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年紀輕輕的，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無間之地的陰霾徹底散去。
許陵光站在那片曾經被濁氣和怨魂哀號籠罩的土地之上，隨著上方金色的神文完全融入虛空，最後一絲哀號也消失在風中。
他第一次看清了這片禁地的模樣——銀色霜雪覆蓋著大地，那些代表山海境的殘垣斷壁被透明的冰層封存，只有懷念故土之人，才知道這些冰層封存廢墟之下，藏著怎樣的往事。
蘭澗站在他身側，一隻手與他緊緊相握，久久沒有出聲。
只有許陵光知道他心中藏著怎樣的震動。
「走吧。」
許陵光握緊他的手，「我們順道去無間城看看。」
這一趟出門，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譬如一直不曾醒來的周扶嬰。
蘭澗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御風而行，從極北之地一路向南。沿途廣袤的雪原在腳下掠過，許陵光低頭看著下方，發現雪地之中有生了靈智的雪狐正在快速奔跑，似乎是發現了上方修者，小小的雪狐好奇地站直了身體，垂著爪子仰頭往天上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是剛開了靈智的清澈單純。
這是個新生的小妖。
許陵光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親切感，不由自主伸出手朝小妖的方向點了點，便有一枚金色的符文落下，隱入雪狐的額頭之中。
雪狐呆呆地還沒反應過來，等許陵光二人的身形消失不見後，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有點熱熱的額頭。
它並不知道，來自長者的賜福，會在將來的某一日幫它幸運地躲過危險，順順利利地長大化形。
許陵光融合了清氣意識的記憶之後，便獲得了為生靈賜福的能力，或許是清氣的記憶影響了他，他覺得自己對這片大陸上所有生靈都多了一份悲憫之心。
他一路走去，不論是遇到的小妖還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都會隨手送出一枚符文。
簡直都有點佛光普照了。
這也導致他們趕往無間城的進度被拖慢了很多，本來半日就到的路程，被許陵光硬生生拖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抵達。
無間城比許陵光記憶中的樣子擴大了不少，也繁華熱鬧了不少。
兩側山壁上的洞穴更多了，甚至都開始出現了違章建築，原本光禿禿的道路兩旁不知道被誰種上了花草樹木，竟然也有了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道路兩旁還有不少擺攤的妖族，許陵光看了一眼，好些還是熟妖，看見許陵光都驚喜地招手打招呼。
「我們回家裡看看。」
許陵光在無間城也是有房人士，原本以為這麼久沒有人住，家裡多少會有些髒亂，倒是去了才發現自己家附近雖然已經擠滿了洞穴，但家門口卻是乾乾淨淨，繁花似錦。
連那棵種在門口的大樹都粗壯了不少，說明新搬來的鄰居們都是高素質好妖。
許陵光轉了一圈，滿意道：「宋南出治理城池倒是很有一套，等過段時間，無間城估計更熱鬧，到時候我們也帶著小崽們回來小住一陣。」
蘭澗也對宋南出這個新任妖王頗為認可：「他確實把無間城治理得不錯，我看了過無間城千金樓的帳目，生意很好。」
千金樓生意好，說明無間城客人多。
也說明宋南出將無間城這個妖都的好名聲散播了出去，吸引來了新的妖族。
兩人並沒有再御風而行，而是不緊不慢地沿著街道往內城走，路上還遇到了兩隊巡邏的隊伍，看服裝應該是城中維護治安的巡邏隊，難怪外城的小妖怪們也敢在路邊擺攤了。
到了內城，最大最顯眼最熱鬧的建築莫過於千金樓了，許陵光特意進去看了一眼。
心想蘭澗說千金樓生意好都是謙虛了，這哪裡是生意好能形容的，簡直就是爆火了。
許陵光甚至看見有個熊妖仗著自己體型大，扛了個老大的袋子，裡頭全是各種各樣的法器——他顯然不是無間城本地妖，看著像是來進貨去賣的。
千金樓的管事還有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都沒人注意到蘭澗和許陵光來巡視了。
許陵光倒是看見了西蟄和小兔猻，兩人各有各的忙，許陵光也沒有上前添亂，和蘭澗轉了一圈之後，就又悄悄出去了。
從千金樓出來，兩人才去了王宮。
王宮比起從前也是修繕一新，雖然依舊簡樸，但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威嚴莊重。
宮門前的守衛也變多了，看見蘭澗和許陵光，連忙將人迎進去，又讓人去通報王上。
不一會兒，宋南出就親自迎了出來。
「師父，師娘。」
宋南出快步走來，臉上都是驚喜，「怎麼忽然過來了，我收到傳訊說師父醒了，本是想去探望，但一時被事情給絆住了。」
當時蘭澗模仿大巫祭祀天道時，宋南出也參與了。
事成之後他本是想留在哀牢山幫忙照看幼崽們，但是無奈現在無間城事情實在太多，他這個王上做不了半點甩手掌柜，只能回來了。
許陵光也在打量著宋南出，一陣子不見，大徒弟看起來比從前從容許多，他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玉帶，就是尋常書生的打扮，但可能是妖王做久了，屬於妖王的威嚴已經蓋過了書卷氣，看起來也是有模有樣了。
「知道你忙，所以我和蘭澗就自己過來了。看看無間城，也看看周扶嬰。」
提到沉睡不願醒來的小徒弟，許陵光神色黯淡了些許，道：「他情況如何，一次也沒有醒過嗎？」
宋南出搖搖頭：「不曾。」
又說起另外一件事情：「說起來也是巧，郁筠前些日子也來了無間城，也是為了看望周扶嬰。」
許陵光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郁筠也在？」
自從報仇之後，郁筠就獨自離開了，說起來許陵光其實也很久沒有見過這個二徒弟。
「她看起來怎麼樣？」
宋南出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看師妹應該已經釋懷了，這一次過來，眉眼間平和許多。」
他們師兄妹三人，各有各的仇恨長埋心底，彼此之間說是親近，卻又互相防備。說是疏遠，卻又曾經交託後背聯手弒師。
從前宋南出還未放下時，對兩人的感情有些複雜。但如今心結解開，心境也更加從容豁達，看見郁筠也放下了仇怨重新開始，他自然有幾分感慨。
許陵光一聽也放了心，說：「我許久沒有見過她了，這次既然碰上了，正好將周扶嬰喚醒，我們師徒四人也可以敘敘舊。」
宋南出有些驚訝：「師父之前不是說周扶嬰是因為心結難解才不願意醒？」
許陵光「嗯」了聲，說：「這次就是解他的心結來了。」
從前他只以為自己是個倒霉蛋，在一個人渣身上借屍還魂，才承接了他的因果。他沒有人渣的記憶，自然也就不知道周扶嬰和對方的恩怨，除了反覆申明自己和人渣不是同一個人之外，也無從下手解開這個死結。
但恢復記憶之後，許陵光發現人渣是奪舍的冒牌貨，自己才是那個正版，雖然依舊是倒霉蛋吧，但仔細想想周扶嬰這倒霉孩子比自己可要倒霉多了。
不管他能不能接受，許陵光總要將真相告訴他。
周扶嬰被安置在王宮一處僻靜的宮殿。
宋南出屏退了侍從親自帶路，三人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安靜清幽的院落。
院中種著幾株靈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很是清幽。
正房的門敞開著，門口守著兩個侍女，看見宋南出過來，急急忙忙起身行禮。
宋南出擺擺手，示意她們退出去。
許陵光邁過門檻，發現宋南出對這個小師弟照料得倒是很上心。
屋內光線柔和，門窗皆是敞開，空氣並沒有沉悶之感，反而能嗅到院子裡的青竹清香。
周扶嬰躺在床榻上，半透的帷幔垂下來，擋了風卻又不會悶。
許陵光將垂落的帷幔撩起來，就瞧見了人。
周扶嬰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雖然面容清瘦，雙目緊閉，但衣裳乾淨，皮膚也透著紅潤，依稀還能瞧出幾分從前的少年銳氣，顯然被照顧得很是精心。
想到從前，許陵光嘆了口氣。
他大概能猜到周扶嬰在想什麼。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無法釋懷的仇恨，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寧願沉睡，也不願意面對現實。
但再不願意面對，也該醒來了。
許陵光並指在周扶嬰額頭上凌空寫了幾個神文，金色神文緩緩盤旋，之後便隱入周扶嬰的眉心。
周扶嬰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依舊不曾醒來。
許陵光皺眉，按理說有神文加持，再沉重的傷勢，也該醒來了。
還是周扶嬰不願醒來，他的意識在對抗神文。
「周扶嬰。」
許陵光想了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你就這麼一直逃避著不肯清醒，連當年的真相也不想知道了嗎？」
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
許陵光又嘆了一口氣：「你起來，我將當初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
周扶嬰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像是掙扎著醒過來。
許陵光耐心等著，果然不過片刻，那雙緊閉的眼睛就睜開了。
沉睡了這麼久，周扶嬰蒼白消瘦不少，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還能看出少年的倔強和執拗，他緩慢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沉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著許陵光。
在等一個答案。
許陵光沒有廢話，他將過去的那段記憶幻化出來，並指點在周扶嬰眉心，道：「說起來太過複雜，你自己看吧。」
周扶嬰眼皮微微一顫，牙關不自覺扣緊。
——他終於看到了那段往事，從許陵光四處雲遊開始，到他途中遇險瀕死，被孤魂奪舍。
他看著那個孤魂頂著許陵光的身份回到了青羽宗，他演技高超，騙過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騙過父親和姐姐。
青羽宗老宗主只有一兒一女，雖然因為兒子天資平平，最後將青羽宗宗主之位傳給了女兒，但老宗主對兒子並不忽視。
繼承了宗主之位的姐姐也對弟弟多有縱容。
兩人幾乎沒多久就發現了弟弟的異樣，生出重重懷疑，想要暗中調查。
可冒牌貨卻更加心狠手辣，他發現父女倆竟然對自己起了疑心之後，乾脆痛下殺手，弒父殺姐，之後又對青羽宗其餘人威逼利誘，安排好一切之後顛倒黑白，裝作剛剛雲遊回家的樣子，為父姐奔喪，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下一任青羽宗宗主。
沒有人比周扶嬰更熟悉那個人的笑容，他沒有半點懷疑，就相信了許陵光展現給他的這段記憶。
原來外公還有母親，並非死於親人之手，而是被一個奪舍的孤魂野鬼所害。
而他早就已經手刃了仇人。
周扶嬰死死咬著牙，眼淚卻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許陵光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你已經報了仇。是你們三人親手殺了他，你母親如果知道，不會怪你。」
周扶嬰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肩膀聳動著，卻死死壓著牙齒不肯發出聲音。
許陵光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將青羽宗宗主的令牌放在他腿上，說：「這塊令牌應該交給你，今後青羽宗如何，你自己做決斷。」
許陵光最後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便給宋南出和蘭澗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出去，讓周扶嬰自己靜一靜。
驟然得知真相，他應該需要時間來消化和發泄情緒。
許陵光轉身往外走，身後卻傳來周扶嬰干啞的聲音：「你……是他嗎？」
許陵光腳步一頓，回頭對上少年通紅濕潤的眼睛，說：「如果你想我是，我也可以是。」
青羽宗真正的許陵光已經死了，但他既帶著這份記憶，又跟周扶嬰有這樣的緣分，他也不介意多個便宜外甥。
反正已經多了三個便宜徒弟。
周扶嬰沒有再說話，許陵光就轉身走了。
到了院子裡，發現郁筠回來了，瞧見三人，郁筠眉眼舒展一笑：「我剛回來，就聽說師父到了，現在看來，小師弟也醒了。」
許陵光道：「年紀輕輕的，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郁筠不由莞爾，四人將這方安靜院落留給了周扶嬰，去宋南出的書房飲茶敘舊。
許陵光站在那片曾經被濁氣和怨魂哀號籠罩的土地之上，隨著上方金色的神文完全融入虛空，最後一絲哀號也消失在風中。
他第一次看清了這片禁地的模樣——銀色霜雪覆蓋著大地，那些代表山海境的殘垣斷壁被透明的冰層封存，只有懷念故土之人，才知道這些冰層封存廢墟之下，藏著怎樣的往事。
蘭澗站在他身側，一隻手與他緊緊相握，久久沒有出聲。
只有許陵光知道他心中藏著怎樣的震動。
「走吧。」
許陵光握緊他的手，「我們順道去無間城看看。」
這一趟出門，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譬如一直不曾醒來的周扶嬰。
蘭澗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御風而行，從極北之地一路向南。沿途廣袤的雪原在腳下掠過，許陵光低頭看著下方，發現雪地之中有生了靈智的雪狐正在快速奔跑，似乎是發現了上方修者，小小的雪狐好奇地站直了身體，垂著爪子仰頭往天上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是剛開了靈智的清澈單純。
這是個新生的小妖。
許陵光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親切感，不由自主伸出手朝小妖的方向點了點，便有一枚金色的符文落下，隱入雪狐的額頭之中。
雪狐呆呆地還沒反應過來，等許陵光二人的身形消失不見後，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有點熱熱的額頭。
它並不知道，來自長者的賜福，會在將來的某一日幫它幸運地躲過危險，順順利利地長大化形。
許陵光融合了清氣意識的記憶之後，便獲得了為生靈賜福的能力，或許是清氣的記憶影響了他，他覺得自己對這片大陸上所有生靈都多了一份悲憫之心。
他一路走去，不論是遇到的小妖還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都會隨手送出一枚符文。
簡直都有點佛光普照了。
這也導致他們趕往無間城的進度被拖慢了很多，本來半日就到的路程，被許陵光硬生生拖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抵達。
無間城比許陵光記憶中的樣子擴大了不少，也繁華熱鬧了不少。
兩側山壁上的洞穴更多了，甚至都開始出現了違章建築，原本光禿禿的道路兩旁不知道被誰種上了花草樹木，竟然也有了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道路兩旁還有不少擺攤的妖族，許陵光看了一眼，好些還是熟妖，看見許陵光都驚喜地招手打招呼。
「我們回家裡看看。」
許陵光在無間城也是有房人士，原本以為這麼久沒有人住，家裡多少會有些髒亂，倒是去了才發現自己家附近雖然已經擠滿了洞穴，但家門口卻是乾乾淨淨，繁花似錦。
連那棵種在門口的大樹都粗壯了不少，說明新搬來的鄰居們都是高素質好妖。
許陵光轉了一圈，滿意道：「宋南出治理城池倒是很有一套，等過段時間，無間城估計更熱鬧，到時候我們也帶著小崽們回來小住一陣。」
蘭澗也對宋南出這個新任妖王頗為認可：「他確實把無間城治理得不錯，我看了過無間城千金樓的帳目，生意很好。」
千金樓生意好，說明無間城客人多。
也說明宋南出將無間城這個妖都的好名聲散播了出去，吸引來了新的妖族。
兩人並沒有再御風而行，而是不緊不慢地沿著街道往內城走，路上還遇到了兩隊巡邏的隊伍，看服裝應該是城中維護治安的巡邏隊，難怪外城的小妖怪們也敢在路邊擺攤了。
到了內城，最大最顯眼最熱鬧的建築莫過於千金樓了，許陵光特意進去看了一眼。
心想蘭澗說千金樓生意好都是謙虛了，這哪裡是生意好能形容的，簡直就是爆火了。
許陵光甚至看見有個熊妖仗著自己體型大，扛了個老大的袋子，裡頭全是各種各樣的法器——他顯然不是無間城本地妖，看著像是來進貨去賣的。
千金樓的管事還有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都沒人注意到蘭澗和許陵光來巡視了。
許陵光倒是看見了西蟄和小兔猻，兩人各有各的忙，許陵光也沒有上前添亂，和蘭澗轉了一圈之後，就又悄悄出去了。
從千金樓出來，兩人才去了王宮。
王宮比起從前也是修繕一新，雖然依舊簡樸，但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威嚴莊重。
宮門前的守衛也變多了，看見蘭澗和許陵光，連忙將人迎進去，又讓人去通報王上。
不一會兒，宋南出就親自迎了出來。
「師父，師娘。」
宋南出快步走來，臉上都是驚喜，「怎麼忽然過來了，我收到傳訊說師父醒了，本是想去探望，但一時被事情給絆住了。」
當時蘭澗模仿大巫祭祀天道時，宋南出也參與了。
事成之後他本是想留在哀牢山幫忙照看幼崽們，但是無奈現在無間城事情實在太多，他這個王上做不了半點甩手掌柜，只能回來了。
許陵光也在打量著宋南出，一陣子不見，大徒弟看起來比從前從容許多，他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玉帶，就是尋常書生的打扮，但可能是妖王做久了，屬於妖王的威嚴已經蓋過了書卷氣，看起來也是有模有樣了。
「知道你忙，所以我和蘭澗就自己過來了。看看無間城，也看看周扶嬰。」
提到沉睡不願醒來的小徒弟，許陵光神色黯淡了些許，道：「他情況如何，一次也沒有醒過嗎？」
宋南出搖搖頭：「不曾。」
又說起另外一件事情：「說起來也是巧，郁筠前些日子也來了無間城，也是為了看望周扶嬰。」
許陵光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郁筠也在？」
自從報仇之後，郁筠就獨自離開了，說起來許陵光其實也很久沒有見過這個二徒弟。
「她看起來怎麼樣？」
宋南出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看師妹應該已經釋懷了，這一次過來，眉眼間平和許多。」
他們師兄妹三人，各有各的仇恨長埋心底，彼此之間說是親近，卻又互相防備。說是疏遠，卻又曾經交託後背聯手弒師。
從前宋南出還未放下時，對兩人的感情有些複雜。但如今心結解開，心境也更加從容豁達，看見郁筠也放下了仇怨重新開始，他自然有幾分感慨。
許陵光一聽也放了心，說：「我許久沒有見過她了，這次既然碰上了，正好將周扶嬰喚醒，我們師徒四人也可以敘敘舊。」
宋南出有些驚訝：「師父之前不是說周扶嬰是因為心結難解才不願意醒？」
許陵光「嗯」了聲，說：「這次就是解他的心結來了。」
從前他只以為自己是個倒霉蛋，在一個人渣身上借屍還魂，才承接了他的因果。他沒有人渣的記憶，自然也就不知道周扶嬰和對方的恩怨，除了反覆申明自己和人渣不是同一個人之外，也無從下手解開這個死結。
但恢復記憶之後，許陵光發現人渣是奪舍的冒牌貨，自己才是那個正版，雖然依舊是倒霉蛋吧，但仔細想想周扶嬰這倒霉孩子比自己可要倒霉多了。
不管他能不能接受，許陵光總要將真相告訴他。
周扶嬰被安置在王宮一處僻靜的宮殿。
宋南出屏退了侍從親自帶路，三人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安靜清幽的院落。
院中種著幾株靈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很是清幽。
正房的門敞開著，門口守著兩個侍女，看見宋南出過來，急急忙忙起身行禮。
宋南出擺擺手，示意她們退出去。
許陵光邁過門檻，發現宋南出對這個小師弟照料得倒是很上心。
屋內光線柔和，門窗皆是敞開，空氣並沒有沉悶之感，反而能嗅到院子裡的青竹清香。
周扶嬰躺在床榻上，半透的帷幔垂下來，擋了風卻又不會悶。
許陵光將垂落的帷幔撩起來，就瞧見了人。
周扶嬰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雖然面容清瘦，雙目緊閉，但衣裳乾淨，皮膚也透著紅潤，依稀還能瞧出幾分從前的少年銳氣，顯然被照顧得很是精心。
想到從前，許陵光嘆了口氣。
他大概能猜到周扶嬰在想什麼。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無法釋懷的仇恨，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寧願沉睡，也不願意面對現實。
但再不願意面對，也該醒來了。
許陵光並指在周扶嬰額頭上凌空寫了幾個神文，金色神文緩緩盤旋，之後便隱入周扶嬰的眉心。
周扶嬰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依舊不曾醒來。
許陵光皺眉，按理說有神文加持，再沉重的傷勢，也該醒來了。
還是周扶嬰不願醒來，他的意識在對抗神文。
「周扶嬰。」
許陵光想了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你就這麼一直逃避著不肯清醒，連當年的真相也不想知道了嗎？」
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
許陵光又嘆了一口氣：「你起來，我將當初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
周扶嬰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像是掙扎著醒過來。
許陵光耐心等著，果然不過片刻，那雙緊閉的眼睛就睜開了。
沉睡了這麼久，周扶嬰蒼白消瘦不少，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還能看出少年的倔強和執拗，他緩慢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沉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著許陵光。
在等一個答案。
許陵光沒有廢話，他將過去的那段記憶幻化出來，並指點在周扶嬰眉心，道：「說起來太過複雜，你自己看吧。」
周扶嬰眼皮微微一顫，牙關不自覺扣緊。
——他終於看到了那段往事，從許陵光四處雲遊開始，到他途中遇險瀕死，被孤魂奪舍。
他看著那個孤魂頂著許陵光的身份回到了青羽宗，他演技高超，騙過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騙過父親和姐姐。
青羽宗老宗主只有一兒一女，雖然因為兒子天資平平，最後將青羽宗宗主之位傳給了女兒，但老宗主對兒子並不忽視。
繼承了宗主之位的姐姐也對弟弟多有縱容。
兩人幾乎沒多久就發現了弟弟的異樣，生出重重懷疑，想要暗中調查。
可冒牌貨卻更加心狠手辣，他發現父女倆竟然對自己起了疑心之後，乾脆痛下殺手，弒父殺姐，之後又對青羽宗其餘人威逼利誘，安排好一切之後顛倒黑白，裝作剛剛雲遊回家的樣子，為父姐奔喪，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下一任青羽宗宗主。
沒有人比周扶嬰更熟悉那個人的笑容，他沒有半點懷疑，就相信了許陵光展現給他的這段記憶。
原來外公還有母親，並非死於親人之手，而是被一個奪舍的孤魂野鬼所害。
而他早就已經手刃了仇人。
周扶嬰死死咬著牙，眼淚卻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許陵光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你已經報了仇。是你們三人親手殺了他，你母親如果知道，不會怪你。」
周扶嬰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肩膀聳動著，卻死死壓著牙齒不肯發出聲音。
許陵光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將青羽宗宗主的令牌放在他腿上，說：「這塊令牌應該交給你，今後青羽宗如何，你自己做決斷。」
許陵光最後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便給宋南出和蘭澗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出去，讓周扶嬰自己靜一靜。
驟然得知真相，他應該需要時間來消化和發泄情緒。
許陵光轉身往外走，身後卻傳來周扶嬰干啞的聲音：「你……是他嗎？」
許陵光腳步一頓，回頭對上少年通紅濕潤的眼睛，說：「如果你想我是，我也可以是。」
青羽宗真正的許陵光已經死了，但他既帶著這份記憶，又跟周扶嬰有這樣的緣分，他也不介意多個便宜外甥。
反正已經多了三個便宜徒弟。
周扶嬰沒有再說話，許陵光就轉身走了。
到了院子裡，發現郁筠回來了，瞧見三人，郁筠眉眼舒展一笑：「我剛回來，就聽說師父到了，現在看來，小師弟也醒了。」
許陵光道：「年紀輕輕的，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郁筠不由莞爾，四人將這方安靜院落留給了周扶嬰，去宋南出的書房飲茶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