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六十年的帳一塊算了
第363章 六十年的帳一塊算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志賀直政才慢悠悠地晃回來，身後卻沒跟著人。
「人呢？「山縣盛信皺起眉頭，語氣不善。
志賀直政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代官說他要整理整理帳本，讓主公再等等。
「再等等？「山縣盛信霍然起身，銅鈴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圓，一臉不可置信，「一個小小的代官，居然敢讓主公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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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倒是沒什麼反應，手指敲擊著桌面，「坐下，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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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山縣盛信一肚子火沒處撒，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坐。」
義重抬了抬眼皮，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山縣盛信悶哼一聲，一屁股坐回去，可那雙拳頭攥得死緊。
上原賢秀和金山孝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興奮一大槻家的代官，真是不長眼啊。
松宮清長端著茶碗，波瀾不驚地抿了一口，卻悄悄往義重那邊瞟了一眼。只見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等什麼有趣的東西上桌似的。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隨即，一名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穿著一領洗得有些發白的素色直垂，腰間插著肋差和打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好幾塊。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各自手上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和文書，紙頁邊角泛黃卷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山縣盛信「騰「地又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厲聲道：「你一個小小代官，怎敢如此怠慢本家？！
「中務。「松宮清長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住了山縣盛信的前臂，力道不大，卻恰到好處。
山縣盛信咬著後槽牙，鼻孔里噴出一腔粗氣，終究還是礙於松宮清長的面子，憤懣地坐回原地。
來人對此卻毫不在意，他目光掃了一圈，在義重身上停留了片刻，既沒有慌張失措，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淡定地向義重伏身行禮。
「外臣丸山城城主、大槻山城守逐重，拜見武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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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沒說話，只是兩指間的銅錢在桌面上彈了又彈。
志賀直政湊到義重耳邊，壓著嗓子道：「主公，此人乃大概信高的遠親，因為丸山城就在綾部鄉北面不過數里，便被任命為此地代官。據臣所知，他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坐了快二十年了。」
義重微微頷首，冷眼打量著大槻逐重—面色黝黑，觀骨高聳，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明和倔強。
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
這回輪到同樣暴脾氣的米津常春忍不住了，他嗓門拔得老高：「家主一個時辰前便派人請你，你磨磨蹭蹭到現在才來，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
」
大概逐重瞥了他一眼，隨即語氣冷淡地解釋道：「收拾帳冊需要些時間，何況有些年份久遠的，要從庫房深處翻找，不是說拿就能拿的。」
沒等義重反應，他便話鋒一轉：「不過，外臣下倒有一事不解一武衛殿不過是上洛途經此地，似乎沒必要也沒理由查看這些田數帳和勘定書吧？
」
田數帳，記錄著綾部鄉內各莊園的名稱、田地面積以及領有權的歸屬，乃是莊園管理的核心帳冊。勘定書，則是記錄莊園歷年收支、年貢繳納、段錢收取以及軍費開銷的文書。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便足以摸清綾部鄉的家底。
在大概逐重看來，這些帳本一直以來，只有他這個代官以及大概信高委派的勘定奉行才有資格過目，武田家與綾部鄉八竿子打不著，自己能把東西帶過來，已經是給了個天大的面子。
聽到這，義重終於明白了，上原賢秀他們說的沒錯，大槻氏的跋扈，不是吹出來的，是骨子裡帶著的。
這傢伙不過是大概信高的一個遠親，不過在綾部鄉坐了二十年土皇帝，便敢如此怠慢自己。那大概信高本人呢？整個蘆田黨呢？
義重沒有怒形於色，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山城守，請坐吧。」
義重抬手示意，語氣溫和得像在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大概逐重微微一愣，他沒料到義重會是這個反應，自覺有些飄飄然。他在下首坐了下來，後背挺得筆直，兩手擱在膝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勢。
義重沖三條公望使了個眼色，公望會意，招呼兩名武士一併走到大概逐重的兩名隨從面前，微微頷首，便命人接過了那兩摞帳冊。
便鬆了手，大概逐重見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到底沒說什麼，隨從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阻攔，便鬆了手。
見帳本收走，義重這才緩緩開口：「山城守，不知大概一族何時到的丹波？
」
大槻逐重的下巴不自覺地揚起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矜：「本家自信濃遷入丹波，至今已有兩百三十多年。尊氏公起兵之際，先祖隨軍征戰，因功授封天田、何鹿的地頭，便在此地正式紮下根來。」
兩百多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他表現出的這股子傲氣，卻比有些綿延了五六百年的家族還要盛上幾分。
義重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這綾部鄉，又是什麼時候歸於大概氏支配的？」
大槻逐重的表情頓時一僵，張了張嘴，目光閃爍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約莫————六十年前吧。」
「啊，六十年。「義重笑了笑，「據我所知，此地原本是三條家的莊園。山城守方才也說了，大槻氏到丹波是兩百多年前的事，可三條家在這裡的莊園，歷史恐怕更為久遠。
六十年前劃歸大概氏————是自願還是強占？可有朝廷的綸旨，還是幕府的御內書來佐證？
」
大槻逐重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嘴唇蠕動了幾下，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哪來的什麼佐證？
「位田之亂「後，丹波國內大亂，朝廷、幕府、管領在畿內焦頭爛額，哪顧得上丹波這些莊園的歸屬？
大槻氏趁亂蠶食、逐步吞併，六十年下來，已經把綾部鄉以及周邊好幾個類似的公卿莊園經營成了自家後院，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這件事，當然，就算質疑，大概氏也不會聽，畢竟那個時代，這種私吞莊園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義重平靜地等著他的回答，這份平靜，比任何怒火都讓大概逐重心裡發毛。
「既然拿不出佐證，那這綾部鄉，便還是三條家的莊園，這一點毫無疑問。」
大槻逐重的瞳孔猛地一縮，而義重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如今我正好要上洛，屆時將拜會三條右府（三條公賴，兩年前敘任右大臣）。這些帳冊我會一併帶去，交由三條家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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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隻巴掌，熟練地計算道：「至於這六十年來綾部鄉的年貢、段錢、棟別錢，以及各項雜稅收入，還請一個月內算清楚，派人全數送往京都，交到三條家。另外，關於綾部鄉今後的代官人選，我會請示三條右府，由他指派人來接替，在此之前一66
義重的目光掃向上原賢秀，「由上原神五郎暫代。」
一席話說完，屋敷里靜得能聽見庭院中蟬翼振動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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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志賀直政才慢悠悠地晃回來，身後卻沒跟著人。
「人呢？「山縣盛信皺起眉頭，語氣不善。
志賀直政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代官說他要整理整理帳本，讓主公再等等。
「再等等？「山縣盛信霍然起身，銅鈴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圓，一臉不可置信，「一個小小的代官，居然敢讓主公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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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倒是沒什麼反應，手指敲擊著桌面，「坐下，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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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山縣盛信一肚子火沒處撒，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坐。」
義重抬了抬眼皮，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山縣盛信悶哼一聲，一屁股坐回去，可那雙拳頭攥得死緊。
上原賢秀和金山孝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興奮一大槻家的代官，真是不長眼啊。
松宮清長端著茶碗，波瀾不驚地抿了一口，卻悄悄往義重那邊瞟了一眼。只見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等什麼有趣的東西上桌似的。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隨即，一名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穿著一領洗得有些發白的素色直垂，腰間插著肋差和打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好幾塊。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各自手上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和文書，紙頁邊角泛黃卷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山縣盛信「騰「地又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厲聲道：「你一個小小代官，怎敢如此怠慢本家？！
「中務。「松宮清長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住了山縣盛信的前臂，力道不大，卻恰到好處。
山縣盛信咬著後槽牙，鼻孔里噴出一腔粗氣，終究還是礙於松宮清長的面子，憤懣地坐回原地。
來人對此卻毫不在意，他目光掃了一圈，在義重身上停留了片刻，既沒有慌張失措，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淡定地向義重伏身行禮。
「外臣丸山城城主、大槻山城守逐重，拜見武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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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沒說話，只是兩指間的銅錢在桌面上彈了又彈。
志賀直政湊到義重耳邊，壓著嗓子道：「主公，此人乃大概信高的遠親，因為丸山城就在綾部鄉北面不過數里，便被任命為此地代官。據臣所知，他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坐了快二十年了。」
義重微微頷首，冷眼打量著大槻逐重—面色黝黑，觀骨高聳，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明和倔強。
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
這回輪到同樣暴脾氣的米津常春忍不住了，他嗓門拔得老高：「家主一個時辰前便派人請你，你磨磨蹭蹭到現在才來，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
」
大概逐重瞥了他一眼，隨即語氣冷淡地解釋道：「收拾帳冊需要些時間，何況有些年份久遠的，要從庫房深處翻找，不是說拿就能拿的。」
沒等義重反應，他便話鋒一轉：「不過，外臣下倒有一事不解一武衛殿不過是上洛途經此地，似乎沒必要也沒理由查看這些田數帳和勘定書吧？
」
田數帳，記錄著綾部鄉內各莊園的名稱、田地面積以及領有權的歸屬，乃是莊園管理的核心帳冊。勘定書，則是記錄莊園歷年收支、年貢繳納、段錢收取以及軍費開銷的文書。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便足以摸清綾部鄉的家底。
在大概逐重看來，這些帳本一直以來，只有他這個代官以及大概信高委派的勘定奉行才有資格過目，武田家與綾部鄉八竿子打不著，自己能把東西帶過來，已經是給了個天大的面子。
聽到這，義重終於明白了，上原賢秀他們說的沒錯，大槻氏的跋扈，不是吹出來的，是骨子裡帶著的。
這傢伙不過是大概信高的一個遠親，不過在綾部鄉坐了二十年土皇帝，便敢如此怠慢自己。那大概信高本人呢？整個蘆田黨呢？
義重沒有怒形於色，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山城守，請坐吧。」
義重抬手示意，語氣溫和得像在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大概逐重微微一愣，他沒料到義重會是這個反應，自覺有些飄飄然。他在下首坐了下來，後背挺得筆直，兩手擱在膝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勢。
義重沖三條公望使了個眼色，公望會意，招呼兩名武士一併走到大概逐重的兩名隨從面前，微微頷首，便命人接過了那兩摞帳冊。
便鬆了手，大概逐重見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到底沒說什麼，隨從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阻攔，便鬆了手。
見帳本收走，義重這才緩緩開口：「山城守，不知大概一族何時到的丹波？
」
大槻逐重的下巴不自覺地揚起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矜：「本家自信濃遷入丹波，至今已有兩百三十多年。尊氏公起兵之際，先祖隨軍征戰，因功授封天田、何鹿的地頭，便在此地正式紮下根來。」
兩百多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他表現出的這股子傲氣，卻比有些綿延了五六百年的家族還要盛上幾分。
義重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這綾部鄉，又是什麼時候歸於大概氏支配的？」
大槻逐重的表情頓時一僵，張了張嘴，目光閃爍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約莫————六十年前吧。」
「啊，六十年。「義重笑了笑，「據我所知，此地原本是三條家的莊園。山城守方才也說了，大槻氏到丹波是兩百多年前的事，可三條家在這裡的莊園，歷史恐怕更為久遠。
六十年前劃歸大概氏————是自願還是強占？可有朝廷的綸旨，還是幕府的御內書來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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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槻逐重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嘴唇蠕動了幾下，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哪來的什麼佐證？
「位田之亂「後，丹波國內大亂，朝廷、幕府、管領在畿內焦頭爛額，哪顧得上丹波這些莊園的歸屬？
大槻氏趁亂蠶食、逐步吞併，六十年下來，已經把綾部鄉以及周邊好幾個類似的公卿莊園經營成了自家後院，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這件事，當然，就算質疑，大概氏也不會聽，畢竟那個時代，這種私吞莊園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義重平靜地等著他的回答，這份平靜，比任何怒火都讓大概逐重心裡發毛。
「既然拿不出佐證，那這綾部鄉，便還是三條家的莊園，這一點毫無疑問。」
大槻逐重的瞳孔猛地一縮，而義重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如今我正好要上洛，屆時將拜會三條右府（三條公賴，兩年前敘任右大臣）。這些帳冊我會一併帶去，交由三條家查閱。
66
他伸出一隻巴掌，熟練地計算道：「至於這六十年來綾部鄉的年貢、段錢、棟別錢，以及各項雜稅收入，還請一個月內算清楚，派人全數送往京都，交到三條家。另外，關於綾部鄉今後的代官人選，我會請示三條右府，由他指派人來接替，在此之前一66
義重的目光掃向上原賢秀，「由上原神五郎暫代。」
一席話說完，屋敷里靜得能聽見庭院中蟬翼振動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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