋裡躲一會兒,可她馬不停蹄就往家裡趕,雨水不可避免地淋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她還差點摔了一跤。

  她趕到了自己的孩子面前,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瞪大眼睛看她,皺著的眉頭才舒展開。

  一切都與莊行的記憶不出一二,讓他想起了自己被束縛在強禍里的那段,平靜無聊,

  卻又讓人安心的日子。

  直到了那個雪夜來臨。

  大雪紛飛的夜晚,屋子裡燒著炭火。

  他早早入睡了,卻因為尿意而啼哭,想把娘親叫醒。

  這次莊行看到了屋外的虎妖,虎妖趴在地上,將一個人連著骨頭啃進了肚子裡。

  它像野獸一樣趴在雪地里,大快朵頤,最後將一條人腿撕扯下來,抓在手裡,邊走邊嚼。

  風雪聲中,嬰兒的啼哭聲很微弱,卻仍然在夜晚中顯的有些特別。

  那膀大腰圓的虎妖動了動耳朵,朝著那間屋子走去。

  它輕易推倒了土牆,就是在這裡與莊行的記憶有所不同。

  婦人沒有躲在床底,而是獨自從床下跑了出去。

  那虎妖似乎沒有料到會突然鑽出來一個人,愣了一下,依然在啃手上的那條腿,斜視了一眼那床榻,似乎注意到床底下還有什麼,可還是仰頭一口將人腿吞下,口鼻中呼出白氣,前去追逐婦人。

  婦人與虎妖的聲音消失在黑暗之中,莊行心中猛地一緊。

  火光中,有個嬰兒從床底爬了出來。

  嬰兒大聲啼哭,仿佛想要引人注目,稚嫩的手與腳在雪中艱難地攀爬。

  莊行明白他在幹什麼,他在往有人的地方爬,他想把人叫醒,想吸引人的注意力。

  一個不能說話不能走路生活不能自理的的嬰兒只能做到這樣的事情,莊行明白他的想法,因為他也有想過,假如...婦人將虎妖引走了,那麼他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可並沒有村民趕來,有一個腰間佩劍的女人,停在了嬰兒的面前。

  她伸出手,將嬰兒抱了起來。

  那是燕槐安,燕槐安看了看一旁的火光,又看了看懷裡的嬰兒。

  最終她選擇到屋裡去,用火為嬰兒取暖,用地上掉落的小毯子將嬰兒包裹起來。

  可嬰兒並沒有因為溫暖而安眠,他依然在大哭,哪怕被細心呵護著,也哭個不停。

  燕槐安看起來有點手足無措,最終她還是抱起了嬰兒離開了,她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握劍,在雪地中前進。

  雪地中有一灘血跡,莊行心好像被鐵錘鐺地砸了一下。

  散落的頭髮,被撕扯的衣物,森白的骨頭,血肉的碎片..:

  那條青色的系腰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次呈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塊空白的石碑,而是一具真正的殘骸。

  那個照料了他很久,在他出生時,將他緊緊擁抱的婦人,沒有了溫度。

  冷意將他環繞,但緊隨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怒意,一團火在他的胸口燒了起來,他的手握出了青筋,氣血沸騰。


  猛然間,他覺得這感覺似曾相識。

  是那場夢.::

  夢裡一片黑暗冰冷,全身冰冷的他,胸中也好似有一團要將自己燃燒的烈火。

  他終於明白,此刻他所見的一切,原來就是他所做的那場夢。

  而緊接著,第二場夢也出現在他眼前。

  青山綠水,道觀的一處待客房中,燕槐安將懷中的嬰兒放了下來。

  她的對面是一個老道人,白須的道人問道:「燕小姐想把這孩子交給玄清觀照料?」

  燕槐安點頭,將孩子遞了過去。

  老道人順手接過,便將這嬰孩留下。

  轉眼間,嬰孩就長大成了少年。

  他與這觀中的弟子同吃同住,很小的時候,就手中握劍。

  他沉默寡言,只與劍為伴,夜裡也習劍,雪中也習劍。

  乃至灶房前燒水時,他也習劍。

  他每日揮劍成千上萬次,在那面光滑如璧的山壁前,他日日舞劍,沒有一刻不停息。

  唯一不同的是那五隻貓熊,有一個雪天,他夜裡練劍的時候,抓住了五隻偷偷鑽入灶房的貓熊精。

  他本想揮劍斬妖,可老道人卻出現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這五隻小妖不曾傷人性命,不過是想偷些米糧果腹,罪不至死。」

  「師父,妖就該死。」

  老道人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生有先天一,修行也萬般刻苦,可是戾氣太重,這五隻小妖你且收養去吧,無論如何,你要養它們一年,一年後,是要留它們生死,你再做決定。」

  老道人下了命令,少年最後也只得拱手答應,將這五隻貓熊抓進了自己的屋子。

  少年依然不停息地練劍,可有些東西改變了。

  有時候,練劍之時,會有五隻貓熊在一旁瞧他,戰戰兢兢地幫他打水來,幫他取劍去,幫他晾曬衣物。

  某一天,他將五隻貓熊喚到了灶房,只招呼它們燒火,自己在台上一陣忙活,卻是用難得的麥子磨了些麵粉,烤了幾塊餅,分給了貓熊吃。

  一年後,他刻了五塊銅牌,一一掛在貓熊脖上。

  老道人在瞧得了這一幕,展露笑顏,點了點頭。

  時間流逝,日月更替。

  不覺中,山上的人越來越少了,常有人下山,可有些人下山了,卻沒有回來。

  少年已長大了不少,腰間的劍穗從白穗換成了黑穗。

  一眾道土,站在道門弟子前。

  「天道莽莽,人道渺渺,如今天下妖孽亂行,我道門雖無力回天,但也不可失了正氣,皆隨我下山入世,救人救命。」

  道門前,迴蕩著浩然正氣。

  一眾弟子立劍於身,向立著諸多牌位的劍堂立誓。

  「丹心淬符,赤血洗劍!」

  他們紛紛下山而去,偌大的玄清觀,轉眼便成了空樓。

  少年也下山去了,下山前,他囑咐那五隻小妖。

  「你們修為甚低,萬萬不可下山去尋死,且留在此處,這山上有祖師爺的一道劍氣,

  可庇佑你們平安。」

  「知道了大王。」

  尋常時候,少年其實很少管這五隻小妖,除了偶爾給它們做餅,只等它們自己去尋吃食,但臨走前少年還是留下了些物件。

  他留了劍符,將身上的乾糧留下,禦寒的床褥也都一一備好。

  「好好照顧自己。」

  他摸了摸貓熊的腦袋,以往下山,他很少言語,難得說了一句關心的話。

  這時候,貓熊還不知這是何意。

  少年最終還是離開了道觀,下山後,他與師長分別,說自己要往江南一帶去,那邊妖患更重,他去那邊,好多救些百姓。

  老道人嘆了一口氣,似乎知道留不住他,只是贈了他一些符篆,囑託他路上小心。

  少年便一路往南行,途中遇見的妖邪都被他斬滅。

  他四處打聽,仍然日日練劍,路上遇見妖邪便除,遇見賊人便殺,倒也救了許多人,


  除了許多患,被人喚做「劍仙」。

  但他的腳步並不為此而停,最終,他來到了一處山頭,在那山頭山,見到了那食人血肉的虎妖。

  虎妖當然不認得少年是誰,如此年輕之人,它該是不放在眼裡,可幾番下來,它手下的妖將竟不是少年一合之敵,它居然心生怯意,顯露原形,化作一妖虎,想要逃開。

  少年不語,只是一味揮劍。

  他練的是殺伐之劍,招招都斷敵生路。

  修為不如他的妖怪,往往一劍就可斬之,可這虎妖也非等閒之輩,身上或有大氣運,

  十幾年下來,修為竟然長進了許多,可它完全不敢與人以命相搏,只想逃去。

  眼看那虎妖從山頭躍下,似要鑽入大山荒野,從此遁形,卻見得少年揮出一劍,直直斬去。

  這一劍,削去了半個山腰。

  少年只是揮劍而已,他在過去的每一天都揮劍,而此時此刻,他也只是揮劍。

  一劍將那虎妖與青山斬成了兩半。

  山上妖邪盡數被劍意斬滅,不留活口,妖關下被捆住的難民愣愣地看著少年,眼中似有了光亮。

  少年將難民釋放,難民一一跪下磕頭,念道:「感謝劍仙救命之恩。」

  少年並未回話,他在滾落的石頭下,找到虎妖的屍首。

  在那妖虎殘屍面前,他坐了整夜。

  難民無一敢靠近他身側,卻也是飢餓許久,先有妖怪食人,如今也有人食妖怪,山上的豹妖,狼妖,鷹妖,熊妖,紛紛被他們烤了個乾淨,唯獨那虎妖留了具殘屍。

  少年不管不顧,直到第二日清晨,太陽升起,他才起身。

  斬去那虎妖的一天,是他這麼多年以來,唯一沒有揮劍的一天。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殺了仇人,可他臉上並無笑意。

  難免們看著他長嘆一聲,竟是將劍丟下。

  那把看起來極好的劍,輕輕一碰,撞在了石頭上,居然似那山頭般,裂成了兩半。

  莊行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完整的夢。

  夢結束了,四周變得寂靜下來。

  耳邊又傳來了水流聲,他愣了一下,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藏著畫壁的洞窟。

  他的心情跌落到了低谷,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多了任何神通,而畫壁上的餘韻,卻消失了。

  他嘗試再觸動畫壁,可它毫無反應。

  他沒能回到自己的歸屬之地,只是看了兩場大夢。

  他覺得茫然,大夢初醒,渾渾噩噩走出了洞窟,所見的,依然是那黑暗的荒野,毫無人氣。

  「或許老山還在..」

  莊行爬上山去,他想找到老山,去找老山之前,他還去河裡抓了兩條草魚,想當做見面禮。

  可當他找到了那間年久失修的木屋,當他走入那個漏風漏雨的地方,所見只有空蕩蕩的塵埃。

  這一夜,莊行在這木屋裡度過。

  他在火塘里點燃了火,一夜未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