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咱不想他第一年就背這麼大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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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大孫,怕是有得要頭疼的了……」

  「他第一次應對這種大規模的天災,這會兒肯定是下頭地方上也是一道道奏疏上上來,哪兒哪兒都催著給糧賑災!這孩子怕是現在都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統籌這種大規模洪澇和災情的處理,朱元璋當然是最有經驗的,也是最知道其中有多難的。

  連他自己每次碰上了這種情況。

  都只能束手無策。

  那孩子哪兒見過這陣仗?哪兒有經驗?

  他固然知道自家大孫聰慧過人、心性沉穩自持,可這種突發的、來勢洶洶的事情旁的哪兒能比?他手裡的火銃能讓淮西勛貴就範、能讓老四這個強藩就範……卻也不能吃不是?

  想到這些,想到自家大孫如今正頂著自己從前頂著的那些麻煩,一時之間可給朱元璋心疼壞了。

  看到自家老爹急成這樣。

  一旁的朱權就算不那麼有經驗,不知道一旦發了水患一國皇帝要面對的到底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問題,但也感受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只能先開口安慰道:「爹,你也先別著急。雖然現在擔子是落在陛下身上了,但朝堂還有那麼多肱股之臣在呢!」

  「陛下沒經驗,但他們肯定是有經驗的。」

  「必然也會盡心盡力輔佐陛下,以往怎麼做的,現在也照著怎麼做就是嘛!」

  朱權想得很簡單……

  ——大明皇朝也算安安穩穩到現在二十六年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學著以前自家老爹的做法來也就是了。

  然而,卻見自家老爹搖頭苦笑了一聲。

  朱元璋是一個底層爬上來的皇帝,對很多事情其實也並不忌諱,所以也不怕承認:「問題是以前咱也處理不好。」

  說完,他似乎也是想起來了以前那些束手無策、焦頭爛額的日子,悵然長嘆一口氣:「天要收我大明百姓的性命,咱是皇帝又如何?且不說糧食不夠,很多時候想方設法湊出來的賑災糧,也總要被人盯著層層剋扣,薅了大半去……」

  「咱也想救,可終究是救不了那麼多人的!」

  「所以每次碰上這種事情,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隨後幾年減免當地稅賦予之以休生養息,事後再嚴查從上至下層層官員,對剋扣賑災錢糧的官吏處以重刑,把他們一身皮扒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被收走的性命也救不回來。」

  這就是朱元璋為什麼如此替朱允熥提心弔膽的原因。

  朝廷課稅少,缺糧。

  這是他都解決不了的事情——而自家大孫國庫里現在剩下能用的糧,基本也和自己之前是差不多的水平,並不多。

  「連爹都解決不了!?」朱權不由瞪大眼睛驚道,以前他住在皇宮裡,也不參與政務,這些事情他還真不知道,此時才算第一次聽。

  以往他都只知道自家老爹英明神武、打天下、治理天下……都乾的很好,如今才知道其中還有這麼多的艱辛:「那好像……還確實難辦了。」

  「是啊……」

  「沒東西吃就是沒東西吃,能怎麼辦呢?」

  朱元璋悵然應聲。

  而後低下頭將目光落在了腳下這一片慮必有得紅薯藤上:「現下有了這種畝產巨大的紅薯,以後缺糧的事兒肯定能減緩改善許多了,只可惜這是以後,不是現在。」

  一邊說著,朱元璋又彎下腰,去把剛剛朱權來扶住自己時候,不小心踩到的紅薯藤翻了翻,小心整理整理:「要是這紅薯早些被種植出來就好了。」

  「偏偏現在才種到第三茬兒……數量上也就那麼些,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的。就算這第三茬熟了,那也得全當做種子來培育,死多少人都不能動種子的念頭。否則也是飲鴆止渴。」

  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別,朱元璋當然分得清。

  說到這裡,朱元璋又是長嘆一口氣,接著道:「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缺糧、大量的災民、流民」……但凡事態嚴重一些,當地還可能激起民變也不好說……」

  「這又是咱大孫可能要面對的另外一樁棘手的事兒。」

  「百姓都是身不由己,日子過不下去了才憤然而起。」

  「而站在朝廷的角度來說,這就是一群大逆不道的「刁民」,對朝廷和君王大不敬。」


  「是否會對朝廷政權、君王的名聲和威懾力有影響?是該強硬處理?還是該聽之任之?」

  「這些都是咱大孫很可能要面對的——而這才是最難的。」

  他年輕時候其實就是那群吃不上飯的,所以他反了,也所以他能理解下面百姓的走投無路和無可奈何。

  可他同時也是皇帝,當然也煩這群人鬧事兒。

  朱元璋設身處地地替朱允熥想了想,心裡的惆悵和擔憂,也只增不減。

  朱權的位置和閱歷卻並不自已支撐他完全理解朱元璋這些擔憂,當下便脫口而出道:「民變……百姓鬧事……可是陛下現在很厲害呀!他有那種打得燕山三衛都膽寒的神奇火銃,他連藍玉他們都不怕……百姓鬧事兒有什麼難的?」

  聽到朱權這話。

  朱元璋提了一口氣,看著朱權似乎是想說點什麼……但他頓了頓卻也懶得再多說了——畢竟他也知道,讓朱權這麼一個出生便是天潢貴胄的孩子全部理解這麼多大概也難。

  所以只是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句:「咱當然知道他現在是厲害了,比咱還要厲害許多,當然不會因此而為之動搖,只是咱就是不想他改元的第一年,就背上這麼大的孽。」

  查貪腐、殺貪官,殘暴是殘暴一點,但算起來歸根結底還是算做好事,是替百姓做主。

  但殺鬧事百姓,就不一樣了。

  這世間千人千面——有的人勸得動,有的人是勸不動的——朱元璋能理解和共情下面百姓的遭遇、困難以及他們的不滿憤怒,但實在不好處理的,朱元璋該殺還是不會手軟。

  這是他打下的基業,他不會容許任何人動搖。

  而他朱元璋也本來就是心狠手辣、暴戾之名,背著就背著。

  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背。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他給朱標鋪路、給朱允炆鋪路的時候,幾乎殘暴得毫無人性了的原因——他殺乾淨了,孩子手上就能少沾點兒孽。

  只不過在這個時間線上,許多事情他都還沒來得及干,趕鴨子上架地就提前「駕崩」了。

  他規劃好要做的事兒、要殺的人……

  也就落到朱允熥頭上去了。

  「這麼大的孽……」朱權細細想了想自家老爹的話,一知半解地道:「難道不管那些鬧事的麼?這也不是個事兒啊?」

  朱元璋道:「所以咱才愁啊。」

  朱權跟著朱元璋的思路想了想,卻是左思右想都覺得難辦,最終只能搖了搖頭:「嘖嘖嘖,當皇帝這事兒也太難了,我想不明白,也懶得想了,嗐!」

  本來他也不是當皇帝的,朱元璋當然也不強求他,只是朝南面的方向看了看:「你想不明白不要緊,咱大孫必須想明白,偏偏這怎麼算都是一筆糊塗帳,難算明白。」

  朱權聳了聳肩:「那也只能陛下自求多福了。」

  他管的是這北疆的事,眼下連自家老爹都說這是無解的了,他當然也就不為難自己了。

  朱元璋則是沉默了下來,默認了朱權這話——首先他現在是個死人了,總不能為此跑回去說要幫朱允熥解決麻煩吧?再說了這麻煩他也解決不了。

  這時候,陸威站在一旁也不敢多說話。

  正當此時。

  又一名勁裝男子出現在了院子門口,朝陸威的方向抱拳。

  陸威心頭一跳,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是吧不是吧?山東那邊發了大水,陛下這邊正心煩著呢,應天府那邊又……?事兒趕事兒的,山東的情報竟是和應天府的情報撞到了一起??」

  朱元璋怕應天府來的消息,陸威也怕——誰知道會不會是北平那位燕王殿下的死訊?

  陸威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這要噩耗全一起來,這位祖宗可哄不好了。」

  不僅是他。

  朱元璋和朱權也是立刻身體一僵,神經緊繃了起來,已經站在朱元璋身邊的朱權更下意識扶住朱元璋。

  頓了頓,朱元璋還是給了陸威一個眼色。

  陸威點了點頭致意,隨後便只能面沉如水地朝門口走去,和勁裝男子短暫交談了兩句後便從對方手裡接過了一封熟悉的,厚厚的情報信封,他掂了掂,心中微沉——這事兒好似又不少。

  「回陛下的話,果然是應天府那邊傳來的。」陸威躬身,雙手將手中信封遞到朱元璋和朱權面前。


  事關兒子的性命,朱元璋這時候也顧不上之前的擔憂了,伸出的皮膚皺巴,顯得蒼老的手顫抖著朝情報伸過去。

  卻是在距離信封不過三兩寸位置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有點兒不敢看了。

  他太害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結果。

  朱權正扶著朱元璋,更是感受到他的身體都有些微的發抖,當下也伸出手去,道:「我先幫你看吧,爹。」

  朱元璋終究縮回了手,點了點頭,他有點不敢看。

  得了自家老爹的許可,朱權也是立刻接過陸威手裡的信封撕開,將裡面寫著情報的白紙拿出,細看起來……

  蔣瓛當了朱元璋多年心腹,自然也最了解朱元璋的脾性,知道他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什麼。

  所以朱權便看到這情報的第一張。

  便赫然寫著朱棣在應天府的遭遇:

  「燕王殿下造反謀逆,犯上作亂,不敬天子,本該罪無不赦。」

  「然聖上以為,《皇明祖訓》有云:「凡親王有過,重者,遣王親或內官宣召,天子親諭以所作之非,果有實跡,以在京諸王親及內官陪留十日。其十日之間,五見天子,然後發放。雖有大罪,亦不加刑。重則降為庶人,輕則當因來朝面諭其非,或遣官諭以禍福,使之自新。」」

  「因判,燕王朱棣,削藩、削爵,收回手中所有親衛兵,偕同其妻、子,幽禁燕王府。」

  看到最後幾個字。

  朱權也是暗暗長舒了一口氣。他當然還是不想自家四哥就這麼被處死了,也怕不好的消息把自家老爹給傷心壞了。

  「如何?」朱權都還沒抬起頭來,朱元璋便急著催問道。

  結果是好的,朱權當然不怕說,立刻抬頭面露喜色:「好消息!爹,是好消息!四哥沒死。」

  朱元璋先是有些愕然,而後才是大喜過望,聲音顫抖著道:「好……沒……沒死,沒死就好,沒死就好……」說話間,朱元璋一顆懸到嗓子眼兒的心也是慢慢放了下來。

  隨後才後知後覺有些不敢置信:「這小狼崽子居然真的放了他四叔一條性命!?」

  朱權點頭確認道:「爹,你就把心揣進肚子裡去吧,我再三確認了,陛下收了四哥的封地,削藩削爵, 然後將四哥和四嫂一家幽禁在了他們自己府上。」

  「陛下說這是遵照你定下的《皇明祖訓》規定處置的呢。」

  說起這話。

  朱權也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不解地蹙起眉頭吐槽道:「嘶……這一次陛下倒是挺按照規矩來的,去年他就不管《皇明祖訓》了,今年倒是肯按照規矩來,也是怪了。」

  他不是不知道朱允熥去年處置秦王朱樉、晉王朱棡兩大親王的時候有多不留情面。

  別說遵照祖訓了,體面的死法都沒給人安排。

  朱元璋得知朱棣還活著那股歡喜勁兒過去了之後,又聽到朱權這碎碎念,好不容易開朗了幾分的臉又黑了下來。

  面上甚至可見幾分尷尬和慍怒:「他這哪兒是遵守《皇明祖訓》,按規矩來?明明全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來的。他覺得老二、老三不像受規訓教化的,存心防備他們想讓他們死,所以止口不提《皇明祖訓》;但他想讓你四哥給他去外頭當打手,所以不想殺他,這時候又肯把《皇明祖訓》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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