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任前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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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差十分,視察工作結束,在給出高度評價之後,顧承淵拒絕了軍工區管理層的宴請,乘坐裝甲指揮車離開,前往渝城現如今的政治中心北碚聚集地

  車隊的輪子碾過廠區主幹道灰白色的混凝土路面,震動悶實而均勻,兩側的標語牌、冬青和路燈杆一排一排地從車窗外滑過去,像被誰按了快退鍵。

  顧承淵坐在L形座位靠窗的位置,軍帽摘下來擱在摺疊桌上,挨著那張渝城周邊的大比例軍事地圖。

  他偏頭望了一眼車窗外,光伏板陣列藍黑色的反光像流水一樣從玻璃上淌過,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對面正從保溫袋裡往外掏盒飯的陸沖身上。

  「首長,這是軍工區食堂給準備的。」陸沖把幾個飯盒一個個碼在摺疊桌上,動作利索,隱隱有些急迫,顯然也是餓極了。

  保溫袋裡一共六盒,摞成兩層,用兩根寬皮筋勒著。

  陸沖把皮筋扯下來,挨個掀開盒蓋看了一眼,像在清點彈藥一樣報告內容:

  「燒白、辣子雞丁、炒臘肉、炒菜心、泡蘿蔔,還有個酸菜粉絲湯,湯是保溫杯裝的。」

  蓋子一掀,熱氣裹著香味瞬間涌了出來。

  不是大鍋菜里那種重油寬湯的濃烈,而是更實在的鍋氣,燒白的醬香、臘肉的煙燻氣、泡蘿蔔的酸辣味混在一起,在裝甲車廂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

  顧承淵拿起一雙筷子,迫不及待的夾了一片燒白,說實話,他現在也餓得緊。

  如果不是這次視察節奏太緊湊了,他是真想在軍工區吃頓飯再走。

  五花肉切得極薄,皮是炸過的,金黃起皺,脂肪層在蒸汽里透著半透明的油光,牙一咬下去,皮的韌、脂肪的潤、瘦肉的嫩在嘴裡層層鋪開,咸鮮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顧承淵嚼了兩口,咽下去,又夾了一片。

  陸沖見首長動了筷子,自己也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在他粗大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細小,像兩根牙籤。

  他筷子頭往辣子雞丁的飯盒裡一戳,夾...不,應該是鏟起滿滿一筷子辣椒和雞塊,連菜帶飯扒進嘴裡。

  腮幫子鼓起來,嚼了七八下,喉嚨里發出悶悶的「嗯」的一聲,像一頭餓了半天終於吃到草料的牛。

  「慢點。」顧承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看了陸沖一眼。

  顧承淵不說還好,這一說,陸沖立馬語氣委屈上了:

  「首長,不是我粗魯,而是我就早上六點喝了碗稀飯,到現在快九個小時了,中間就灌了兩壺水。」

  陸沖嘴上說著,手上沒停,又夾了一筷子炒臘肉塞進嘴裡。

  臘肉是渝城本地的土臘肉,用柏樹枝熏過的,瘦肉深紅,肥肉透明發亮,咬下去咸香濃烈,油脂在飯粒上化開,把白米飯染得油亮。

  「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要不是考慮到您在這,這盒飯我一口一個!」

  聽著陸沖誇張得形容,顧承淵放鬆的笑了,甚至還開了個末世前經常開的玩笑:「那我走?」

  一邊說著,顧承淵手上動作卻是一點沒停,把筷子伸向那盒泡蘿蔔。

  蘿蔔片切得厚薄適中,泡在紅亮的酸辣汁里,表面粘著幾顆花椒粒。

  一口咬下去,酸得提神,辣得通透,脆得耳朵能聽見自己咀嚼的聲音。

  「哪敢啊首長,我就是隨口一說,可不敢讓您走!」陸沖聞言雖然知道首長在開玩笑,但也是立刻討饒。

  閒話說得差不多,顧承淵夾起辣子雞丁,語氣正色道:「匯報一下渝城戰況。」

  陸沖正嚼著一嘴的臘肉,聽見這句話,腮幫子停了一秒,然後加速嚼了兩下,咕咚一聲咽下去。

  他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但手沒離開,隨時準備再拿起來。

  「是。」

  「渝城的情況,首長您是知道的。」陸沖的嗓門在裝甲車廂里嗡嗡迴響,但語氣比平時沉得多。

  「這座城市的構造太複雜了,和國內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樣,它不是平的,是立體的,地上是樓,樓和樓之間架著橋,橋上面還有樓,輕軌從樓肚子裡穿過去,地下還有四五層深的防空洞和地鐵隧道。」

  「再加上末世前三千多萬人口,每一棟樓里都塞著幾萬人,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子、地下通道、排水管網,像一整窩蜂。」


  他說著,粗大的手指在攤開的地圖上用力戳了一下渝城的位置:「別的城市,裝甲車開進去,一條主幹道就能控制一個區。」

  「渝城不行。有些地方車根本進不去,路是架在半空的高架橋,橋面窄,兩邊都是居民樓,變異體從窗戶里撲出來,居高臨下,步兵進去就是送死。」

  「有些地方是盤山的梯坎,幾千級台階,重裝備抬不上去,人爬上去都喘,變異體躲在拐角後面,一探頭就是一條命。」

  「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定了方針:不搞全面清剿,搞重點清理。」陸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的是渝城核心城區的幾個關鍵節點:

  「哪些地方急著重啟就先集中力量清理哪些地方,比如水廠、變電站、主要交通幹道、醫院、糧庫,這些地方拿下來,城市的基本功能就能恢復,老百姓才能活下去。」

  「至於那些既沒有戰略價值、也沒有資源的區域,暫時劃為隔離帶,外圍設哨卡和雷場,裡面先不管。」

  「重點清理也不好打,渝城的建築密度太高了,樓挨著樓,地下空間連著地下空間。」

  「輕軌隧道里的變異體清理,一個營推進去,三天只推進了八百米,每一段隧道都是摸黑打,頭頂上隨時可能塌,腳底下隨時可能踩空。」

  「排水管網就更不用說了,有的管徑兩米多,人彎著腰才能走,特勤軍的食屍鬼戰士穿著夜獵者裝甲進去,裝甲在管壁上颳得刺啦響,轉個身都困難。」

  「變異體也是個個老陰逼,就縮在管道的拐彎處和匯流井裡,等你走近了才撲出來。」

  「所以特勤軍的戰損率一直是各部隊裡最高的。」

  「渝城這種環境,普通步兵進去傷亡太大,只能靠特勤軍頂著。」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只有輪子碾過路面的悶響和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渝城這個仗,我估計不是兩年能打完的,甚至不是五年十年。」

  「三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要一寸一寸地清理乾淨,需要的不是幾場戰役,是時間。」

  「我們現在做的,是把關鍵節點拿下來,讓活著的人有水喝、有電用、有路走,剩下的區域慢慢壓縮,外圍封鎖、內部蠶食,一批一批地清。」

  聽著這位一線指戰員的陳述,顧承淵沉默了一會兒,筷子在菜心和米飯之間緩慢地移動著。

  「水電恢復了多少?」顧承淵把話題換到了建設層面。

  「三個變電站重新運轉,兩個水廠達到設計產能的七成。」陸沖把數字報得很快,這些是他親自盯著的。

  「下一個階段的目標是恢復渝中半島的交通主幹道,把長江和渝陵江兩岸的碼頭區拿下來,打通水上運輸線。」

  「嗯。」聞言,顧承淵點了點頭,表示滿意,而後話題再次跳轉:

  「你知不知道你在渝城待了多久了?」顧承淵夾了一片泡蘿蔔,在米飯上擱了一下,沒有馬上吃。

  陸沖愣了一下,不是被問題本身問住了,而是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像一顆從側面扔過來的石子。

  他把筷子放下,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在膝蓋上搓了一下,腦子裡快速過了個數字。

  從自己出任空突旅旅長開始湛江保衛戰,到現在,戰鬥沒停過,時間的概念在連年的炮火里早就模糊了,中間經歷城市攻防到反攻清剿,到母巢圍攻……

  「兩年。」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在核對一個自己也記不太清的帳目。

  「兩年零三個月。」顧承淵把泡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兩口。

  「末世以來,屬你守在渝城的時間最長。其他軍區的司令調動過、輪換過,只有你,釘在這座城市裡,從頭釘到尾。」

  陸沖沒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首長的語氣不像是批評,也不像是表揚,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了,飯盒裡還剩小半盒米飯和兩塊臘肉,但他沒再動。

  顧承淵看著他那副樣子,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渝城的仗打完,你有什麼打算?」

  陸沖眨了一下眼睛,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難回答。

  他是軍人,軍人的打算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上級讓他去哪兒他就去哪兒,讓他打什麼仗他就打什麼仗。


  從來沒有一個首長會在飯桌上、用這種聊天的語氣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實話:「報告首長,我沒想過。」

  「那現在想。」顧承淵靠回椅背,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酸菜粉絲湯。

  湯色微白,酸菜絲浮在湯麵上,粉絲沉在杯底。

  他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酸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陸沖沉默了好一會兒,車廂里只有輪子碾過路面的悶響和發動機低沉的嗡鳴,窗外的廢墟在午後的光線里一節一節地滑過去,偶爾有一棵被炮火燒焦了一半的樹在路邊立著,焦黑的枝杈間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葉。

  「想不出來。」陸沖老老實實地認了,他認得很乾脆,就像打仗時發現正面攻不上去,馬上換側翼迂迴一樣,不糾結、不逞強。

  「越北。」顧承淵吐出這兩個字,停頓了一兩秒,給陸沖的時間剛好夠他腦子裡那個地名自己轉一圈。

  「越區生產建設兵團,副戰區級建制,統管越北一切事務。」

  「軍事、行政、生產、建設、治安、人事、資源調配,統統歸兵團管。」

  「我打算安排你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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