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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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市以南,約六十公里,三疊山。

  這座山在越國北方的群山之中並不起眼,海拔不到五百米,山勢平緩,植被稀疏,既沒有奇峰險隘,也沒有名勝古蹟。

  但它有一個任何地圖都不會標註的特點——山體內部是空的。

  上世紀六十年代,越國抗漂亮國戰爭最激烈的時候,越軍在這裡修建了一座地下指揮所,作為河內以北的戰略預備指揮中心。

  戰爭結束後,這座地下工事被廢棄,封存,遺忘...直到末世來臨,第一軍區重新啟用了它。

  入口隱蔽在三疊山北麓一片雜亂的灌木叢中。

  從外面看,這裡和周圍的山坡沒有任何區別,雜草、荊棘、被雨水沖得歪歪斜斜的樹木,還有那些從山上滾落的、被藤蔓纏繞的碎石。

  唯一能讓人察覺到異樣的,是那條從山腳蜿蜒而來的土路,路面被車輪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里積著昨晚的雨水,渾濁的,映著天光。

  此刻,黃春山就站在這座地下指揮所里。

  準確地說,他不是站著,是坐著,坐在一張用彈藥箱拼成的長椅上,背靠著潮濕的、用原木支撐的牆壁,面前是一張同樣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桌面上鋪著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軍用地圖。

  頭頂的日光燈管是應急用的,只有兩根,一根亮著,一根已經滅了,亮著的那根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飛蛾。

  燈光慘白慘白的,照著這張桌子,這面牆,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照著地圖上那些已經被紅色箭頭包圍的藍色標記。

  他旁邊坐著兩個人。

  第1軍區副司令武元甲坐在他對面,矮凳太矮了,他的膝蓋幾乎頂到桌沿。

  參謀長阮文忠站在桌子另一側,手裡捏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電報是從西面那個車隊發回來的,用的是備用電台,功率小,信號弱,斷斷續續的,翻譯出來花了大半個小時。

  他站了很久了,久到那根亮著的日光燈管已經閃了好幾次,每一次閃動都讓他的影子在牆上跳一下。

  他在猶豫,猶豫要不要把這份電報念給黃春山聽。

  黃春山沒有催他,只是坐在那裡,靠著牆,看著地圖。

  他的手指擱在桌沿上,輕輕叩著,沒有聲音,只有指尖壓著木板時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顫動。

  參謀長阮文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每一個字都顯得很重。

  「司令,西面的消息。」他的眼睛盯著手裡的紙,像在念一份判決書:

  「車隊出了山區之後,在平原地帶遭遇周邦空突旅的武裝直升機,車輛全部被摧毀,人員……大部分沒有生還。」

  黃春山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叩,一下,兩下,三下,節奏沒變。

  阮文忠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像怕驚動什麼:

  「312師的殘部,在東面被包圍了。第72旅已經完成了對各據點的分割,天亮之前就會發起總攻。」

  「312師發回來的最後一封電報說……說部隊已經彈盡糧絕,請求指示。」

  「指示。」黃春山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和絕望:

  「我們能給什麼指示?」

  沒有人回答。

  參謀長阮文忠把手裡的電報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在那裡。

  副司令武元甲的眼睛還閉著,像什麼都沒聽見。

  地下指揮所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能聽見遠處從山體外面傳進來的、隱隱約約的鳥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黃春山沒有看那份電報,他的目光還在地圖上。

  那些紅色箭頭,從北面來,從東面來,從西面來,像三把燒紅的刀子,插進他的防區,插進他的部隊,插進他的心臟。

  南面是空的,沒有箭頭,沒有紅色,只有一片空白。

  南面是河內...但河內救不了他和他的部隊...

  河內據說已經吵成了一團,阮富仲SJ想要在河內就地組建防線,而南方派卻想放棄河內,退守到南方重新組建防線....

  如今兩方爭執不下,據說已經激烈到釀出武裝摩擦的地步...


  「三天。」黃春山突然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從周邦那支機械化部隊越過江北開始,到現在,不到三天。」

  他把「不到三天」這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一根頭髮絲,但落在這間地下室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每一個角落,盪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阮文忠沒有說話,武元甲也沒有說話。

  黃春山的手指停在那張地圖上,停在太原市的位置上,那個已經被紅色箭頭從三個方向包圍的城市,像一顆被攥在掌心裡的核桃,越攥越緊,越攥越碎。

  黃春山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像一層薄紙,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像乾涸的河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武元甲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看黃春山,也沒有看地圖,只是看著對面那面用原木支撐的牆壁。

  這些原木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從山上砍下來的,五十多年了,表面已經發黑,裂縫裡塞滿了灰塵和蟲蛀的木屑。

  「司令,」他的聲音沙啞,滿是暮氣:「周邦的目標不是江北,不是太原,不是第一軍區。」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還釘在牆上那道裂縫上:「是我們北方的所有武裝力量。」

  黃春山沒有說話。

  「他們的打法你也看明白了。」武元甲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經翻過很多遍的舊檔案:

  「坦克群正面突破,裝甲步兵側翼迂迴,遠程炮火覆蓋指揮節點和後勤樞紐。」

  「一套組合拳,三天之內,把咱們第一軍區幾萬人打成三坨被圍死的肉。」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一些,低到幾乎只有黃春山能聽見:「這是絕對力量的平推,不是戰略戰術的策劃,戰略戰術可以破,絕對力量破不了。」

  黃春山還是不說話。

  武元甲終於轉過頭,看著黃春山,他臉上那道從左側眉骨斜拉到右顴骨的舊傷疤,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條蟄伏的蜈蚣。

  「司令,你讓咱們司令部指揮層分開走是對的,如果我們都擠在太原那個指揮部里,周邦一顆戰術飛彈下來,第一軍區就真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

  「但現在……部隊被圍了,通訊斷了,補給沒了。不是因為我們指揮不力,是因為周邦太強了。強到我們無論怎麼打,都是輸。」

  他的目光從黃春山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面牆:「這不是你的錯。」

  黃春山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按在那張地圖上,按在太原市的位置上,那個已經被紅色箭頭包圍的、像一顆核桃一樣的城市。

  他按得很用力,指節泛白,指甲發青,像要把那個地名從地圖上按下去,按進桌子裡,按進地里,按進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不是我的錯。」他重複了武元甲的話,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那是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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