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仰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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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星期後。

  夜省,夜市溪水區,高坡鄉。

  海拔一千七百一十二米。

  此地原名皇帝坡,黔中屋脊,方圓百里制高點。

  末世前便以氣象萬千著稱——雲海、落日、星河、霧凇,四時景異,是無數攝影人與登山客心中的秘境。

  末世後,這裡一度荒廢。

  山道被瘋長的野草與荊棘吞沒,觀景台的水泥地面裂出細密的紋路,野杜鵑從裂縫中掙扎而出,花開如血。

  直到七天前,一支特殊的工程部隊抵達山腳。

  ...

  此刻,凌晨五時許。

  東方既白,而群山尚眠,天空突然下起了濛濛細雨。

  不是傾盆的暴雨,亦非綿密的淫雨,而是介於霧與雨之間的極其細極輕的水幕,自鉛灰色的蒼穹無聲垂落,將整座山巒籠進一層薄如蟬翼的濕紗里。

  雨絲落在新鑿的石階上,只洇出指甲蓋大小的深色印痕,轉瞬又被後續的水汽覆蓋;落在尚未乾透的水泥縫裡,與灰白的漿液無聲交融;落在野杜鵑怒放的血色花瓣上,凝成將墜未墜的、剔透的淚。

  天地俱寂,唯有細雨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極遠處輕聲嗚咽。

  ——

  山腳。

  臨時開闢的停車帶沿著蜿蜒的入山道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黑色轎車、綠色軍車、迷彩指揮車,一輛接一輛,靜默地停靠在路邊,引擎早已熄火,車燈全滅。

  沒有一聲鳴笛,沒有一絲多餘的響動,雨水順著車身的弧線滑落,在輪胎旁匯成細小的、無聲的溪流。

  沿著道路兩側,每隔三米,便是一名士兵。

  全副武裝,龍脊-I型動力外骨骼灰黑色的合金骨架在雨霧中泛著啞光,液壓關節處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每一次極其輕微的呼吸,胸廓的起伏都會帶動外骨骼發出幾不可聞的氣流嘶鳴。

  但沒有人動。

  隸屬於戰區近衛警備團的士兵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如一千尊澆築在雨中的鐵像。

  每一條大臂上,都繫著一塊純白的麻布。

  雨水浸透了麻布,將它由乾爽的雪白浸成濕潤的素白,緊緊地貼伏在冰冷的合金甲片上,像無數面降下一半的旗幟。

  他們的臉隱在防彈頭盔的陰影里,雨水順著盔檐匯成細線,在下頜處滴落,砸在胸前,砸在地上。

  ——

  車隊中段。

  一輛並不特別顯眼的黑色公務車旁,顧承淵站在細雨中。

  他沒有撐傘。

  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剪裁利落,熨燙平整,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雨水已經濡濕了他的雙肩,將黑色的布料浸成更深、更沉的墨色,像漫漫長夜凝結在衣料纖維里,再也化不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是乾的。

  只是鬢邊那幾根在昏黃車燈下尚不顯眼的白髮,此刻在雨幕與晨曦的交織映照里,竟像一夜間生出的霜,刺目得讓人不敢久視。

  他身側,是顧建國。

  這位夜省的最高行政首長,此刻只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開衫,外面罩著一件同樣被雨水浸濕的黑色外套。

  他比一周前蒼老了太多,眼窩深陷,兩鬢的銀絲幾乎全白,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暴中被剝盡樹皮卻仍未倒下的老樹。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沉默地、固執地站著,比兒子更靠近山腳的石階一步。

  仿佛那樣,就能離那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近一點。

  溫婉站在丈夫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

  她的身形比一周前消瘦了一圈,黑色的外套顯得空落落的,肩胛骨的輪廓隱隱透出布料。

  她沒有哭。

  從聽到噩耗的那一夜起,她幾乎流幹了此生的眼淚。

  此刻,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雨水混著臉上未乾的淚痕,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她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那是一雙深藍色的、手織的毛線手套。

  針腳細密,手套口收得整整齊齊,只是其中一隻明顯比另一隻小了一圈——那是她連夜趕織的,原本想等承運下次休假回家,試試合不合適。


  可她沒等到,她攥著它,攥了一路。

  雨水浸透了毛線,將它從蓬鬆的暖藍,浸成濕重的冷藍。一滴水珠從襪尖凝聚、墜落,沒入腳下的泥土。

  她始終沒有打開手心。

  ——

  杜婉瑩、楊雪麗、林淼淼,並肩而立。

  三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式的黑色素服。

  杜婉瑩站得最直,她是長媳。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脖頸繃出倔強的弧線,像一隻不肯低頭的白鶴。

  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沒有眨眼,只是死死盯著山頂的方向——那裡,素白的墓碑群正在晨霧中依次顯現輪廓。

  她沒有哭。

  或者說,她在用全部的力氣,把哭聲咽回喉嚨里,咽回胸腔里,咽成一塊沉在心底永遠無法融化的冰。

  楊雪麗靠在杜婉瑩身側,一隻手緊緊攥著婉瑩的衣袖,指節泛白。

  她哭了太多次,此刻已經沒有眼淚,只是無聲地、一陣陣地顫抖,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不肯墜落的葉子。

  而林淼淼。

  她站在最邊緣的位置,一名短髮女警衛為其撐著一把大黑傘。

  她一身黑色的孕婦裝,剪裁特意放大了腰腹的尺寸,但仍能看出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那隆起很輕,很淺,是剛剛能讓人察覺的弧度。

  像春天第一粒種子破土前,泥土表面那一道細微的、溫柔的裂痕。

  從一周前的那個夜晚,從公公顧建國帶著那種無法言說的、灰敗如死的神情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嗡嗡作響的虛無。

  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七天的。

  每天按時吃飯,按時喝水,按時在婆婆溫婉的攙扶下散步。

  她乖得像一個牽線木偶,每一根線都攥在家人的手裡,線怎麼扯,她就怎麼動。

  她知道,肚子裡的孩子需要營養。

  她知道,她不能垮。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護她、遷就她、心疼她。

  她知道。

  可是——

  「承運……」

  她的嘴唇極輕極輕地嚅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她的手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隔著黑色衣料,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線上。

  那裡。

  有心跳。

  很輕,很快。

  像一粒種子,在凍土深處,還沒有放棄破土。

  ——

  顧承淵身後,站著戰區軍政最高層的幾乎全部面孔。

  蔡安心,渝城委員長。

  相比上一次見面,他肉眼可見的又老了許多,眼神中多了一絲年齡所帶、不可避免的疲態。

  他身旁,是同人軍區司令員朱駿。

  此刻軍裝筆挺,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緊緊抿著的嘴角和下頜繃緊的弧線,泄露了平靜外表下翻湧的巨瀾。

  再一側,是夜省衛戍區司令員賈三牛。

  這位顧承淵連長時的第一位班長,那張嬰兒肥的臉明顯消瘦了許多,雨水順著他方正的臉龐溝壑縱橫地淌下,匯入衣領。

  他眼眶通紅,卻沒有眨一下眼。

  緊挨著蔡安心站立的,是一名氣質溫和、帶著書卷氣的少將——渝城軍區代表,第77軍團軍團長趙剛。

  他穿著筆挺的墨綠色軍裝,目光越過細雨,越過正在步行的首長一家,落在遠處那一片素白的墓碑輪廓上,瞳孔里燒著一團沉默的火。

  而緊綴著他的,是一名身形精瘦、目光如隼的少將。

  他穿著周邦陸軍少將的常服,肩章被雨水浸得顏色更深,卻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西北駐軍司令員——李坤。

  此刻,他緊跟著趙剛,臉上沒有一絲往常的混不吝,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

  而在他們身後,是更多的面孔。

  同人軍區政治部主任、渝城警備區司令員、夜省戰時生產委員會主任、文工團代表、英烈家屬聯絡辦負責人……

  有些是從千里之外連夜趕來的,身上的軍裝還帶著機艙內的寒氣;有些是凌晨才結束戰情值班、直接從指揮中心驅車上山的,眼中布滿血絲。

  公務纏身實在無法親至的,也都派出了各自最倚重的心腹副手或秘書長。

  每個人都神情肅穆。

  每個人都在細雨中靜靜佇立。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咳嗽。

  甚至沒有人挪動一下站得發麻的腳。

  天地之間,只有細雨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山鳥的孤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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