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格外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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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詹徽這一副高高掛起的戲謔樣子。

  傅友文沒好臉色的輕哼了一聲。

  壓著聲音挖苦道:「哼,說得像在咱們這位開乾陛下面前,你沒丟份過似的。」

  詹徽臉上的笑意沒趣地消退下去,白了傅友文一眼,不太嘻嘻地閉了嘴。

  畢竟傅友文這話的確是戳著心窩子來的。

  那個蔫壞蔫壞、滿肚子黑水兒、腦迴路又和正常人不太一樣的少帝……嘖嘖,想想都有點怕。

  不過二人好歹是革命友誼。

  互相傷害也就是點到為止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後,詹徽便吐了一口濁氣,神色之間帶著些許感慨,不輕不重地說了句沒太大來由地話:「好在,新的一年,大明也可以安安穩穩下去了。」

  這話聽起來沒什麼來由,卻是因為他想到了馬上要去見的那小祖宗——連去年那樣混亂的場面都平平靜靜地走過來了,有這麼個荒唐卻厲害非常的君主,詹徽看著東方正冉冉升起的朝陽,莫名就覺得自己都多了幾分生氣。

  雖說如今淮西勛貴還是懸在心上的一樁大事。

  可去年擔心著擔心著,擔心了小半年,到底也沒出過一丁點的事兒。

  甚至讓詹徽覺得……

  這事兒,興許還真不會和他心裡想的那般糟糕。

  大明迎來了第二代英主,如此按部就班,有條不紊下去……

  別說百姓有盼頭,他的盼頭都足了許多。

  詹徽說這話的時候倒是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一起聯袂而來的各大官員也都聽到了這話。

  各自心裡想的或許各有所異,竟都齊刷刷地各自點頭認可了詹徽這話。

  面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由心而發的淡笑來。

  明初的官場。

  縱然不可能完全清澈見底,可相比於後世的大明,卻是朗朗清明了不知道多少的。

  旭日朝陽落在他們臉上打出陰影。

  原本該十分沉重的官場氛圍,此刻竟有些生機勃勃。

  不多時。

  一行人便先後來到了乾清宮。

  今天的事情是大事,馬三寶一早就在門口親自候著了,見到眾人,當即帶著笑意躬身一禮:「見過各位大人了,陛下正在裡頭等著呢,諸位大人請。」

  說罷,直接伸手朝乾清宮內虛引。

  「現下天氣也還沒暖,倒是勞駕三寶公公了。」眾人紛紛和顏悅色地點頭致意了一下,這才先後魚貫進入乾清宮之內,雖然馬三寶作為朱允熥的心腹,對人態度一直都不倨傲,但這些人精可太知道誰不能得罪了。

  乾清宮之內。

  朱允熥已經卸下了上朝的冠冕,換上了他一貫喜歡的月牙白常服,少了幾分威嚴正式,多了幾分文氣。此刻,他正坐在龍書案後的椅子上,手中握著一支筆,筆頭微動,似是在寫著什麼東西。

  見眾人進來,列隊站好。

  這才不急不緩地放下手裡的筆,從旁邊挪了張白色宣紙將自己面前的東西蓋住,而後神色淡淡的抬起頭來。

  「微臣等,參見陛下!」眾人齊聲道。

  「平身。」早已經習慣了這一套尊卑有序的流程,朱允熥沒什麼感情色彩地道了一句:「今日並非朝會,此間也只有朝中重臣,不必講究太多禮數。」

  開會本來就煩,一大堆規矩更煩,朱允熥還真不喜歡,免去一些,自己舒服,也算是對下的恩德。

  君臣半年,這裡的人也都知道朱允熥的脾性尿性,無關大雅的事。

  當下也不多說,直接謝恩:「陛下天恩。」

  朱允熥滿意地點點頭,也不過多廢話,直接單刀直入地進入正題,開口道:「今日議的,是大明皇朝整一年度的收支預算。」

  「今年,是開乾元年,算起來是朕第一年當皇帝,你們大多都是前朝延續下來的老臣,治理朝政,穩定大明朝綱,也離不開列位臣工同心同德地出力。」

  「說起來,許多事情,你們比朕還懂些,往年怎麼議的,今年還怎麼議就是。」

  這話倒是不帶什麼虛言的。

  雖然朱允熥自詡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見識、認知……等等,但站在這個最高的位置上,想要做好這個掌舵人,當好這個皇帝,除去每一步要慎重且穩紮穩打,慢慢地學、慢慢地看,也是他的課題之一。


  朱允熥此話一出。

  眾人面上當即露出一副肅然起敬的神態來,紛紛自謙推辭道:

  「陛下言重,臣等愧不敢當。」

  「陛下英明睿智、深謀遠慮、才學卓越,咱們只是些做臣子的,陛下尚且殫精竭慮,為天下、為百姓福祉宵衣旰食,臣等萬萬不敢居功。」

  「若非仰賴陛下的如天之德,微臣等定然也不得獨善其身。」

  「……」

  這種拍馬屁的冠冕堂皇之詞,雖然是慣例一樣的說辭,可此刻此起彼伏的聲音里,竟是多少都帶著些許誠懇之意。

  或者說。

  在這些朝廷實權部門堂首心裡。

  這話並非全然摻假,甚至還真帶了幾分感恩在裡面。

  歷朝歷代。

  新舊交替,往往都是帶著血與火的,也往往都會伴隨著一批舊人倒下,一批新人崛起。

  若不是虧得去年的平平穩穩。

  他們這些人,今年還有多少能站在這裡安穩說話,都還得兩說,所以此刻自然都帶了幾分真切。

  朱允熥挑了挑眉,聽膩了這些話,也就不置可否,等眾人七七八八地各自表了態,徑直看向傅友文道:「開始吧。」

  作為戶部尚書的傅友文鄭重地點了點頭。

  朝著側邊跨出一步出列。

  在這個過程之中,朱允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然在傅友文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悲傷之意,心裡頓時覺得有些怪怪的。

  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神色淡淡,漫不經心地看著傅友文。

  傅友文先是拱手一禮,這才緩緩開口道:

  「洪武二十五年,堪稱為是風雲變幻的多事之秋,也是大明皇朝所有百姓悲不自勝的一年。」

  「二月,有貴州都勻、畢節叛亂,雲南境內未歸附的部落時有鬧事,幸而有平羌將軍、雲南沐家征討平叛;全年雖無較大規模戰役,但秉承太祖洪武皇帝的旨意,於遼東、大同、宣府等地增兵屯田;福建、浙江等地加強衛所建設……」

  朱允熥百無聊賴地以指腹輕輕敲擊著書案桌面,挑了挑眉,暗道:「嗯,開會、年度總結嘛,一般來說也是把去年們的大事總結總結,拉出來溜溜。」

  心中如此想著,便也沒有打斷。

  不過……

  朱允熥看著說到一半眼睛就開始發紅的傅友文,頓時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下一刻,便聽傅友文繼續道:

  「四月丙子,興宗孝康皇帝(即懿文太子朱標)風寒病逝;六月,鎮守雲南的黔寧王(西平侯沐英)亦隨孝康皇帝去了;至八月,太祖皇帝竟也溘然長逝……「

  說到這裡,傅友文已然是眼眶發紅,眸中蓄滿淚水,其他各部官員堂首聞言,面上同樣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哥哥眼眶發紅,掩面而泣。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死了爺爺死了爹。

  「果然,不愧是在官場上混的老油條啊……特麼的這眼淚說來就來。」

  朱允熥在心裡暗暗腹誹著,一邊偏過頭去,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一時怪尷尬的。

  畢竟……他才是正主。

  好在眾人都低著頭在演,一般來說也沒人敢直視天子。

  「咳……」朱允熥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道:「呃……朕既然從皇爺爺手裡接過了這份江山基業,好好守住,便是最大的盡孝,也是對父親、對皇爺爺最大的敬重,就……不多說了,直接進入正題吧。」

  朱允熥冠冕堂皇地說了幾句。

  作為正主,悲傷吧……他還真沒多少,最多出於一個後世之人對朱元璋這威名赫赫的皇帝、朱標這歷史上最遺憾的太子,心裡感到有些感慨和敬意而已。

  不過朱允熥本就有「頑劣」、「大逆不道」的響亮名聲在外,倒也不那麼令人意外。

  傅友文也識趣兒。

  當即收了神通,面色恢復如常,道:「是,陛下所言極是。 陛下有此心,是大明天下之福,更是大明百姓之福。」

  「洪武二十五年,幸而有陛下為繼,如天之德、澤被天下,再悲傷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


  「過了年關,大明各部、各布政使司加緊核對清算,終於也趕在元宵之前,把京師直隸,以及京師之外大明一十三個布政使司(省)去年各項開支用度匯報核算出了結果。」

  「去歲一年。」

  「京師直隸,以及京師之外大明一十三個布政使司(省)全年歲入,一共是三千七百八十六萬石。」

  現在的大明皇朝,銀礦儲量還處於嚴重不足的階段,沒有實行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改革,在經濟環境上更是還完全沒有形成銀本位。

  所以這時候的稅賦,絕大絕大部分,都還是以以實物為主,貨幣比例不足5%。

  傅友文此話一出。

  在場其他各部堂首面上皆是露出一抹驚異之色。

  甚至列隊之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地騷亂,以及聲音十分輕的,暗暗的驚訝聲音:

  「三千七百八十六萬石?」

  「洪武二十五年的課稅收成這麼好的?」

  「……」

  朱允熥側靠著身下椅子的扶手,右手則是百無聊賴地擱在桌案上,習慣性地以指腹輕敲著桌面,雖看似漫不經心,但實際上卻對這件事情十分上心。

  他點了點頭,當下也坐直了身體。

  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了些微的思索之色:「嗯……」

  沉吟片刻,朱允熥也是目光微微一亮, 道:「嗯,去年全年的課稅總收入,是三千二百二十七萬石,從數量上來說,與去年相比,多出了五百五十九萬石的課稅收入。」稍微心算過後,他心裡立刻有了數目和比較。

  旁人說他昏,可他畢竟不是真的昏。

  想要把這個龐大的國家經營好,這些數據當然是要瞭然於心的。

  同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十七。

  這個數字看似不大,實際上卻算是了不得的增長了——這可是國庫總收入!!!

  而多出來的這個「五百五十九萬石」的數字。

  甚至足以支撐一場大戰役,亦或是綽綽有餘地應對一場大的天災人禍了。

  不過……對於這個數字的增長。

  朱允熥的面上雖能看出一絲驚喜的神色,卻並不似其他人面上那般意外和訝然。

  或者說,他猜到了會有數字上漲。

  別忘了。

  去年過年的前幾天,朱允熥還特地搞出來了一期特別的「號外期刊」來……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淮南、淮北、江西、武昌等幾處貪腐案就是他直接點出來的。

  這麼著急,趕在過年之前,格外搞一起報紙都要宣傳的事情……

  既是為了震懾京官,以一個猝不及防的姿態嚇一嚇他們,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好讓錦衣衛好好排查一番然後深入調查收集證據。

  另外一個目的,就在於此了。

  年關前後。

  無論是京師直隸,還是之外的一十三省,都要清算核對,驟然知道朱允熥這個新帝,或者說不少人以為的,朱允熥身後的那位「諸葛先生」有如此能量,上上下下的京官、地方官在核對清帳的時候,如何能不戰戰兢兢的?

  以人的正常心理來說。

  沒問題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受什麼影響;有問題的,自然而然要做賊心虛,就算不敢把數據做得和前一年差別太大引人注意,在清算的時候,還是會因為恐懼和害怕,下意識想著把數據弄得漂亮點。

  京師直隸加上一十三個布政使司,共十四塊大區。

  潛移默化的影響和積累下來。

  便成就了現在這個數據。

  見朱允熥坐直身體,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十分明確地把去年的數據、數據對比,今年的增長道出。

  原本就還處在驚異之中的各部堂首面上又多了一層訝然,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異色——不為別的,而是朱允熥這個小皇帝,竟然如此清晰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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