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奏疏如雪花,裁官之策萬萬不可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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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9章 奏疏如雪花,裁官之策萬萬不可延遲!

  午後。

  汴河河畔,陽光金黃,滿地都是榆樹、柳樹的落葉。

  遠處清亮的河水上。

  有客船、貨船緩緩前行,不時傳來船工們吆號子的聲音。

  而此刻。

  在一處河畔上,圍聚了諸多百姓,且越來越多。

  很快。

  開封府的衙差到了,皇城司的士兵到了,並迅速將那片河畔封鎖起來。

  十餘條由士兵們撐篙的捕撈船出現在水面上。

  緊接著。

  文彥博、富弼、范仲淹、包拯、蘇良等人坐著馬車陸陸續續來到河畔上。

  蘇良到來時。

  看到的已是四具身穿青色官服的屍體。

  除了國子監博士週遊相下落不明。

  講議司冗官檢討文字錢輔、殿中省主簿劉大林、編修會要所編修楚彥、太府寺主簿白一石,全部溺亡。

  五名官員同時跳河。

  莫說在大宋朝,數千年來都是頭一遭。

  ……

  禁中,垂拱殿。

  趙禎正在閱讀五名官員的聯名絕命書。

  「士大夫官員,身肩為天子牧民之責,乃江山社稷安定之根本。」

  「變法司擬裁官之策,忤逆祖宗之法,背離太祖、太宗與先帝之浩蕩皇恩,實為不仁之舉。」

  「裁官,壞我大宋江山之國運命數,百官惶恐心寒,士大夫官員不穩,則天下不穩;士大夫官員生亂,則天下必將大亂。」

  「臣等無能,雖無棟樑之才,然亦有拳拳愛國之心,特以死明志,勸官家三思。」

  ……

  趙禎將這份聯名絕命書扔在地上,面色陰沉。

  「哼,大道理誰不會講!朕裁撤冗官,是為江山社稷去疾症,是為天下黎民謀福祉……」

  趙禎最厭惡的。

  便是一些官員在不占理的情況下,以性命諫君,強迫他改變聖意。

  這種無賴式的威脅,趙禎早就受夠了。

  他對這四人的死並未有絲毫憐憫。

  不珍惜自己性命者,也不會珍惜別人的性命,更別提百姓的性命了。

  就在這時。

  一名內侍快步走了過來。

  「官家,跳汴河者,四人溺亡,一人失蹤。此五人在家中也留下了絕命書,此刻絕命書的內容已在汴京城傳開了。」

  「朕知道了。」趙禎點了點頭。

  他已經預料到,接下來,定然會有許多官員上奏,反對朝廷施行裁官之策。

  甚至。

  取仕減額和門蔭改革的策略也會受到嚴重影響。

  ……

  而此刻。

  在一處偏僻巷道的馬車內。

  戶部判官崔宏和殿中丞丘裕相對而坐。

  崔宏瞪眼道:「丘裕,你是怎麼搞的,怎能讓週遊相逃了?他若還活著,道出此事是我們的謀劃,咱們兩個都要掉腦袋!」

  「崔兄,我……我沒想到這個傢伙會水啊,他明明說自己是個旱鴨子,沒想到用棍子捅都沒將他捅到水底。我……我已經在汴河兩側,還有他家,都安排過人了,只要他出現,便立即殺了他!」

  「不,不,不,不能殺他!」崔宏搖了搖頭。

  「若週遊相沒有死,我們便好生待他。不到萬不得已,他應該不會說出實情,不然,他這個『以死明志』的忠良之官就變成了小人,他也會被朝廷重懲,他應該沒有那麼傻!」

  「有道理啊!」

  崔宏想了想,接著道:「你繼續派人找他,我借勢將他們的絕命書在街頭巷尾多宣傳宣傳,爭取讓禁中垂拱殿明日的案頭,都是反對裁官的奏疏。」

  「嗯嗯,明白。」丘裕點頭道。

  ……

  近黃昏。

  開封府的衙役和皇城司的士兵依舊沒有找到國子監博士週遊相。


  後者不是被水流沖遠了,便是在某處自發上了岸或被人救上了岸。

  ……

  此刻,變法司內。

  所有變法司成員都聚在了一起。

  四日前。

  台諫將擬定的官員裁減名單即《省官名錄·汴京篇》交到了變法司。

  曾公亮、王堯臣、王安石和司馬光四人作為主要審核人,忙碌了四個日夜後,已覆審完畢。

  這份《省官名錄·汴京篇》。

  一共合併衙門七個,廢除官職三十四個,提前致仕官員一百二十八人,罷黜官員三十二人。

  名錄中。

  清晰地列明了衙門合併的原因、廢除官職的原因,還有提前致仕和罷黜官員的原因。

  提前致仕與罷黜大不一樣。

  提前致仕是提前退休,朝廷會根據政績給予提前致仕者兩成俸祿到半俸之間的養老錢。

  罷黜,就是罷官,是去除官身。

  多因官員犯了某項過錯,貽誤朝廷政事或政績實在太差引來民怨,才會剝奪他的做官資格。

  被罷黜者,無一文錢補償。

  蘇良翻開名錄。

  很快就找到了今日溺亡的四人名字,三人被提前致仕,一人被罷黜。

  但卻沒有發現國子監博士週遊相。

  他疑惑地看向曾公亮。

  「曾樞相,我記得台諫送來此名錄時,裁官的名額有國子監博士週遊相,為何又將其劃掉了?」

  曾公亮認真地回答道:「週遊相在國子監的教學成績確實倒數,但據我們了解,此人人品不錯,還資助了數名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而在國子監授課的名聲尚可,勤勉而好進。我昨日去尋了唐中丞和歐陽學士,商議後,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裁官。

  每裁一人,都影響甚大,故而大家都非常謹慎。

  只要此人有為官的優點,有所長且品性無差,大概率還是會將其留下,再查看一番的。

  那些提前致仕和被罷黜者,實因太差。

  政績沒政績,人品沒人品,有的甚至還有貪污受賄的行徑。

  曾公亮也是在未知週遊相跳汴河的情況下,去掉了他的名字。

  此外。

  所有提前致仕者和被罷黜者若有異議,都可前往變法司申訴,若有充足理由,還會經由兩府重審。

  ……

  片刻後。

  變法司眾人看完了此名錄,皆無異議。

  這時。

  范仲淹開口道:「依照常規,我們明早便應將此《省官名錄·汴京篇》交給中書和官家。但今日四名官員因裁官之策自溺身亡,還有一名失蹤,我們是不是等兩日,再將此名錄呈遞上去?」

  此話一出,眾人都深思起來。

  此名錄,不是一份裁官之策,而是一道實實在在的裁官名單。

  本來一旦公布,就會引起軒然大波。

  而今,又有五名官員因反對裁官而自溺,一定會引發更多反對之聲。

  此事若傳到地方,甚至有可能掀起官變。

  就在大家都猶豫時,王安石站起身來。

  「絕對不能延遲呈遞。延遲就意味著示弱,一旦向那些反對裁官的官員示弱,他們必會變本加厲,日後還如何裁官?」

  一旁的司馬光搖了搖頭。

  「我建議,延遲呈遞。士大夫官員自溺再加上這份名錄,不但會使得官家得一個'不仁'的名頭,還會引起許多官員『怨上』,怨上之聲太甚,朝廷就亂了,有人定會趁亂造反,一旦勢大,就糟糕了!」

  王安石看向司馬光。

  「前怕狼後怕虎,何時能成大業?這些年來,我大宋造反的人還少嗎?若有官員造反,此官員絕非良官,我們將其剿滅即可,去除冗官,乃全宋變法的重中之重,若再次如蜻蜓點水一般,全宋變法的成果早晚會被這群人毀掉!」

  「介甫,不是不呈遞,只是延遲呈遞,待明日看過官員們的態度再說!」梁適補充道。


  王安石撇著嘴。

  「變法之策,何時要看別人的態度了?難道別人反對,我們就應停下來嗎?莫說跳河者只有五人,即使有十人,百人,裁官也不能延遲!」王安石扯著喉嚨說道。

  富弼搖了搖頭,道:「介甫,再等一等吧,太冒險了,此等情況下,我們必須要照顧底層官員們的情緒,他們一旦感覺朝廷寡恩薄義,必出大事!」

  「是啊,必須緩一緩。」曾公亮也開口道。

  王安石瞪眼道:「富相、曾樞相、這怎麼能扯到朝廷寡恩薄義上面呢,我們裁減的都是該裁之人,去除的都是朝廷的蛀蟲,不能妥協,絕對不能妥協,不然結果可能與當年的慶曆新政一模一樣!」

  聽到此話,富弼和范仲淹都皺起眉頭,然後繼續規勸王安石。

  這王安石以一敵眾,絲毫不落下風。

  片刻後。

  富弼、范仲淹、曾公亮等人都看向一直未曾發言的的蘇良。

  當下朝堂。

  能將王安石的拗勁摁下來的,也只有蘇良了。

  蘇良想了想道:「我支持介甫,我們裁減的都是該裁之官,不應以其他事延期。」

  裁官,講究的乃是一個凌厲的勢頭。

  唯有朝廷足夠強硬,後續才能減少很多麻煩,不然,將一路遇挫折。

  蘇良表明態度後。

  王安石頓時有了底氣,再次高聲講述起自己的觀點。

  ……

  這一刻,變法司議事廳,就如同一個菜市場般,吵得甚是激烈。

  誰也無法說服誰。

  尤其是王安石與司馬光,就像吃了火藥一般,聲如洪鐘,說個不停。

  「夠了!夠了!」

  資格最老的范仲淹拍了拍桌子,眾人才都停了下來。

  范仲淹道:「稍微緩一緩。明日近午時,待官家看過眾臣的奏疏,我們便一同去向官家送《省官名錄·汴京篇》,然後道明我們各自的立場,等官家定奪,如何?」

  其他人紛紛點頭,當下也只能如此做了。

  ……

  夜幕降臨,汴京城內燈火如晝。

  今日官員跳河之事,成為了無數百姓談論的熱點。

  一名書生將一份抄錄版的絕命書撕成了兩半,然後憤怒地說道:「跳河明志,他們以為自己是三閭大夫屈夫子嗎?譁眾取寵而已,我不相信這五人能阻攔住朝廷裁官!」

  「劉兄,恐怕這五人只是餐前小菜,明日必然會有很多官員藉此勢反對朝廷大規模裁官!」

  「唉!我感覺官家可能又要延遲裁官之策了,沒準兒這次和慶曆新政一樣,又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又一名書生說道。

  「要是這樣能逼得朝廷更改變法之策,那……那我明日也跳河,讓朝廷重新恢復原來的科舉取士!」

  ……

  深夜。

  汴京城南,保康門瓦子南的一處巷子中。

  一座一進的宅院內,閃爍著微弱的燭光。

  這一刻。

  國子監博士週遊相坐在桌前,一邊飲酒,一邊望著繁星滿天的夜空。

  這裡是他的一處私宅。

  以遠方表哥的名義購買,連他的家人都不知此處。

  裡面存儲了近半個月的食物。

  只要朝廷沒有大規模搜查汴京城,他躲在這裡十天半個月都不會被人發現。

  週遊相雖是一介教諭,但卻熟讀孫子兵法。

  在丘裕問他會不會水時,他便懷疑前者可能要謀害他,故而提前規劃好了逃跑路線,然後回到了這座宅院中。

  此刻,他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因為他親眼看到,與他一同跳河的四人,在水中掙扎之時,得到的不是幫助,而是有人拿著棍子將他們朝著水底捅。

  他想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決定在宅院中多呆幾日。

  若官家依然要大規模裁官,並對五人跳河極為惱怒,他便逃。

  若官家暫緩裁兵之策,他便迅速露面,到那時,許多官員都會欠他一份人情。


  ……

  翌日,一大早。

  銀台司的吏員就把一摞摞奏疏送到了垂拱殿。

  足足有十餘名吏員搬運。

  垂拱殿御案兩旁的四張桌子全都堆得有一人多高。

  趙禎來到殿內後,便看起了奏疏。

  儘管在他意料之中。

  但一些官員的言語仍讓他甚是氣惱。

  有官員稱,大規模裁官實乃是「鳥盡弓藏」之舉,朝廷如此做有失仁義。

  有官員稱,官家實乃是受了變法司官員的蠱惑,這些官員意在使得讓官家背上「薄恩寡義」的罵名。

  還有官員稱,大規模裁官,有違祖制,實乃禍亂江山社稷之舉,建議立即廢棄。

  ……

  趙禎看得一肚子火氣,將這些反對者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

  與此同時,蘇良上衙的路上。

  其坐在馬車上,正打瞌睡,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而後,蘇良就看到頂著兩個黑眼圈的包拯鑽進了馬車。

  還不待蘇良開口,包拯便道:「景明,老夫昨晚一夜未睡,我詳細研究了這五名跳河官員的家族、性格、政事能力,我發現,他們可能不是主動尋死,而是中了一些人的圈套!」

  蘇良張口欲言。

  包拯又說道:「千萬別讓官家和變法司將此事的矛盾激化,我這就回去查,最多三日就能破案!」

  說罷,包拯快速鑽出了馬車,蘇良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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