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湘妃祠前,天地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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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4章 湘妃祠前,天地驟變

  春,王正月。

  更正,王正月前一日。

  再更正,大年三十————

  沈樂一身沉重的深紅色祭服,站在湘妃祠側面的陰影里,望向廣場。

  廣場中央,他親手修復的編鐘,端端正正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周圍精心調試過的射燈,在編鐘上流淌楚幽邃潤澤的光芒。

  廣場對面,一群專業的舞蹈演員早已靜候在陰影中。

  他們身著兼具歷史感與舞台美感,浸透了楚風的舞衣,妝容精緻而莊重,眼神沉靜。

  每個人身上,都緊緊裹著厚重的羽絨服,在寒風中輕輕跺腳,旋轉著腳踝和手腕,用自己最習慣的方法快速熱著身。

  更外面的陰影里,攝影器材、錄音設備、燈光控制台擺得密密麻麻,工作人員在夜晚的寒風中,忙得滿頭大汗。

  轉播車信號燈規律閃爍,導演緊盯著幾個監視屏,低聲與各方溝通,確保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就要開始了————

  快開始了————

  沈樂微微仰頭,感受洞庭湖上吹來的夜風,和夜風中柔軟而熟悉的,絲絲縷縷清涼的靈力。

  那是湘夫人,他知道,那是從湘山秘境裡吹來的風,此時此刻,她正在秘境中屏息靜候:

  等待他開啟這場演出,等待他牽引足夠的信仰之力,喚醒沉睡了數千年的湘君一沈樂的精神力柔軟而輕盈地散開,覆蓋了整座島嶼,又順著島嶼遠遠擴散開去。

  湘妃祠周邊,島嶼上,湖面上,一個個能量探測儀、靈波傳感器,乃至古老的風水羅盤,組成了嚴密的監測網絡。

  根據沈樂事前得到的消息,整個湘江流域,乃至荊楚大地上重要的山川水脈節點,今天晚上,都有特事局的人員嚴陣以待:

  等待一場可能發生的奇蹟,或者,僅僅是記錄下一場重要的文化表演。

  「各部門準備,倒計時一分鐘。」

  導演的聲音,通過耳麥傳到沈樂耳中。沈樂抬手戴上了特製的儺面,他親手製作的,依照記憶中大巫祭的規制,一比一復刻的灘面:

  古樸而威嚴的儺面覆蓋了他的五官,也似乎隔絕了他和這個世界。

  此時此刻,他,沈樂,不再是文物修復工作者,而是楚國最後的巫祭,依照古老的儀式,來為楚國的神靈獻上祭禮——

  「倒計時十秒————五、四、三、二、一————開始!」

  導演一聲令下,信號接通。雖然距離進入主會場還有一段時間,但按照約定,節目主體,已經開始在分會場完整呈現。

  而與此同時,早已安排好的網絡推流,也牽引著四面八方的注意力,透過電視和網絡轉播注視過來:

  沈樂動了。他以一個大巫祭應有的,緩慢而莊重的儀態,走出陰影,走到編鐘前方,雙手捧起斜倚鍾架的彩繪木棒。

  兩千多年前,城破,鍾碎,這根木棒,在最後的樂章中,很遺憾並沒有用武之地:

  今夜,當鐘聲牽引著楚人的心念,為湘君奏響歸家的序曲,他將用這根木棒,奏響開場的強音:「當——!」

  第一聲鐘鳴,低沉而渾厚,仿佛從時光的深處,一直迴響到了如今。

  緊接著,沈樂開口,音調不高,卻運足了內力,把吟誦聲遠遠傳送出去:「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幾乎同一時刻,指揮棒划過一道有力的弧線,樂團同時啟動。古樸蒼涼的壩、悠遠清亮的簫、沉穩的築、綿密的瑟————

  一聲聲樂音交織,烘托著廣場中央迴蕩的,仿佛來自青銅時代的鐘聲。

  舞者們開始入場。那位出身楚地,愛著楚地文化的舞團主演,舊傷治癒之後,迸發出了全新的靈感。

  他旋轉跳躍,衣袖揮灑,時而高高躍起,整個人悠然滯空,仿佛一隻雲中的仙鶴;

  時而肆意翻騰,動作有力而激越,倒懸空中的那一瞬間,仿佛違反物理規律地靜止,又仿佛得到了上天的接引;

  時而快速旋轉,襟袖揮灑,讓整個人在天地注目之下,綻放成艷麗的花朵————

  鐘聲迴蕩,每一個重音,每一聲長吟,都承托著舞者難度最高的華彩動作。


  每一步,每一個旋轉,每一個騰躍,都仿佛在進行一場與天地溝通的莊嚴舞蹈,懷著虔誠與喜悅,把整個人的身心奉獻給神靈——

  秘境中,湘夫人捂著嘴唇,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力量,真實不虛的信仰之力,在這高水準的表演中,快速集中了過來:

  由編鐘引導、共鳴,它在水晶表面,漾起了一道一道的波紋,連帶水晶本身都開始震動!

  「這次————這次,希望真的很大————哥哥真的要醒了————」

  她語聲輕顫。身後,龍君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用豐厚的水汽環繞住她:「鎮定。沈樂做得很好————還沒到我們需要發力的時候,鎮定————」

  表演還在繼續推進,每個表演者,每個幕後的工作者,都在通力合作。

  燈光師精準控制著光線的明暗與色調,時而如篝火暖黃,聚焦於沈樂和編鐘,讓他仿佛浸入悠然蒼古的時光;

  時而轉為清冷的月白或水藍,籠罩舞者,模擬著煙水茫茫的意境,仿佛湘君和湘夫人的神域下降於此。

  而布景師則利用預先架設的設備,配合音樂節奏,放霧氣、移動背景、投射光影,仿若雲氣升騰,水波微漾————

  轉播車裡,導播更是把神經繃到了和鋼絲仿佛。面前幾十個屏幕,傳來各個機位的畫面,全靠他一個人不斷調控:「推2號機,給編鐘特寫,對,掠過龍紋————

  切3號,舞者群像,拉全景————

  主演近景!好!」

  一串串指令又快又急,哪怕嗓音嘶啞乾澀,也抽不出空去喝口水。

  千絲萬縷,匯到他這裡一根針,既要保證節目的完整性、藝術性,又要捕捉最震撼、

  最貼合晚會氛圍的瞬間,他的壓力是最大的!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東皇太一》的莊嚴,《雲中君》的飄逸,祭歌一闋闋唱響。

  特事局的監控中心,無數曲線和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起初,只有微弱的、近乎背景噪聲的靈性波動,然而很快,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要開始了————」

  「準備切入主會場————」

  《九歌》十一篇,《東皇太一》、《雲中君》、《東君》之後,就到了整篇的精華部分,也是這一次表演的目的。

  按照約定,《湘君》和《湘夫人》,是要切入主會場,確保上千萬戶電視觀眾看到的而從切入主會場的那一刻起,大量觀眾的注目,必然帶來信仰力量的高度聚集,能不能喚醒湘君,在此一搏!

  「五,四,三,二,一,切!」

  電視台導播的命令,直接迴蕩在特事局的監控中心。畫面適時切入,而沈樂手執木槌,重重敲下:「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

  《湘君》開始了!

  「報告!湘君祠核心區域,能量讀數開始異常攀升!」

  一名監測員大聲匯報。

  屏幕上,代表靈力強度的曲線,猛地抬起了一個陡峭的坡。

  祠廟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濕潤。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淡淡的、絕非人工製造的雲霧從地面、從湘江江面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緩緩籠罩祠前廣場的邊緣。

  輕微吹拂的夜風驟然加急,呼嘯著掠過廣場,吹得舞者的衣袂和沈樂的祭服下擺獵獵作響。

  然而,這夜風當中裹挾的,卻不止是洞庭湖的水腥氣。

  鮮花與芳草輕盈的芬芳,柑橘與橙柚豐厚的香氣,縈繞在空氣中,也縈繞在每一個表演者身邊————

  遠處,湘江的浪濤拍岸聲,似乎也清晰了許多,嘩—嘩—,一下,又一下,仿佛沉重的心跳。

  「能量反應急劇增強!峰值已突破歷史記錄!」

  特事局的監控中心,幾乎要沸騰了,主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祠廟地下及湘江對應水域,出現高濃度、高活性靈質聚集!波動頻率,與,與編鐘的重音頻率高度吻合!」

  湘山秘境內,湘夫人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緊張。

  她周身的神光,不由自主地明亮起來,青碧色的光華如水波一般蕩漾。

  封印著、保護著湘君的巨大水晶,內部開始漾起一圈圈漣漪,連同湘君的衣襟,袖口,也開始微微震盪起來——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悽美悵惘的《湘夫人》開始。

  舞姿變得柔和溫婉,卻因為深刻的愛戀與懷念,變得更加充滿張力,讓無數觀眾跟隨舞者的目光、手勢,情不自禁望向天際:

  湘君呢?

  湘君怎麼還不來?

  湘君————什麼時候來————

  這豐沛的情感,被上通於天的鐘聲承接著,化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流光,源源不斷地注入水晶之中。

  流光所過之處,水晶內部開始出現細密的、如同春冰解凍般的裂紋。裂紋中,湛藍色神光越來越盛,帶著溫暖的生機一湘君的神光,被激發了!

  《湘夫人》唱罷,節目按照預定流程從主會場切出。

  但是,分會場的演奏和舞蹈並未停止,能量的聚集更是沒有半分停歇。

  當雪球開始滾起,當越來越多的觀眾,跟著網絡的指引搜索、切換到分會場的表演,聚集的能量,反而以更加磅礴的態勢向上攀升!

  《大司命》的肅穆,《少司命》的溫柔————

  終於,沈樂開始吟唱《河伯》:「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水揚波————」

  「報告!湘江長沙段、岳陽段水位出現異常抬升!洞庭湖口監測站數據異常!

  長江中游宜昌至城陵磯段,多個水文站同時監測到不明原因的水位上漲,漲幅已超過正常波動範圍,且仍在持續!」

  水文監測部門的電話飛快打了過來。按照既定的應急管理方案,以及這次特殊事件定下的溝通機制,直接接到了指揮中心。

  而更驚人的,是衛星中心的通報:「有能量反應————巨大的能量反應————」衛星中心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驚人的景象,電話里的聲音都帶著顫抖:「從洞庭湖沿長江而下————水位高漲————像是————非大的東西下去了————」

  指揮中心內氣氛瞬間凝重。怎麼這麼快!

  為什麼這麼快!

  氣象部門預報,都是12—6—2小時預警,給周邊鄉鎮留下撤離時間:可是這次,幾分鐘內,水位就異常上升了,這讓老弱病殘怎麼來得及撤然而很快,一個白名單上的號碼,就直接打到了指揮中心:「沒事!是君上從湘君秘境出發,返回彭蠡澤,親自疏導、鎮壓水脈!

  剛才是湘君正在甦醒,引動周邊水系共鳴,有君上控制水脈,保證不會有事的!」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龍君出手了,嗯,警報應該能解除了————去年一年,鄱陽湖周邊水位雖然幾次漲過警戒線,但是,從來沒有決堤過!

  啊,這場祭典趕緊結束吧————沈樂快點啊————

  畫面中,沈樂對這天地元氣的變化,似乎毫無所覺。

  他完全沉浸於這場祭祀當中,進退轉折,一聲聲敲響編鐘,吟唱的聲音越發高亢,仿佛全部的精氣神都在灌注於此。

  編鐘表面光芒波動,金紅色的光華隨著鐘聲轟鳴起伏流轉,仿佛與天地之間,某種宏大的韻律共振。

  河伯隕落了,河伯的鮮血,還在楚地的水脈中蕩漾;

  山鬼也隕落了,但是小小的豹貓,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山林,走到場地邊緣,好奇地、大膽地注視著鳴動的編鐘。

  沈樂舉起鍾槌,停頓了足足三秒,儺面後的目光深沉而遙遠,仿佛穿透了虛空,直視著那遙遠的、血火交織的戰場。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敲響了最後,也是最激昂的樂章——《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鐘聲陡然變得鏗鏘、悲壯、充滿金石殺伐之音!

  舞者的動作也隨之變化,仿佛化身為衝鋒陷陣的武士,演繹著當年的慘烈與不屈。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能量讀數此刻已經飆升至圖表頂端,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湘君祠前的雲霧翻湧如沸,狂風呼嘯,隱約有金鐵交鳴、戰馬嘶鳴的幻聽在風中流轉。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此時此刻,已經不是詩人的想像,而成了眼前的現實!

  湘山秘境中,那巨大的水晶已然布滿了燦爛的光紋,如同一個即將孵化新生的光卵。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沈樂的嗓音已經嘶啞,卻依然沖霄而上,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砸在人心上。

  編鐘嗡鳴,震動四周雲霧,雲霧當中,浮現了一個又一個的影子:

  白起拔郢都時,抵抗到死的楚軍將士;

  秦末大起義中,「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前赴後繼慷慨而起的楚人;

  宋元之際,節制軍馬,組織防禦,想要為大宋續上最後一口氣的將士;

  乃至長江上來回往復,載著珍貴工業命脈日夜搶運的船工,石牌保衛戰中死不旋踵的勇士————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衣著,甚至連語言都不相通。

  然而,那一個一個活在人民記憶中的,被《國殤》召喚而起的英靈,卻都是那樣堅貞,那樣鮮活——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唱到這一句時,湘夫人已淚流滿面,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劇烈震動的巨大水晶之上。

  「身既死兮神以靈一」」

  沈樂敲下最強音!

  「魂魄毅兮為鬼雄!!!」

  最後一聲鐘響,石破天驚!

  「咔嚓—!」

  並非鐘聲。

  那是一個清脆無比的碎裂聲,沒有傳出秘境,卻循著冥冥中的聯繫,仿佛響徹在每一個關注此地的生靈心頭。

  湘山秘境,那承載了湘君漫長沉眠的碩大水晶,在這一刻,轟然迸裂!

  不是炸成碎片,它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如同蓮花在夜中悄然綻放,晶瑩的光之碎屑,溫柔地向四周散開、消融。

  水晶核心處,一個身披華美古楚神袍、容顏俊朗的青年,帶著長久沉睡後的茫然,緩緩睜開了雙目。

  那雙眼眸初時還有些渙散。但迅速聚焦,倒映出眼前淚眼婆娑、容顏依舊的湘夫人。

  「阿妹————」

  一聲低沉沙啞、仿佛穿越了無盡時光的輕喚。

  湘夫人再也忍不住,飛撲上前,緊緊握住了兄長伸出的手。

  兩人的神光瞬間交融。青碧與湛藍流轉,一股浩瀚、古老而親切的神力波動,以他們為中心,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靈力漣漪。

  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那漣漪穿透秘境,席捲而出!

  湘妃祠前,天地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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