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衣缽,敗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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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丘城,積光寺。

  藏經樓位於寺院最深最僻處,三層木構,飛檐斗拱,因年月久了,又多風雨,檐角已是生著幾叢枯草,這些枯草在血雨後的微風裡瑟瑟抖動。

  百診獨坐頂層,裹著一床厚褥。

  褥子是粗布縫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層層裹身,可即便如此,百診仍覺得骨冷。這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絲一絲,如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骨髓里遊走,此乃惡症,那掌空法王所施的惡症。

  鬥法之時,他全心應對魔王,未曾察覺法王在旁暗施惡病金章,待他明王忿怒尊被制,千手兒持如意退敵,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才發覺自己中了暗算。

  這症不烈,卻極為纏人。

  若好生將養,避風避寒,二三日內便可自愈,但若受了風,便要拖上大半年,日日如墜冰窟。百診擡眼,望向窗外,心中不由擔心起來,眼下法王似乎開始在血災中發力了,不知在這城中有多少善男女同他一般,也在受此惡症。

  好在...今夜無雨。

  他笑了笑,笑自己。

  曾幾何時,他雷音寺中講法,法義使諸比丘無不敬服;在梧水開幽渦,面對諸宮仙官神將面不改色;在城中設心地迴路,與百萬生民心心相印。

  而如今,一點微風便讓他畏如寒蟬。

  「可笑。」

  他低聲自語,「豈不可笑..」

  窗外里透進一縷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往日蒼老了些,眉宇間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一是柔軟?還是敏感?又或者是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多了什麼,他只知道經此一戰,內心的某一部分變了。

  從前他心如磐石,任八風掀來,都是不動。

  如今那磐石上裂了一道縫,風便從那縫裡鑽進去,在他心底最深處吹出漣漪。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那漣漪擴大,變成波瀾,變成浪潮。

  他聽見樓下僧侶的腳步聲,便想起那些年輕的弟子。

  他們跟著自己多少年了,有的從孩童時便入寺,如今已蓄了須,披上僧衣,他們怕不怕,後不後悔?他聽見遠處街巷裡的哭聲,便想起那些百姓。

  那些日日抄經、夜夜念佛的百姓,他們如今染了病,失了糧,死了親人,他們還在信自己,還能信多久?

  百診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裡湧出兩行淚來。

  那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滴在被褥上,泅開一小片深色。

  他擡起手,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原以為我禪定功夫已深,愈發趨近佛陀的般若智慧。」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這到頭來,我竟然還是一介凡夫,諸漏不盡。」

  「諸漏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此偈頌中的四種成就唯有四果阿羅漢方可煉就,自己才三果,離那一步還遠,可在三果阿那含上,他之貪嗔痴已不復起,欲界煩惱盡除,為何還會落淚?

  今日煩惱問題實多,不宜細參。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不止一個,腳步聲很輕,小心翼翼,怕驚擾了他。百診沒有回頭去看,只是將自己身上的褥子裹緊了些。

  「師傅。」

  第一個上來的是大徒慧光,乃是忠厚之徒,見他落淚也跟著落淚。

  第二個是六徒慧行,最是勇毅,降魔手段也是僧團中最高,一上來便扯開被褥,鄭重地拉住他的手,說要去往北方雷音寺中,請師祖道慧和尚。

  諸弟子一時各抒己見,爭得面紅耳赤,倒將他這如榻上病叟一般的狼狽樣子忽略過去。

  在這爭吵中,百診反而感覺好受了些,原來彷徨驚懼的,並非是他一個,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同一位弟子對上。

  「自空!」

  自空生得瘦小,眉眼卻是靈動,站在樓梯口,一直盯著他面上的淚痕,然後. ..笑了。那是有著莫大歡喜的笑,笑起來眉眼彎彎,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樓里顯得格外明亮。

  「自空!」

  有弟子低喝,「你笑什麼?」

  自空不理,上前兩步,在百診面前跪下,仰頭看著百診那張猶有淚痕的臉,笑道:「師傅大喜!」百診看著他,愕然之後,目光里閃過一絲鄭重,道:「何喜之有?」


  「師傅貪嗔痴早不復起,欲界煩惱已盡,仙佛人物矣!如今師傅仍能如小兒啼哭,豈非返璞歸真耶!」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百診愣住,低頭看著自己裹著的厚褥,看著手背上因寒冷而起的細密疙瘩,想著方才那沒來由的淚,口中喃喃道:「返璞歸真.返璞歸真..猶是赤子也。」

  忽然,他也笑了。

  他伸手撫了撫自空的頭頂,道:「好,好一個返璞歸真。」

  他從身旁取過一件袈裟,此袈裟乃百衲所成,每一塊布都來自城中百姓的供養一一織戶綢緞,漁人粗布,寡婦舊衣角,孩童??褓,百診穿了多年,洗得褪色,卻仍是他之珍物。

  「自空,我這件袈裟賜予你。」

  自空在諸比丘那驚愕,且難以置信的視線中,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袈裟,當眾披在身上。在其他弟子面面相覷,慧光首先跪下,而後一個接一個,跪在自空面前,向他合掌禮拜。自空一時手足無措,想扶他們起來,卻被百診按住了肩。

  「你受得起。」

  百診說道:「你今日一言,勝我十年禪定,足以接我衣缽。」

  弟子們禮拜畢,起身時,已有人眼眶泛紅。

  在座誰都知道,百診因自空一言開悟,由此傳下衣缽,有了傳續之望,心中堅抵之氣定有鬆懈。不然這樣一直抵抗,何談衣缽傳續,積光寺這一脈在小聖盛怒之下,必是難以在城中保存下來。

  這樣看來,百診距離敗局不遠了。

  樓中,也不知是誰先落下淚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都是低聲抽泣起來。

  自空披著那件百衲袈裟,合著雙掌,緩緩垂下頭來,一步,兩步,三步..默默地抽身退去。有弟子見狀想要阻攔,但是見百診在榻上默不作聲,只能作罷。

  血雨稍停的夜裡,自空領了一二位相熟的師兄弟,徑直往城中山嶽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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