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舊神的隕落,新神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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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棺上,風聲如濤。

  風從三百里香火地吹來,帶著灰燼的味道,冷得像刀子。

  張凡躺在李妙音的懷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骨頭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拚過,拚的時候還少擰了幾顆螺絲釘。

  剛剛散滅的殺伐之氣,再度湧來,橫呈在李妙音與孟棲梧之間。

  「棲梧,你剛剛雖然得了不少好處,但是一場大戰,我不信,你還有餘力!」

  就在此時,張凡的聲音徐徐響起,讓這緊張的氣氛頓時泄了氣。

  「本來還是有點餘力的。」孟棲梧淺淺一笑,看向了李妙音。

  「可惜啊,你這媳婦護的這麼緊,我就算是想要吃了你……」

  孟棲梧的話語戛然而止。

  李妙音沉默不語,可是看著她的目光,卻如刀子一般。

  「看來,上天似乎還沒有厭棄爭鬥。」

  孟棲梧輕聲嘆息,攤了攤手,掌心裡空空蕩蕩,那枚醜陋的黑色鐵片早已不見蹤影。

  她的目光落在張凡手中……

  那裡,黑刃正靜靜地握在掌心,比從前長了半尺有餘,鋒芒內斂,像一頭吃飽了的凶獸,正在打盹。「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孟棲梧似有深意道。

  世上的因果,從來如此,本是一體,何必分離?

  這第三枚黑色鐵片,終究還是落在了張凡的手上。

  「你應該知道,我最想得到的……是你!」張凡凝聲輕語。

  這樣的話語,雖說有著別樣的意味,殺伐內斂,火氣深藏。

  可是………

  李妙音還是不由地眉頭一挑,淡淡地看了一眼懷中的張凡。

  孟棲梧笑了,她的目光在張凡與李妙音兩人身上流轉。

  「下次吧!」孟棲梧輕語。

  「做人不能太貪心了!」

  她擡頭望向天際,那裡的雲層正在散去,露出一輪慘白的日頭,像是死人臉上蓋的蒙面紙。「這一次,我們也算生死與共了!」

  「後會有期!」

  話音落下,孟棲梧一步踏出,她的身影便如煙霧般消散,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落棺上,又恢復了死寂。

  「這個女人……真是比老君山的掌教還要難纏。」

  良久,李妙音的聲音響起,那澄澈的眸光直勾勾地盯著張凡,似是懷著別樣的意味。

  「妙音,你在說什麼呢!」

  張凡嘴角抽了抽,擠出一抹笑容,旋即便要掙扎著起身。

  「你做什麼?」李妙音秀眉微蹙,按著他。

  「我們也走吧,今天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張凡沉聲道。

  在人家的地盤,把人家的掌教給捅了,放在哪兒都是說破天的大事。

  李妙音聞言,點了點頭,扶著張凡,玉足輕點,如那清風浮動,便離開了滿目蒼夷的落棺!古木參天,孤峰如劍。

  遠處白雲悠悠,旭日初升,金光潑灑,照透了半山雲海。

  李妙音扶著張凡,便要下山。

  張凡的身體依舊虛弱,腳步虛浮,面色蒼白。

  他的手臂搭在李妙音肩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李妙音穩穩地扶著他,步伐緩慢而堅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如同踩在刀尖上,卻不敢有絲毫晃動。如今的老君山,已是是非之地,等到岳藏鋒那些高手趕來,他們怕是就走不了了。

  「看!」

  就在此時,李妙音忽然停駐了腳步,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看著不遠處那株參天古木。

  古木不知已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壯如屋,樹皮斑駁如龍鱗,枝杈虬曲如龍爪,樹冠遮天蔽日,將那一方天地籠罩在一片濃綠的陰影之中。

  樹下,盤坐著一道身影。

  赫然便是官天子。

  這位老君山的掌教微微擡頭,顯然也看到了他們。

  他就那樣坐在那裡,背倚古木,面朝東方,被晨光照著,如同一尊入定的老道。

  「這都沒死!?」


  張凡面色猛地一沉,原本落下的心再度懸了起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官天子的命如此之大。

  斬屍劍的餘威,老君劍的鋒芒,未來守墓人的力量,甚至於三屍照命的玄妙……這麼多力量加持在一起,居然都不能將其徹底斬殺!

  這還是人嗎?

  「不愧是老君山的掌教啊……」張凡感嘆。

  此時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到底是低估了這些站在頂峰的存在。

  天下十大道門名山之一的掌教,又豈是能夠用常理審度的?

  「小友,過來聊聊吧。」

  就在此時,官天子的聲音傳來,透著虛弱,透著無力,也透著一絲溫和。

  此時,他似乎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君山掌教,只是一個守著時光餘燼的老人。

  枯坐在古木之下,等待著大日西沉。

  張凡驚疑不定。

  他看著官天子,看著那張蒼老的、沒有血色的面容,看著那雙渾濁的、沒有光彩的眸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里有警惕,有疑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的悲憫。

  「危險!」李妙音低聲提醒。

  張凡沉默不語,與李妙音相視一眼,略一猶豫,旋即點了點頭。

  李妙音心領神會,略一遲疑,扶著他,走到了那株參天古木下。

  「呼……」

  剛靠近,便能聽到那沉重的呼吸。

  這位老君山的掌教,再也不是那般和諧如一。

  官天子坐在那裡,渾身的血氣仿佛乾涸。

  他的面色灰白如土,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那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更加枯槁,如同一株被秋風掃過的老樹,枝幹光禿,只剩下最後幾片枯葉。

  他似乎瞬間又蒼老了許多,那沉澱在眉間的歲月,此刻盡數浮上面龐,化作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前輩……」

  張凡欲言又止。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位老君山的掌教,看著這位方才還在生死搏殺、此刻卻如同風中之燭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事實上,他與老君山並無仇怨,至於剛剛那一戰,來的突然,卻也是不得不發。

  那是關乎三屍大禍,是根本之爭。

  「我快死了。」

  官天子忽然道。

  這一聲落下,山中忽然死寂。

  風聲停了,鳥鳴歇了,連那遠處的瀑布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白雲停駐了須臾,不再翻湧;旭日懸在半空,不再升起。

  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句話默哀,為這個即將逝去的老人讓路。

  「前輩,說實話……」

  「這般……非我所願。」張凡低語道。

  上山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殺官天子,沒有想過要與老君山為敵,更沒有想過要在這座千年道門祖庭上,留下如此濃重的一筆血色。

  「不怪你。」

  官天子搖了搖頭。

  「你我都知道……走上了這條路,便回不了頭了。」

  「長生路遠,非生即死,哪有回頭路啊!」

  官天子目光悠悠,仿佛回到了從前。

  從他染指龍庭之法,融合三屍神的那一刻,便註定了今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從那紛亂的時代脫穎而出。

  群雄爭霸的時代,他也是那光彩奪目的大星之一。

  「舊潮褪去新潮生,果是江河萬古流……」

  官天子看著張凡,喃喃輕語。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甲子之前,天下第一的三屍道人與純陽無極的楚超然,在那東嶽之巔,生死一戰。那是百年來最盛況空前的一戰。

  那是一個時代的總結,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那一戰,影響了天下的格局,也影響了許許多多的人的命運。


  那天,東嶽腳下,許多人都守在那裡。

  江萬歲,張天生,虛坐忘,李九宮……

  當然,也包括他官天子。

  那時候,他們便如眼下的張凡一般,是東升的旭日,是新生的浪潮……

  是即將改變舊世界的力量,也是構建新世界的基石。

  當那天下第一高手隕落的消息傳來,他們便知道……

  舊潮已退,新的時代開始了。

  那一天,註定是不平凡的。

  東嶽山腳,見證了舊神的隕落,卻也是新神的狂歡。

  如今,一個甲子過去了。

  歲月好似一個輪迴。

  昔日的新神,已經變成了舊日的支配……

  如今,新的力量又在那山腳之下,朝著巔峰的王座,發起了挑戰。

  「年輕人,你的時代來了。」

  官天子看著張凡,渾濁的眸子裡生出了一絲熱切。

  「前輩……如果我不來老君山,或許……」張凡百感交集。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

  無論他願不願意承認,他與老君山的因果從此結下了。

  這筆血債,只能算在他的頭上。

  如果,他不來老君山……

  官天子,還是那位老君山的掌教,他會坐在青牛宮中,守著這座山,守著這裡的香火,守著那千年不滅的道統。

  「這便是命。」

  官天子擺了擺手,打斷了張凡的話語。

  「三屍成禍,這東西確實很危險……」官天子凝聲道。

  他的目光微微擡起,落在了那張年輕卻滿是疲憊的臉上。

  九法至高,遺留的不朽物質,惟有三屍是活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是不死的,也是不滅的。

  但是,它本身不能單獨存在,必須依附先天的元神。

  諾大的人間紅塵,便是它的藥圃。

  可不是所有的元神都能承載它的藥性,一旦承載,兩者相融合,便會產生不可思議的變化。然而……

  這樣的融合是有時效性的。

  超過了那個時間,三屍神便要尋找新的宿主,隨著不斷的融合,它也不再是從前的它……

  最終,或許只剩下一團蒙味的意志,一個只有本能的怪物。

  一個行走在世間的……

  「大藥!?」

  官天子的話語揭開了三屍神的部分秘密。

  那些張凡曾經好奇、曾經疑惑、曾經追問卻無人能答的問題,此刻在官天子的口中,一一得到了解答。「對於我而言,或許這也是一種解脫。」

  官天子嘆息道。

  融合了三屍神,此生都無法擺脫。

  可是他遇見了張凡。

  凡王,他太特別了。

  從未來借取了力量,甚至逆轉了純陽法寶,激活了斬屍殘劍,最重要的,他短暫地融合了自己的三屍神。

  姬八爺說過,敵我同源,這世上能夠斬滅三屍神的,也只有三屍神自己。

  正因如此,官天子超脫了。

  他擺脫了自己依仗一生,卻也糾纏一生的樊籠。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種東西並沒有真正的寂滅,而是成了黑刃與孟棲梧的一部分。

  也只有它們,可以承載這種力量。

  「年輕人,你很不錯!」官天子輕語。

  他看著張凡,眼中卻是平和自然,沒有半分的人間煙火之氣。

  生死之外,這位老君山掌教的路快盡了,可此時,他卻仿佛又看到了更高的境界。

  只可惜,他再也沒有時間,沒有力氣,卻驗證那窺伺到的新境界。

  「純陽;……純陽;……誰能似呂祖入夢黃粱……證那無極純陽…」

  「可惜啊,如果更早的時候……」官天子喃喃輕語。

  如果更早,他會不會選擇另一條路?


  沒有人知道,如今,那也不再重要!

  「前輩,你還有……」張凡欲言又止。

  他很想問,官天子還剩下多少時間。

  可是對於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而言,這樣的問題似乎顯得太過殘忍。

  「快了,或許還有三五個月吧。」

  官天子知道張凡的意思,開口解答。

  他最多也只能再活三五個月了。

  三五月,彈指一揮間。

  對於一個修行者而言,那不過是幾次閉關的時間,不過是幾次入定的時間。

  可對於官天子而言,那便是他生命的全部了。

  「你過來。」

  就在此時,官天子無力地擡手,朝著遠處招了招。

  那手臂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在晨光中微微顫抖。

  遠處,一塊大石頭後面,李少君探出頭來。

  那張稚嫩的面容上,滿是緊張與不安。

  他看了張凡一眼,又看了看官天子,猶豫地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不確定。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落棺上那驚天動地的大戰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掌教為什麼會如此虛弱,不知道張凡為什麼會如此疲憊。

  他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同了。

  「掌教。」

  李少君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這些年,為難這孩子了。」

  官天子看著李少君,眼中卻是有些愧疚之色。

  如今,他已經隱約洞悉了李少君未來的軌跡。

  「我的時間不多了,剩下的日子,我會悉心調教他……」官天子忽然道。

  說著話,他拉著李少君的手,看向了張凡。

  張凡沉默不語,他看著那少年,又看向官天子。

  這位曾經站在天下絕巔的人物,此刻坐在古木之下,沐浴著東升的旭日金光,仿佛一尊即將散去的泥塑,即將歸於山,歸於河,歸於這茫茫天地。

  「前輩,你還有什麼話要交待?」張凡低語。

  「等我死後,他便再也不是老君山的弟子。」

  話音落下,山風驟起,古木蕭蕭。

  李少君怔怔地站在那裡,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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