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當下發展的最大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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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克的視角精準而又尖銳,直接戳中了中國鄉鎮企業的最大痛點。

  【重複建設、地方保護、惡性競爭】

  簡單來說就是什麼產業火了,周圍市縣聽到,就一窩蜂的上馬。

  在行政力量和地方財政的支持下,當然進展的快。

  但是賣不賣的出去,又是一個問題。

  而這,直接促生了中國當下經濟最大的絆腳石。

  【地方保護主義】

  每一個省市縣,為了保護自己地區的企業,禁止其他地區的企業產品進入。

  邵維鼎看向德克的目光充滿了激賞。

  這位剛退休不久的工程師,有著真正的智慧。

  「德克先生,你問到了關鍵。」

  邵維鼎冷靜的近乎殘酷:「是的,當然不可能全部存活。」

  「這看起來像是一場混亂的『野蠻生長』,用我們中國人的一個比喻來說,這就像『養蠱』。」

  「養蠱?」德克對這個陌生的文化概念感到困惑。

  沈茜略微思考,給出了一個貼切的解釋:「一種古老的傳說,將許多毒蟲放在密閉容器里,讓它們互相爭鬥,最後存活下來的那隻,便是最強的『蠱王』。」

  「很形象的比喻。」

  邵維鼎讚賞地看了沈茜一眼,然後對德克說,「在如此龐大基數的企業競爭中,必然會有大量成為『肥料』,在過程中被淘汰。」

  「這不可避免,甚至會伴隨著你所說的『浪費』和地方保護主義等問題。」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期待:「但是,德克先生,請你想像一下——從這樣殘酷的『屍山血海』中,最終拼殺出來的企業,會擁有何等頑強的生命力、何等的成本控制能力和市場嗅覺?」

  「它們不是為了補貼而生存,而是為了生存而進化。」

  「這樣的企業一旦成長起來,其競爭力,將是世界上那些在溫室內培育的同行難以想像的。」

  德克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他理解了。

  這不是完美的、教科書式的產業發展路徑,但這是一種基於龐大基數、充滿殘酷效率的獨特篩選機制。

  它混亂,但它蘊含的力量可能同樣驚人。

  良久,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格外明亮:「邵先生,感謝您。您讓我看到了一個在西方報導中從未出現過的、充滿粗糙生命力的中國。」

  「它的經濟活力,原來不是從幾個光鮮的大都市迸發,而是根植於這兩萬個鄉鎮、兩千個市縣的土壤里。」

  「這讓我……第一次對『人民的力量』這個詞,有了切實的感受。」

  「人民的力量」,這個詞從一位德國老工程師口中用德語說出,再經由沈茜翻譯過來,帶著一種格外厚重的分量。

  邵維鼎聽到這個詞,也笑了,他看向沈茜,仿佛在清北大草坪的講座上,那個關於「低下頭」的論述,在此刻得到了一個遙遠而有力的回聲。

  「德克先生,你問了我這麼多關於中國的問題,現在,我也以一個合作夥伴和學生的身份,請教你一個關於技術的問題。」

  邵維鼎的語氣變得鄭重,「以你專業的眼光看,我們這些中國工廠生產的零部件,要多久才能真正追上國際標準?」

  「什麼時候,我們能用完全由中國製造的零件,組裝出一輛合格的奧迪?」

  德克聞言,臉上露出了溫和而無奈的笑容,搖了搖頭:「邵先生,你太心急了,這就像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何時能贏得馬拉松。」

  他拿起手邊那個已經接近達標的雨刮器,如同舉起一個教學模型:「你知道一輛汽車有多少個零部件嗎?像中國的市縣一樣多,五千到兩萬個。」

  「其中核心的發動機、變速箱、底盤、電子系統……每一個都是需要多年積累的複雜工程。」

  「要完全由中國製造並達到標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的話讓周圍不少中國工程師臉上掠過一絲黯然。

  差距是客觀的,承認它需要勇氣。

  但德克緊接著說:「但是,請看看這個。」

  他晃了晃雨刮器,「你們的工人,非常聰明,雙手靈巧。問題不在於你們做不好,而在於過去你們不知道『好』的**標準**究竟是什麼,不知道通向『好』的』路徑『該怎麼走。」


  他的目光掃過車間裡一張張樸實的臉:「現在,標準我們帶來了,路徑,我們正在一起摸索。這個雨刮器就是證明。除了最核心的那部分,我相信在其他許多零部件上,你們會很快取得突破。」

  「因為你們不缺智慧和勤勞,只缺方法和體系。」

  這番話,像一道暖流,驅散了剛剛的些許陰霾。

  既正視了差距,又給予了切實的、基於專業判斷的信心。

  邵維鼎笑著看向大家,聲音鏗鏘有力:「德克先生說得好!而且,大家別忘了,我們不是只有長春一家工廠在戰鬥。我們的背後,是『共同體』里一百多家骨幹企業,是全國上下那麼多默默奮鬥的零部件工廠。」

  「這個追趕的時間,或許沒有我們希望的那麼快,但也絕不會像想像中那麼漫長。至於最核心的領域……」

  他轉向德克,態度謙遜而堅定:「我們還需要時間,也需要像您和您的同事們這樣真誠的老師。」

  德克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是一位老技師對知識與傳承的尊重。

  ---

  視察結束,邵維鼎乘車返回賓館。

  車內很安靜,與來時不同。

  沈茜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開著筆記本。

  她微微側著頭,借著窗外北方傍晚清冷的天光,手中的鋼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同學,在寫什麼?」邵維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茜抬起頭,車內昏暗的光線讓她眸子顯得格外亮。

  「我在記,」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晰,「記您剛才的話。關於兩萬個鄉鎮,一百萬家工廠,還有……『養蠱』。」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覺得這些思考,不應該只留在這個橡膠廠的車間裡。」

  邵維鼎有些意外:「我隨口說的,你都記得?」

  「嗯,」

  沈茜點頭,將筆記本稍稍轉向他。

  那一頁上,是工整到近乎印刷體的速記符號,密密麻麻,條理分明。

  「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邵維鼎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動。

  他仿佛看到了又一顆「建設者」的種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上。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窗外。

  車子駛過長春寬闊而略顯空曠的街道,遠處,一汽廠區高大的煙囪輪廓漸漸隱入暮色。

  但在這片寂靜之下,一場由百萬細胞驅動的、名為「發展」的無聲驚雷,已然滾滾而動。

  而在更遙遠的東京、底特律、沃爾夫斯堡,關於「中國汽車國產化共同體」的評估報告,正被謹慎地閱讀、討論。

  一場基於全新認知的、更深層次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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