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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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小院,堂屋之中。

  一室的靜謐,落針可聞。

  自從王娘子開始講述這些事,江孤昀腦海便時而閃過一幕幕以往兄友弟恭的情形。

  那時的相處畫面,那時的冬陽暖雪,不論貧窮富貴,總之他們這些人同氣連枝。

  便是同母異父又如何?

  自從他們幾個依次被大哥從外面接回來,大哥說:「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

  而既是一家人,便該不懼艱險,生死與共。

  其實他們這些人之中,出身最好的,是大哥,真正姓江的,也只有大哥一人。

  至於他們這些,則是在被大哥接回來之後,才漸漸上了族譜,漸漸隨著大哥姓了「江」這個姓氏。

  有人是如老四斯蘅那般,發自內心地厭惡從前的姓氏,想與從前做一個了斷,也有人是被迫,不得不改頭換面,不得不隱姓埋名。

  但總之從前天各一方,但最終被大哥聚集起來。

  從前大哥說:「你怎總是心事重重,何必總是犯愁?」

  「天塌了自有旁人頂著,何必苦了自己?」

  那人總是那副模樣,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絕色姿容,不知曾令多少人驚艷感慨,但性子裡又總是帶著些散漫。

  在他看來似乎真就天塌了都不算大事兒,眉眼慵倦,似笑非笑,有著那麼幾分不著調,但時而散發出的一些東西,又好似雄獅猛虎令人不寒而慄。

  論狠,沒人能比他更狠。

  論心思毒辣,也沒人能比他更為毒辣。

  但若是論起清風霽月、君子風骨,仙姿玉色、文成武就,亦同樣無人能與之相比。

  江氏宗族如今落魄了,但祖上曾入朝為官,曾封王拜相,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嫡系犯了事,也害得那些庶出旁系被牽連,於是全族被流放至此地。

  大哥便正是那位犯官之後,真若論起來,或許大哥該稱那人為曾祖父。

  江家從前傳承下來的,是君子六藝,是權謀心術,是從前曾封王拜相的深厚底蘊。

  哪怕淪為罪籍之身,但大哥自幼所學,所言,所有見識,所有眼界,接人待物,處事作風等,也皆是那些往後子嗣理當該有的勛貴模樣。

  後來大哥死了,江孤昀就在想,從前大哥讓他少操心,少管事,不必想太多,也不必去籌謀太多。

  但那是是因為有大哥在,是因為大哥搶先他一步,為他,為所有人,營造出一片桃源淨土。

  那麼大哥不在了,往後那些事,就得由他來繼承。

  他生來多智,過目不忘,也曾自負於這份心智,可誰知不過是一錯眼而已,老三雲庭便出了那種事。

  那對他來講,那不僅僅只是親生弟弟的一條命,更是一份挫敗,摧毀他所有傲氣,足以顛覆他整個人生的挫敗。

  而他恨透了那份挫敗,也恨透了那份挫敗帶來的無力。

  或許他怨的從來都不是那位妻主,他所怨的,所恨的,是沒能處理好這一切,沒能護全所有人的自己。

  倘若他再縝密一些,倘若他智謀再多一些,倘若他更果決一些,倘若他能如大哥那般,倘若能將大哥的本事仿來三四分,

  那麼,是不是能使他們這些人,少受幾分苦,是不是老三雲庭,便也不至於死去?

  刑獄之中如天穹墜落,親眼目睹小五成了那副模樣,仿佛當初的噩夢捲土重來,讓他想起老三雲庭的死,那份悲哀也再一次接踵而來。

  心防崩潰不過是那麼一瞬間,他恨不得毀去所有,毀去所有不公,所有不平,

  可其實他更想毀去他自己,毀去這個哪怕耗盡了一腔城府,卻依然難以顛覆那些慘絕人寰的自己。

  只是偶爾想起大哥,想起大哥從前說:「曾祖父當年被流放,也因此而連累了全族,我嫡系一脈於族中有愧,我總歸是想為族中做些什麼。」

  他想起那些,想起大哥想要做的那些事,所以才強行為自己戴上一把鎖,強行鎖住那岌岌可危的清醒與理智,試圖掙扎著讓自己再多撐些時日。

  希求著,哪怕有朝一日當真赴死,但至少在那之前,為這江氏宗族謀一條出路,也為了老四、小五、小六兒,為他們這些人,還活著的這些人,盡他所有可能地搏出一條生路。


  但他有時也會想,倘若是大哥,換成了大哥,又會如何?又會怎樣?

  又是否能有更好的辦法,能帶來更多的轉機?

  「二哥……」

  這時,一旁傳來六兒江雪翎的聲音,江孤昀定了定神。

  他神色依舊清淡,不論心中有多跌宕起伏,總是習慣用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作為掩飾。

  但當他那看似涼薄的目光落在那位妻主身上,就見那人捧著一杯熱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屋內炭火烤得正旺,王娘子熱得出了一身汗,此刻正拿手在通紅的臉頰旁扇風,

  可那位妻主玉容無暇,依舊一副昭然若雪的模樣。

  有那麼一瞬間,江孤昀突然就覺得,這人,或許是氣質,或許是神色,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竟有那麼幾分像極了大哥從前的模樣。

  只是她時而如凌厲疾風,時而又似通透的冷玉,時而沉靜如皎月,也時而溫柔似春風,

  不像大哥那般隨性,也不像大哥那麼舉重若輕,好似城府權謀也不過是玩弄於股掌之間,全在一個個輕描淡寫的談笑之間。

  「所以,當初雲庭之死,雖與妻主有關,但其實妻主,當時也是為了救雲庭,為了護全他一命。」

  這聽起來不是疑問,更好似在總結,在平鋪直敘。

  王娘子瞥他一眼,說:「那不然呢?其實照我說,你們家這位言小娘子心腸還怪好的。」

  江孤昀聽後垂了垂眸,而後又深吸口氣。

  他徐徐起身,旋即長袖一攏,並緩緩地彎下腰,

  首次如此鄭重,如此肅然,如此不含任何陰冷雜念地向那個人俯首。

  他向言卿行禮,並以那清冷而又沙啞的嗓音說,

  「從前錯怪,是孤昀錯了。」

  「若妻主心中有怒,理當聽憑處置。」

  「但,」

  忽然之間,他又重新看了看言卿。

  心中那些堅硬的寒冰,好似在此刻裂出一條微弱的縫隙,一瞬心中諸多心緒翻湧。

  他頓住片刻,才又沙啞地說:「您恐怕,已時日無多。」

  「還請妻主,請王娘子,儘快隨我走上一趟。」

  兩人聽得一愣。

  「時日無多?」

  「什麼時日無多?」

  王娘子一臉茫然。

  她們可是妻主,是娘子!哪來的時日無多?

  活得好著呢,活蹦亂跳的,這江孤昀到底在亂放什麼屁?

  怎麼還帶危言聳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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