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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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以東,四十公里。

  三號村莊。

  這個村子在越國北方的地圖上找不到名字,它太小了,末世前只有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季節性河流的河岸散落分布,像一把被風吹散的種子。

  村子中央有一棟三層的樓房,這棟樓被第312師徵用作臨時指揮部。

  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圓滾滾的,慘白慘白的,把整座村莊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此刻,一樓大廳里煙霧瀰漫。

  十幾個軍官擠在這間不到六十平米的房間裡,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靠在牆邊,有人蹲在角落裡。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和窗外的月光一樣慘白。

  長桌上鋪著地圖,被紅藍鉛筆畫得密密麻麻,紅線從北面、東面、西面三個方向壓過來,把整個321師圍得水泄不通。

  南面是空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生路,是陷阱。

  第312師師長范勇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

  他今年五十出頭,個子不高,精瘦,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他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布滿血絲,但他站在那裡,腰杆還是直的,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沒有倒下的老樹。

  參謀長陳睿蹲在牆邊,手裡捏著一根煙,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還叼著,菸灰落在他的褲腿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師座。」一個年輕的參謀從門口跑進來,腳步急促,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通訊恢復了,收到了太原方向發來的電報。」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師長師長范勇的手從桌沿上抬起來,伸出去,沒有說話。

  參謀把電報遞過來,紙面被折成巴掌大的方塊,邊緣被汗水浸濕了,皺巴巴的。

  師長范勇接過去,展開,目光落在紙面上。

  他的眼睛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一行,兩行,三行....然後他的手停了。

  電報從他指間滑落,飄到桌上,紙面朝上,慘白的燈光照在上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參謀長陳睿從牆邊站起來,菸頭從他嘴裡掉在地上,他沒有撿,只是走過來,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先是從灰白變成青白,然後從青白變成灰白,像一盞被人擰了幾下開關的燈,明滅之間,什麼顏色都沒有了。

  「不可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不可能。」

  他把電報拍在桌上,『啪』的一聲,像一聲槍響。

  「這是假的!是他們偽造的!司令員怎麼可能——」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瞪著那張紙,像瞪著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移開又移不開。

  師長范勇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看著那張電報。

  紙面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那三下閃爍,像三次心跳,又像三聲嘆息...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根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突然的變故,讓大廳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師長范勇忽然直起身,把雙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插進褲兜里,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個年輕的參謀、那個蹲在牆角的副師長、那幾個站在門口、臉色灰白的團長、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的面孔。

  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宣布道:

  「司令員黃春山將軍犧牲了,副司令員也犧牲了,參謀長阮文忠命令我們停止抵抗。」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我決定,執行這個命令。」

  「我不同意!」

  話音剛剛落下,一個聲音從角落裡炸開。

  副師長徐志平從牆邊站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一直鼓到脖子根,拳頭攥得咯咯響,像要把指骨捏碎。


  「師長,我們不能投降!我們312師,從抗漂亮國打到現在,幾代人的榮譽,不能在我們手裡——」

  「那你告訴我,」師長范勇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大,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副師長徐志平的嘴閉上了:

  「我們能怎麼辦?」

  「你能抵擋住周邦的重炮和鋼鐵洪流嗎?你能拿出什麼抵抗?拿手下士兵的性命,去填一個無底的戰壕嗎?!」

  「所以,你告訴我。我們能怎麼辦?往北打?往東打?往西打?還是往南跑?」

  副師長徐志平沒有說話,他的臉還漲得通紅,拳頭還攥著,但指節已經不白了,那口氣還在胸口堵著,像一塊石頭,頂得他喘不上氣。

  但他的嘴張不開,他知道師長范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就是這種「對」,讓他更難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不出血,但疼得鑽心。

  隨即,師長范勇不再看他,轉過身,重新面對所有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在想,司令員可以死,副司令員可以死,為什麼我們不能死?」

  「你們在想,312師的榮譽,幾代人的血,不能在我們手裡丟掉。你們在想,投降,是恥辱,是叛徒,是抬不起頭。」

  他停了一下,喉結又滾動了一次。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們?」

  他伸出手,指著窗外,指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安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村莊。

  「外面,近萬的士兵,他們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曾經有爹、有媽、有老婆、有孩子。末世已經把他們的一切都奪走了,只剩下這條命。」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一面被敲了一錘的鼓,鼓面沒有破,但那股震動從聲音里傳出來,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們跟著我們,是相信我們能帶著他們活下去,而不是讓我們為了個人的榮譽,將他們活生生埋葬!」

  「如今河內已經放棄我們了,司令副司令以身殉國給了我們一條活路,這條活路是給所有人的,我還有你們,都沒有資格代表下面的士兵做選擇!」

  沒有人說話...

  角落裡有人在抽菸,菸頭的火光在慘白的燈光下一明一暗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跳。

  窗邊有人低著頭,有人靠著牆,有人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顫抖。

  師長范勇站在那裡,等著。

  他不急,他有一整夜的時間,但這支部隊沒有。

  過了很久,副師長徐志平抬起頭,他看著師長范勇,眼睛裡還有不甘,但那種不甘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要衝出去拼命的、燃燒的不甘了。

  它更像一塊燒了太久的炭,表面已經灰了,但裡面還有一點紅,很暗,很弱,隨時會滅。

  「師長,」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如果我們投降,周邦會怎麼對待我們?繳械?關押?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幾個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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