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何以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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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 何以為人

  當方孝孺說,有人在質疑氓毀他的時候,陳景恪馬上就猜到那些人的目標了。

  所以直接就說出了答案,人權部。

  方孝孺也絲毫不意外,陳景恪掌握著錦衣衛,若是不知道那才奇怪,所以他只是說道:

  「你這一步,可是把達官顯貴和民間富人全都得罪了。」

  陳景恪頜首道:「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他們比我想的還要畏首畏尾。」

  「都幾個月了,人權部的機構建設都下伸到了縣一級,他們還是只敢腹誹,不敢公開反對。」

  方孝孺苦笑不已,聖皇可還活著呢,誰敢大張旗鼓的反對?

  況且,新皇明顯也不是善茬,大家都不想將他逼成下一個聖皇。

  「但此事得罪的人太多,恐怕沒那麼容易落實。」

  陳景恪說道:「我知道,有些人最擅長斷章取義,將善政變成害民的惡政。」

  「儒家的思想,不就被曲解了數千年。」

  「子日: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孔子將話說的很明白,儒家思想是用來約束自己的。」

  「讓自己成為道德榜樣,去感染身邊的人,從而實現社會的和諧。」

  「可是那些打著儒家旗幟的人,有幾個做到了?」

  「多是用綱理倫常去要求別人,用所謂道德去指責他人。」

  「如果孔子地下有知,恐怕會氣的大罵彼其娘乎。」

  方孝孺哭笑不得,這話傳出去恐怕又要惹出一番非議了。

  陳景恪也是被的太久了,別人只看到了洛下學宮大儒雲集,新思想層出不窮。

  事實上,在繁花似錦之下,隱藏著太多的勾心鬥角。

  很多腐儒真的是抱殘守缺,打死不願意承認自己那一套的缺陷。

  你和他講道理,他和你講禮法;你和他講禮法,他和你講傳統。

  你和他講傳統,他和你講祖宗之法。

  換成別的時候,陳景恪早就掀桌子了。

  什麼玩意兒,敬酒不吃老子就請你吃罰酒。

  但洛下學宮的盛況實在太難得了。

  又有幾個人,能將全國大多數學者齊聚一堂,共同研究學問?

  雖然有不和諧的地方,但總體上來說,依然是積極的意義更大。

  作為活動的發起者,他不能掀自己的桌子,破壞目前的大好局面。

  有些尖銳的想法,只能憋在心裡。

  今天因為解縉的原因,他有些破防了。

  再加上方孝孺是為數不多,能在思想上和他正常交流的人,所以他難免就多說了幾句。

  「孔子是千年前的人,他到底怎麼想的誰都不知道,大家各有各的解讀。」

  「朱子和陸子(陸九淵)是近在眼前的人,你看看這才多少年,他們的思想就被曲解成什麼樣子了?」

  「朱子存天理滅人慾,他後半句解釋的很清楚。」

  「吃飽穿暖、娶妻生子都是天理,穿金戴銀、三妻四妾、奴役他人,是人慾。」

  「可是那些所謂理學門徒在幹什麼?」

  「他們無視了後半句,處處以前半句來要求別人,來指責別人。」

  「他們指責的是權貴、是富人也就罷了,可事實上他們指責的是飯都吃不飽的窮人「認為窮人想上進就是人慾,是不符合聖道的,簡直無恥至極。」

  「陸子(陸九淵)一輩子都在研究如何做人。」

  「他那句【若某則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讀之振聾發。」

  「為了降低普通人學習的門檻,他主張簡化禮。」

  「可是後來呢,那些腐儒打著他的幌子,將六藝等等全部廢除。」

  「如果不是我阻攔,算學也早就被他們逐出國子監了。」

  陳景恪也是穿越後,從頭學習華夏傳統文化才知道,理學其實是分成兩派的。

  一派是朱熹為首;一派以陸九淵、陸九齡兄弟為首,當然主要是陸九淵。


  兩個人的根本分歧,在於禮的簡化。

  朱熹認為,君子是需要訓練的。

  通過六藝、琴棋書畫、詩詞禮樂,來陶冶自己的情操。

  這其實比較符合孔子的想法。

  陸九淵的學問可以濃縮成兩個字,做人,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但是,儒家訓練君子的方法太複雜,普通人哪有條件去學習這些東西?

  基於現實,陸九淵就提出了一個觀點。

  不學這些東西,就不能做個有道德的君子嗎?

  所以他認為,應該簡化禮,道德直通本性。

  【若某則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

  我連一個人字都不會寫,可我也想堂堂正正的做個人。

  第一次讀到這句話的時候,陳景恪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讓他想起了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素質差,就剝奪他的權力。

  這裡的素質差,指的是讀書少、對禮儀律法所知也不多的人。

  我們常說的素質差,比如隨地吐痰之類的,其實指的是道德低下。

  可是上面那句話,是基於現代人權思想所說的。

  他沒想到宋朝時期,就已經有古人的思想,達到了如此的高度。

  不能因為老百姓不識字,就剝奪他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陳景恪語氣有些激動的道:「就憑這一句話,陸子就應該封聖。」

  方孝孺若有所思的道:「所以當初你力主陸子入聖賢廟,位僅在先秦諸子之下?」

  陳景恪點點頭,惋惜的道:「可惜,陸子終究還是被成規給限制住了,未能跨過那臨門一腳。」

  「若他能再前進一步,天賦人權的思想,或許就能提前兩百多年出現。」

  「若能多出兩百多年時間,華夏文明將會比現在更加輝煌燦爛。」

  方孝孺卻並不同意,說道:「孔子的思想都能被曲解,更何況是陸子?」

  「就算他能再進一步,又如何保證他的思想不會被人曲解?」

  陳景恪長嘆一聲道:「是的,既得利益者們,總是會用各種方法曲解聖人的本意。」

  「將利國利民的思想,變成維護他們利益的工具。」

  方孝孺看向他,問道:「你呢?你既然什麼都知道,又準備用什麼方法,來確保你的思想不會被篡改。」

  陳景恪搖搖頭,說道:「沒有辦法但,我可以為他們設置障礙,增大他們篡改的難度。」

  「只要我的法不滅,早晚有一天有人能重新領悟我的真意,正如朱子和陸子能領悟孔子的本意。」

  方孝孺心道,也正如你能理解孔孟、朱陸之意。

  「你準備如何設置障礙?」

  陳景恪伸出兩根手指:「立法、普法。

  方孝孺疑惑的道:「立法?普法?」

  陳景恪解釋道:「不論孔孟還是朱陸,他們都未能將自己的思想變成成法。」

  「是後人根據自己的需要,先是曲解他們的思想,然後根據曲解後的思想制定禮法。」

  「主動權交到了別人手裡,就只能任憑別人擺布了。」

  「我不同,我有能力將自己的思想變成法,然後推廣天下。」

  「他們想曲解我的思想容易,想曲解國法還是有些難度的。」

  大明這些年的改革,就是他的思想變成法條和政策。

  方孝孺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你提議組建人權部,也是為此吧?」

  陳景恪頜首道:「是的,人權部就是基於人權思想建立的,目的也是維護人權。」

  「我之前主導制定的一系列律法,也會在人權部手上落實。」

  方孝孺明了的點點頭,繼續問道:「普法呢?」

  陳景恪並未直接解釋,而是先說道:

  「歷史上不乏滅佛的君主,你可知為何他們無法成功?」

  這個問題很複雜,方孝孺沒有長篇大論回答,而是給出了一個簡略的答案:


  「佛教紮根民間,除非將所有百姓都殺死,否則無法真正消滅佛教。」

  陳景恪說道:「是的,因為佛教紮根民間,普通百姓都會念一句阿彌陀佛。」

  「這一點我們的先賢做的就有些不足,他們始終沒有將自己的思想普及開來。」

  「當然,他們是開學授課,教授了不少弟子。」

  「可他們的弟子才有多少人?」

  「普羅大眾又有幾人知道他們,又有幾人知道他們的思想?」

  「百姓們所了解的他們,也只是被曲解後的他們,已經不是真實的他們了。」

  「百姓們生活在信息繭房之內,從小接觸的都是被曲解後的思想。」

  「他們就天然認為,被曲解的思想才是正確的。」

  「等他們長大了,就算接觸到正確的思想,在感情上也無法接受。」

  「最終他們會變成衛道者,去守護被曲解過的思想。」

  「我絕不會走前人的老路,我會將我的思想告訴最普通的百姓。」

  「當所有百姓都知道我的思想,並且認為這就是對的,有人想篡改所付出的代價也將是無比巨大的。」

  方孝孺被這番話震動的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知道陳景恪懂很多常人不懂的道理,也知道對方有著全盤計劃。

  可他沒想到,對方的計劃竟然如何宏大。

  但,讓萬民都了解他的意,這真的能做到嗎。

  「百姓多不識字,你要如何讓他們了解你的真意?」

  陳景恪說道:「教育,將來所有讀書人,都要學習我的思想。」

  「當然,能讀的起書的人只是少數,大多數人在短時間內,很難得知我的思想具體是什麼。」

  「所以,我要學習陸子,對我的思想進行簡化,簡化到普通百姓一聽就懂。」

  「經過數年的思考,我將我所有的思想提煉,最終得到了兩個字。」

  方孝孺接話道:「人權。」

  陳景恪說道:「是的,人權,這也是我將這個機構,命名為人權部的原因。」

  要知道,這個名字可沒少被人嘲諷,說他取名沒水平云云。

  「正如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佛,也不知道佛經具體的內容。」

  「可他們知道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知道積善行德。」

  「一句阿彌陀佛,就勝過千言萬語。」

  「百姓們不需要知道我的思想具體是什麼。」

  「他們只要知道人權二字,知道作為人他們擁有最基本的人權,就足夠了。」

  「面對不公的時候,他們知道這是不對的。」

  「即便無力反抗,內心也會有一股情緒在醞釀。」

  「等他們有機會讀書了,自然會去探究何為人權。」

  「等他們明了真正的人權,那股情緒就會化作滔天焰火,焚盡世間一切不平。」

  看著激動的陳景恪,方孝孺一時間有些失神。

  他竟然真的相信萬民,將一切希望交給萬民。

  可是,他就如此篤定,萬民能繼承他的意志嗎?

  不過方孝孺也承認,如果陳景恪的計劃能成功,想要再曲解他的思想,確實會很麻煩從小聽著『人權」二字長大的人,可沒那麼容易就被忽悠。

  但他也有自己的疑慮:

  「人權部將達官顯貴和民間富人全部得罪,恐怕想要落實會很難啊。」

  陳景恪說道:「是的,很難,所以我才選在此時組建人權部。」

  方孝孺不解的道:「此時?有何不同嗎?」

  陳景恪說道:「大明缺人,大分封讓本就不足的人手,更加的緊缺。」

  「現在願意出來做工的人變少了,因為工商業發展,需要工人的作坊卻變多了。」

  大分封造成人口分流,全國各地都缺人。

  土地面積增多,人口分流,意味著更多的百姓即將擁有自己的土地。

  華夏民族對土地有多痴迷,就不用做過多贅述了。


  但凡有二三十畝地,又有誰願意出來給人打工?

  想要和土地搶人口,那得拿出更多的好處才行,

  「達官顯貴、士紳豪強,他們支不支持人權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他們想僱人,想要留住人,就必須要拿出更多的誠意。」

  「拿不出足夠的誠意,百姓是不會去給他們幹活的,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家種地。」

  「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他們還有心思找人權部的麻煩嗎?」

  方孝孺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他們反人權部,是為了少掏錢,是為了繼續享受壓榨人的特權。

  現在有沒有人權部,他們都得多掏錢,都得對雇來的工人好。

  那麼又何必冒著殺頭的危險,得罪陳景恪呢?

  就算有人不甘心,也無法建立統一戰線,來反對人權部。

  只要那些人團結不起來,就註定會被各個擊破。

  等那些人意識到不對的時候,人權思想已經深入人心。

  他們再想反對,也為時已晚。

  想到這裡,他敬佩的道:「你的布局,還是一如既往的高明啊。」

  「我現在真的有些相信,你能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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