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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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山腳蜿蜒向上的石階。

  一級一級,沒入雨霧深處。

  那是工程部隊用七天七夜搶出來的路。

  此刻,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邊緣,還蒙著一層來不及清理的白色浮灰。雨水將浮灰洇成深淺不一的灰漬,像宣紙上暈開的宿墨。

  幾處轉角,甚至能看見裸露的鋼筋斷茬。

  那是工期實在太緊的明證——混凝土澆筑後未及完全乾透,模板便已拆除,施工隊轉往下一段陡坡。

  沒有人覺得倉促。

  每一個看見這些斷茬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在夜幕中嘶吼著指揮倒車的年輕工兵排長;

  意味著那個連續三十小時沒合眼、最後靠著攪拌機睡著的志願民工;

  意味著那無數柄在應急燈下揮舞到後半夜、虎口磨出血泡仍不肯停歇的鐵鍬。

  他們搶出來的,不是一條完美的路。

  是讓英雄回家的路。

  ——

  淅淅瀝瀝——

  雨還在下。

  很輕,很細。

  像天空不忍驚擾這片山巒的安眠,把所有的嗚咽都揉成了無聲的霧。

  顧承淵仍然沒有動。

  雨水已經浸透了他的黑髮,額前幾縷垂落下來,貼著蒼白的皮膚。

  他望著山頂那片逐漸在晨霧中清晰起來的素白墓碑。

  他的弟弟,在那裡。

  他的戰友,在那裡。

  那些他親自授過旗、檢閱過、批評過、嘉獎過、一起喝過慶功酒的年輕戰士們。

  都在那裡......

  想道這些,顧承淵用力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濾過雨水的空氣,冷得像刀...

  他突然有點想哭...

  可他是周邦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是中州戰區司令員,是此刻這片山巔之上、數千名肅立者目光所向的核心。

  他之上已經沒有人了....這些所有落下的,必須由他來扛,哪怕是把牙齒咬碎...

  ——

  身旁,父親顧建國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母親溫婉依舊攥著那雙織給弟弟的手套。

  弟媳們依舊沉默地站在雨中。

  身後,戰區的高層將領們依舊如群山般巋然不動。

  再遠處,那上千名繫著白麻布、身穿龍脊外骨骼的士兵,依舊佇立在雨中,如一千尊沒有生命的鐵像。

  濛濛細雨,如一萬條垂落的挽幛,籠罩了整座仰望坡。

  海拔一千七百一十二米。

  這裡是黔中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也是英雄們最後的人間。

  雨霧深處,那面連夜趕製的巨大戰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面已然濕透,卻依然舒展,如一雙不肯合攏的、濕重的翅膀。

  它指向東南。

  指向固城湖的方向。

  指向那片他們誓死守護、再也沒能離開的土地。

  ——

  顧承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了第一步。

  黑色皮鞋踏在第一級新修的石階上,水泥表面尚未完全乾透,腳掌落下時發出極其輕微的、粘滯的悶響。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滴雨水砸在另一滴雨水上。

  輕得像一顆心臟在胸腔深處破裂。

  但他身後,所有人都聽見了。

  ——

  顧建國邁出腳步。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但踏上石階的那一刻,他扶著溫婉手臂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溫婉跟著邁步。

  她依然攥著那雙深藍色的手套,雨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新鑿的石階上,與水泥表面的浮灰混成淺淡的、抹不去的灰藍色。


  杜婉瑩邁步。

  楊雪麗邁步。

  林淼淼邁步。

  她護著小腹的那隻手沒有鬆開,腳步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像在用全身的重量告訴肚子裡的孩子:

  『媽媽帶你,送爸爸最後一程。』

  ——

  蔡安心邁步。

  朱駿邁步。

  賈三牛邁步。

  趙剛邁步。

  李坤邁步。

  再後面,是更多沉默的面孔....

  同人軍區政治部主任、渝城警備區司令員、夜省戰時生產委員會主任、文工團代表、英烈家屬聯絡辦負責人……

  以及那些公務纏身無法親至、卻派出了最倚重副手或秘書長的戰區各單位代表。

  每個人左臂都繫著黑紗。

  每個人肩章都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

  每個人都在細雨中,一步步向上。

  再遠處。

  那一千餘名大臂繫著白麻布、身穿龍脊-I型外骨骼的士兵,在同一時刻,動了。

  不是命令。

  沒有口令。

  甚至沒有人轉頭去看身旁的戰友。

  他們只是同時抬起腳,同時踏上了第一級石階,同時跟隨著那支沉默的隊伍,開始向山頂攀登。

  一千具外骨骼的液壓關節,在同一頻率下發出極其輕微的氣流嘶鳴。

  那嘶鳴匯在一起,像遠古巨獸沉睡中的呼吸,低沉、雄渾、綿長不絕。

  一千雙軍靴,踏在同一道石階上。

  腳步沉重。

  步伐堅定。

  雨霧中,那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此刻成了一道緩緩流動的、黑色的河。

  ——

  仰望坡的海拔是一千七百一十二米,從山腳到山頂,新修的石階共有三千零一級。

  此刻,這支沉默的隊伍,正在用腳步一寸一寸地丈量它。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發出多餘的、沉重的喘息。

  只有雨水敲擊外骨骼裝甲的細密碎響。

  只有軍靴與石階碰撞的沉悶鈍音。

  只有那面濕透的戰旗,在山頂獵獵翻卷,像一隻始終張開的、不肯合攏的翅膀。

  ——

  隨著隊伍莊重堅定肅穆的攀登。

  三千零一級石階,他們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快,是不忍走快。

  每向上一步,離那片素白的墓碑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離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就更近一步。

  每向上一步,告別的距離就更短一分。

  誰都想快一點。

  誰都想慢一點。

  ——

  終於。

  山頂。

  雨霧在這一刻,忽然薄了。

  像是天空終於不忍繼續遮蔽,將最後一層紗幔緩緩掀起。

  第一縷晨曦,從雲層的裂隙間,艱難地、幾乎是掙扎著,擠了出來。

  那光是極淡的金色,被雨幕濾過千萬遍,溫馴如初生雛鳥的絨羽,輕輕落在仰望坡的山巔。

  落在那片素白的墓碑群上。

  ——

  六十餘座連碑。

  每一座碑都不刻個人姓名。

  只刻番號。

  夜州步兵第一旅偵察營營部。

  夜州步兵第一旅一營一連....二營三連.....三營一連....火力營、防空營、工兵連、通訊連……

  固城湖守備旅一團三營一連....四營一連....

  固城湖守備旅二團一營一連......四營一連.....

  ……

  碑是連碑。

  墳是集體墳。

  因為沒有一個烈士能找回遺骸。

  孢子雨、菌絲、菌獸、殉爆、烈火……

  他們把自己還給了固城湖的那片焦土、奉獻給了周邦人民,連一塊燒焦的碎骨都沒有留下。

  活著的人只能從廢墟里,捧回一抔混著他們鮮血的泥土。

  那抔土,此刻就封在每一座墓碑的基座里。

  與黔中的山石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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