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蠢貨
第365章 蠢貨
從綾部鄉到高津城，快馬不過一個半時辰的路程，大槻逐重硬是把坐騎抽出了白沫子，趕在日頭偏西之前趕到了城下。
他顧不上整理被汗水浸透的直垂，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石階，一路小跑衝進本丸，在御殿門口差點撞上端著茶盤出來的侍女。
「山城守？你怎麼————
」
大槻信高正跪坐在廣間上首，面前攤著幾封書狀，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年約五十出頭，面容方正，兩鬢已經染了霜色，一雙眼睛不大卻極為銳利，此刻正帶著幾分疑惑望著滿頭大汗的大概逐重。
「主公！」
大槻逐重撲通跪倒，額頭磕在榻榻米上，聲音又急又啞：「武田————武田家要把綾部鄉奪走！」
在座的幾名家臣頓時面面相覷，大概信高手中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漬。
「你說什麼？
」
大槻逐重抬起頭，將方才在綾部鄉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了出來，每說一句，廣間裡的氣氛便陰沉一分。
「豈有此理！」
率先炸毛的是大概信高的弟弟大概又三郎信雅，他猛地站起，臉漲得通紅：「他武田家不過是路過丹波，憑什麼對我大槻氏予取予奪？！綾部鄉是咱們經營了六十年的地方，說收就收？
「就是！「另一名家臣跟著附和，「主公，依臣看，乾脆明天，不對，今晚就把上原賢秀趕出去！讓武田家知道，何鹿郡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6
「對！咱們蘆田黨幾千人馬，還怕他不成？
」
「主公不如即刻啟程上洛，趕在武田家之前面見管領大人，把這事兒告上去！他畢竟是丹波守護，總不能坐視外人在自己地盤上橫行霸道吧？
」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廣間裡炸開，大概信高卻一言不發，只是盯著面前那團洇開的墨漬，眉頭越擰越緊。
「夠了。」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在殿內化開，壓住了滿屋的喧囂。
大槻監物丞吉高，年逾七十，大槻氏的家老重臣。他的脊背已經微微佝僂，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厚重。
「吵什麼吵。
「6
他語氣不重，卻讓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眾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大槻吉高抬雙眼掃過在場諸人，最後落在大槻信高身上：「主公，可還記得位田之亂「？」
大槻信高身子微微一僵。
「當年的事，老夫可是親身參與。「大概吉高的聲音不疾不徐，「十三國大軍圍城，兩年不退。城裡的糧食吃光了，連馬都殺了煮湯喝。最後是荻野家的家督切腹，才換來了細川政元的退兵。
6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寒意：「你們知道，細川政元為什麼肯退兵？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畿內出了亂子，他必須儘快將兵力調過去。諸位覺得，如今的京兆，跟當年的細川政元有什麼不同？
T
大槻吉高頓了頓，冷冷道：「他們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把丹波當成畿內爭鬥的錢袋子。你們以為上洛告狀，京兆就會替本家出頭？」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悲涼：「武田家此番上洛，是公方的御教書准許的，附狀上勢必有京兆的花押。你們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告狀，說武田家的不是，京兆會怎麼想？」
大概信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會想，這幫蘆田黨，又來給我添亂了。「大槻吉高一字一頓，「為了維持跟武田家的關係，為了讓若狹武衛順利上洛替他平叛，你們猜他會不會————反過來對本家下手，向武田家示好？
6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大概信高的面色終於變了，他攥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監物丞的意思是————忍？」
「不是忍，是不能在這個時候動。「大概吉高正色道：「武田家把金山、志賀、上原這些跟本家、跟蘆田黨不和的國人收入摩下，又與波多野氏是姻親，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要跟八上城的波多野氏一北一南，鉗制咱們。這事兒確實要應對，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大概信高追問。
大槻吉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一句：「去黑井城。
「6
「黑井城？」
「去荻野伊予守那裡。「大槻吉高咳嗽了一聲，「蘆田黨同氣連枝，出事了不能咱們一家扛。把情況跟伊予守說清楚，看看他怎麼想。
.
大槻信高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轉向大槻逐重：「你歇口氣，換匹馬，即刻趕往黑井城。」
「哈！「大槻逐重雖然渾身酸痛，卻不敢耽擱，叩首領命，快步退出廣間。
黑井城，位於冰上郡豬之口山上，是蘆田黨名義上的首領荻野氏的居城。
大槻逐重趕到城下時，早已經是後半夜，聽說有急事稟報，荻野朝綱沒有多想，裹著一件單衣便在御殿接見了他。
這位蘆田黨名義上的首領聽完事情經過後，並沒有第一時間表達憤怒，反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此事————「荻野朝綱斟酌著措辭，「確實棘手。」
小姓端來茶碗，他雖然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碗沿，沉吟了好一會兒：「武田家的實力和名望，絕非你我能比的。貿然與之為敵，恐怕————
」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身為蘆田黨首領，不該說出這麼軟弱的話。
「不如————「他放下茶碗，語氣稍稍堅定了些，「我與你一同去後屋城，面見赤井越前守。此事關乎蘆田黨全體，不可由我一家擅作主張。
大槻逐重心裡「咯噔「一下。
荻野氏是蘆田黨的首領，可如今連這種事都不敢自己拿主意，非要去找赤井時家————這說明什麼，不言自明。
翌日清晨，兩人快馬趕往後屋城。
後屋城坐落在冰上郡的平原地帶，城池規模雖不算宏大，但城下町的繁榮程度卻遠超黑井城。沿途可見商販往來、町屋林立，田間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一派富庶景象。
赤井氏家督赤井時家在廣間接見了二人。
他與大槻信高年齡相仿，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雙鷹眼銳利逼人。
與荻野朝綱的清癯文弱截然不同，赤井時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他盤腿坐在上首，兩手擱在膝上，光是坐在那裡，便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坐。」
一個字，簡短有力。
大槻逐重和荻野朝綱並排而坐，將事情原委再度說了一遍。赤井時家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半闔著眼沉思了一陣。
甫一睜開眼，目光便徑直落在大概逐重身上，語氣冷淡中帶著幾分不客氣的斥責：「蠢。
「6
>
從綾部鄉到高津城，快馬不過一個半時辰的路程，大槻逐重硬是把坐騎抽出了白沫子，趕在日頭偏西之前趕到了城下。
他顧不上整理被汗水浸透的直垂，三步並作兩步衝上石階，一路小跑衝進本丸，在御殿門口差點撞上端著茶盤出來的侍女。
「山城守？你怎麼————
」
大槻信高正跪坐在廣間上首，面前攤著幾封書狀，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年約五十出頭，面容方正，兩鬢已經染了霜色，一雙眼睛不大卻極為銳利，此刻正帶著幾分疑惑望著滿頭大汗的大概逐重。
「主公！」
大槻逐重撲通跪倒，額頭磕在榻榻米上，聲音又急又啞：「武田————武田家要把綾部鄉奪走！」
在座的幾名家臣頓時面面相覷，大概信高手中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漬。
「你說什麼？
」
大槻逐重抬起頭，將方才在綾部鄉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了出來，每說一句，廣間裡的氣氛便陰沉一分。
「豈有此理！」
率先炸毛的是大概信高的弟弟大概又三郎信雅，他猛地站起，臉漲得通紅：「他武田家不過是路過丹波，憑什麼對我大槻氏予取予奪？！綾部鄉是咱們經營了六十年的地方，說收就收？
「就是！「另一名家臣跟著附和，「主公，依臣看，乾脆明天，不對，今晚就把上原賢秀趕出去！讓武田家知道，何鹿郡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6
「對！咱們蘆田黨幾千人馬，還怕他不成？
」
「主公不如即刻啟程上洛，趕在武田家之前面見管領大人，把這事兒告上去！他畢竟是丹波守護，總不能坐視外人在自己地盤上橫行霸道吧？
」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廣間裡炸開，大概信高卻一言不發，只是盯著面前那團洇開的墨漬，眉頭越擰越緊。
「夠了。」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在殿內化開，壓住了滿屋的喧囂。
大槻監物丞吉高，年逾七十，大槻氏的家老重臣。他的脊背已經微微佝僂，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厚重。
「吵什麼吵。
「6
他語氣不重，卻讓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眾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大槻吉高抬雙眼掃過在場諸人，最後落在大槻信高身上：「主公，可還記得位田之亂「？」
大槻信高身子微微一僵。
「當年的事，老夫可是親身參與。「大概吉高的聲音不疾不徐，「十三國大軍圍城，兩年不退。城裡的糧食吃光了，連馬都殺了煮湯喝。最後是荻野家的家督切腹，才換來了細川政元的退兵。
6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寒意：「你們知道，細川政元為什麼肯退兵？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畿內出了亂子，他必須儘快將兵力調過去。諸位覺得，如今的京兆，跟當年的細川政元有什麼不同？
T
大槻吉高頓了頓，冷冷道：「他們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把丹波當成畿內爭鬥的錢袋子。你們以為上洛告狀，京兆就會替本家出頭？」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悲涼：「武田家此番上洛，是公方的御教書准許的，附狀上勢必有京兆的花押。你們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告狀，說武田家的不是，京兆會怎麼想？」
大概信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會想，這幫蘆田黨，又來給我添亂了。「大槻吉高一字一頓，「為了維持跟武田家的關係，為了讓若狹武衛順利上洛替他平叛，你們猜他會不會————反過來對本家下手，向武田家示好？
6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大概信高的面色終於變了，他攥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監物丞的意思是————忍？」
「不是忍，是不能在這個時候動。「大概吉高正色道：「武田家把金山、志賀、上原這些跟本家、跟蘆田黨不和的國人收入摩下，又與波多野氏是姻親，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要跟八上城的波多野氏一北一南，鉗制咱們。這事兒確實要應對，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大概信高追問。
大槻吉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一句：「去黑井城。
「6
「黑井城？」
「去荻野伊予守那裡。「大槻吉高咳嗽了一聲，「蘆田黨同氣連枝，出事了不能咱們一家扛。把情況跟伊予守說清楚，看看他怎麼想。
.
大槻信高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轉向大槻逐重：「你歇口氣，換匹馬，即刻趕往黑井城。」
「哈！「大槻逐重雖然渾身酸痛，卻不敢耽擱，叩首領命，快步退出廣間。
黑井城，位於冰上郡豬之口山上，是蘆田黨名義上的首領荻野氏的居城。
大槻逐重趕到城下時，早已經是後半夜，聽說有急事稟報，荻野朝綱沒有多想，裹著一件單衣便在御殿接見了他。
這位蘆田黨名義上的首領聽完事情經過後，並沒有第一時間表達憤怒，反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此事————「荻野朝綱斟酌著措辭，「確實棘手。」
小姓端來茶碗，他雖然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碗沿，沉吟了好一會兒：「武田家的實力和名望，絕非你我能比的。貿然與之為敵，恐怕————
」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身為蘆田黨首領，不該說出這麼軟弱的話。
「不如————「他放下茶碗，語氣稍稍堅定了些，「我與你一同去後屋城，面見赤井越前守。此事關乎蘆田黨全體，不可由我一家擅作主張。
大槻逐重心裡「咯噔「一下。
荻野氏是蘆田黨的首領，可如今連這種事都不敢自己拿主意，非要去找赤井時家————這說明什麼，不言自明。
翌日清晨，兩人快馬趕往後屋城。
後屋城坐落在冰上郡的平原地帶，城池規模雖不算宏大，但城下町的繁榮程度卻遠超黑井城。沿途可見商販往來、町屋林立，田間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一派富庶景象。
赤井氏家督赤井時家在廣間接見了二人。
他與大槻信高年齡相仿，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雙鷹眼銳利逼人。
與荻野朝綱的清癯文弱截然不同，赤井時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他盤腿坐在上首，兩手擱在膝上，光是坐在那裡，便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坐。」
一個字，簡短有力。
大槻逐重和荻野朝綱並排而坐，將事情原委再度說了一遍。赤井時家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半闔著眼沉思了一陣。
甫一睜開眼，目光便徑直落在大概逐重身上，語氣冷淡中帶著幾分不客氣的斥責：「蠢。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